《晚风》史湘云

11、第 11 章 叶梓一直想

　　叶梓一直想要逃离叶美玲的身边，现在她突然想转身，大城市的纷扰像是一场无休止符号的绝望。她不想问叶美玲关于叶欣晨的一切，她对自己的陌生除了骨血便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叶梓甚至想不起来照片上叶欣晨的样子，想不起来那张她抱着婴孩时期的自己的表情。她于她，婴孩的记忆连碎片都算不上，根本就是一场耀痛眼球白光，丝毫的刺痛感都是没有的。
　　叶欣晨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或许后面可以加上母亲二字。
　　江西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彭晏然来了，她看着他提着营养品站在病房外，融化的雪花变成晶晶亮的水珠挂在他的发梢上，像荷叶上初晨的露水，散着长夜沉默的气息。太阳初升就会消失不见，不留痕迹。他看着叶梓，待发梢上点点的水珠在暖气蒸腾中消失，他才有些舒缓，脸部的肌肉看起来也不那样峻然的紧绷着，甚至在看到叶美玲的时候嘴角还客套的微笑了一下，亲切的叫了声阿姨。
　　叶美玲惶恐的样子让叶梓看着有些不自在，她看着他们热情的寒暄，她自己一个人立在房间的一隅，空气中弥漫的似乎舒缓的气息。
　　叶美玲高兴他是一个看起来很负责的男孩，也高兴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他对叶梓的爱恋。
　　“我母亲出了点意外。”叶梓向彭晏然解释着自己为什么突然离开上海而没有跟他打招呼。
　　“你总是这样自我吗？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知道这些天我多么为你担心吗？”彭晏然紧紧的贴靠在叶梓的身边，她能感觉他呼出的温热而急促的气息，这样的近距离让她有些不舒服，她后退了一步转身靠在走廊的窗外上，扭着头看着外面的灰蒙蒙的天。
　　“恩，对不起。”
　　她没有看他，对于彭晏然来说这样的道歉更多的像是一种敷衍，甚至敷衍的连看他一眼都不想看。
　　叶梓倚靠在病房的窗台上看着外面逐渐大起来的飞雪，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美的让人想哭，它们如此的独孤如此想找一个肩膀去倚靠，可是雪花是不能够被倚靠的，因为它们的美好，美好背后虚软的蓬松，是蚀骨的寒冷，她曾想着也许彭晏然也不错，起码是可以倚靠的，可是他太多的情史太多的浮夸又不是她的肩膀，他只然是她的仰望，陪她走一段不算艰难的路，在这样呆萌浑傻的年纪。
　　她猜不出彭晏然在背后用着怎样的一种眼光恨视的看着她，此刻她无心于他，她只觉得心中有一种无限的悲凉遗弃之感，横于天地之间的卑微心酸。
　　“你是在敷衍我吗？”
　　叶梓并没有回头看他。
　　“你不爱我，对吗？那个老男人能给你什么？钱吗？”
　　“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想去相信，我一直等你给我个解释。”
　　雪越下越大，遮盖住小城乌黑黑的街道，灰黄色的墙壁裸在白雪之间，更显丑陋难看。
　　“雪应该再大一点，这样就不那么难看了。”她自顾的说着。
　　“什么？”彭晏然无意于飞雪。但叶梓口中的雪现在却触怒着他。
　　“你不是已经相信了，只是不愿承认，对吗？没有解释，没有你想听到的任何纯洁的解释。”
　　“你……”彭晏然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闷闷的在胸腔了低声嘶吼。
　　“我真傻，相信我爱你，相信你同别的女孩不同，原来你也这样的爱钱。”
　　叶梓不回头，也不说话，她接受着他无端的揣测和指责，她把手从冬衣的口袋里抽出来，展平了手心去捕捉那些飘渺轻薄的雪花，雪花在的掌心融化、消失、没有了最初的样子，倒是有了一丝爽朗的凉意。
　　“我爱你，爱的愚蠢，愚蠢到你可以这样毫无忌惮的折磨我对吗？”
　　彭晏然越说越激动，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凄烈的撞击着墙壁。他在等她的回答，或者说些什么，哪怕是从眼角挤出来一点虚假的眼泪，证明她爱自己，哪怕爱的虚假。
　　叶梓依旧不理他，指间轻触着雪花。
　　从来如此，从来就有的冷漠。
　　他以前总怪自己的那些女友们太黏自己，掉几根头发的事情都要吵他哭诉半天，就像周逸说自己的，她们的任性是因为他给了她们巨大的安全感，力是相互的，给了她们安全感的同时，也给了彭晏然同她们说分手的压力。
　　可是叶梓从来不黏着彭晏然，或许只有那一次，他看着浑身湿透的叶梓怎么回事，她呆呆的立在他的雨伞下并不言语，他疼惜的试探性的将她揽入怀中，叶梓没有反抗拒绝，甚至回应了他的拥抱，她两双手交叉的环住彭晏然的脖子上，湿哒哒的头发还有脸深深埋在彭晏然的胸前，她想他一定能够听到自己不安和紧张的快速心跳声。
　　之后，他去找她，她却又恢复了漠然的态度，似乎忘记了那天她对自己爱示的回应。这些足够让彭晏然抓狂，他爱上她，却发现自己对她若即若离的存在着。
　　彭晏然制造着任何同她假装偶遇的情形，在自修室、在图书馆、在她的宿舍楼下，他终于相信了那句上帝安排的偶遇太少了，如果真有所谓的偶遇，那一定是另一个人苦心安排的，现在他就是那个苦心安排的人。
　　“你也在啊！好巧啊！”
　　“恩。”叶梓的眼睛瞟着停在一盏坏了的路灯下的一辆黑色轿车，她的眼神直直的看着轿车。
　　“在看什么？”
　　……
　　“你喜欢我？”
　　这话唐突的让彭晏然干咽了几下，凸出的喉结艰难的上下移动着。
　　“恩。我……”
　　彭晏然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叶梓就踮起脚尖抱着了身高有一米八的彭晏然，他两只手紧张的支在离她身体十厘米的地方。
　　彭晏然印象中的开始，是自己没有丝毫准备的，现在结束他却不忍说出口，他知道自己说分手，她就会应允，叶梓跟周逸她们不一样，不会死死的挽留，彭晏然从心底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即便是叶梓把自己气的直跳脚，他也绝然不说分手的话。
　　可是现在，她沉默的的样子，仿佛默认彭晏然周逸口中那个她被一个有钱的已婚男人包养的谣言，周逸忽略掉了那个男人是自己父亲的话。他愤怒的想把医院窗玻璃打碎，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的落魄的转身。
　　叶梓突然觉得所谓的恋人间的信任原来比飘飞的雪花还脆弱，彭晏然很快消失在灰茫茫的白雪中，他和雪一起消失不见。
　　这样遥远的距离看他，叶梓觉得心安，没有怨恨。她想说抱歉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如同她想对叶美玲的抱歉，只是因为她的出生，只因为她存活在叶欣晨的子宫里，没有从一出生就是个死胎。
　　叶梓想这或许就是尹冰口中所谓的他们之间的差距，她无法改变的出身，也许对于彭晏然是陌生的，他从出生都受到了来自他父辈的赞誉，从未在生活的低谷里挣扎过。叶梓没有为叶美玲带给自己的一切感到自卑，那才是她生活的本来面目，彭晏然可以选择在大学期间和她谈场于他尝鲜的恋爱，然后大学毕业，或者不用等到大学毕业，再重新退回他的生活之中，对谁都是无关痛痒的，生活会继续，不会丝毫的欺骗你本来的贫穷或富有。
　　回到学校她没有再主动去联系彭晏然，不想像一个小女生哭哭啼啼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之中，即便痛苦，也要面带微笑的痛苦。
　　她爱过他，更习惯他对自己的爱，习惯他对自己的关心，这样的关心从来没有感受过。
　　叶梓冷静的看着她们之间所谓的爱情一点点冷却死掉，看着自己所谓的初恋结束在上海未至的春天里，她甚至记不起来他们之间是怎样的一种开始，似乎开始于她同周正清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开始于周正清对自己的又一次无视，她似乎有些报复周正清而选择和彭晏然在一起。
　　“你们不合适。”叶梓想周正清所谓的不合适是因为她是他的私生女，而彭晏然是高干子弟。
　　“你所谓的是门第吗？是因为我是一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女吗？”叶梓知道自己能用哪一种方式将周正清激怒，并且她乐于看他被自己激怒的样子，周正清痛苦的把额头的上的皱纹挑拧的清晰，脸部肌肉抽动着，发白的皮肤后面牙齿紧紧的咬啮着，腮帮的肌肉可怕的怵然着，让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加清晰，他看着叶梓却不说一句话。
　　“这是你想要的吗？”
　　叶梓看着他把整张脸埋在青筋凸起的手掌之中，白色的衬衫领扣被他撕扯开，颓然无力的坐在她的面前，没有了昔日人前的儒雅得体、彬彬有礼，她觉得一丝宽慰，为自己能够伤害到他，为自己能够这样快慰的报复他。为叶美玲，还有没有记忆的叶欣晨嘶声呐喊。
　　叶梓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转身，“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隔了很久的时间，周正清把棱角分明的脸微微抬起来，“如果这样做的话能让你心里舒服些，我不会阻拦你。但我希望你看清楚他的为人，保护好自己。不要因为我而谈一场伤害自己的恋爱。”
　　叶梓可笑他猩猩作态的样子。
　　“你高估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了。”
　　“怎么才算看清，我连我的父亲都看不清。”
　　周正清哑然的站在那里，黑幕中叶梓看着周正清的腮帮鼓动着，凸起，凹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黑色的夜晚给了他们彼此维持自尊的最好距离。叶梓想起小时候周正清来小镇看自己也总是在黑夜中来，黑夜中离开，现在他在大学里见自己也多选择黑夜中，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成了他的习惯，确切的说是叶梓给他习惯。
　　叶梓却没有感觉太多的悲伤，她只是感谢自己被人爱过，哪怕彭晏然带来的只是瞬间的幸福也足够了，美好只是片刻，相守又如何。现在叶梓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还有日渐衰老的叶欣晨。
　　“我不能离开我的母亲。”
　　“你总是要离开的。”
　　“可是，她需要我，比你更需要我。”
　　“我会和你一起照顾她。”
　　“你的家人会接受吗？”
　　彭晏然曾在叶梓面前的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给了叶梓最好的答案，他的家人怎么可能接受，连她都无法接受，何况是叶美玲。
　　“我，我会试着说服他们的，只是需要些时间。”
　　时间，每个人都是那么的需要时间，婴孩需要时间成长，老人需要时间延续生命的倒数，可是，她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彭晏然，叶美玲长期的酗酒让她的身体变得糟糕无比，就像医生说的那样癌症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像血液一样的扩散了。叶梓心安理得的接过周正清送来的钱，他想从她身上换取平衡，叶梓接受，就是接受对等的商品一样，哪怕这商品就是自己，叶梓自问周正清对自己的愧疚究竟值多少钱，她就是他的商品，一直以来都是他可以估价的东西，他喊自己宝贝，叶梓都觉得有些恍惚，他的宝贝是9号楼那个女孩，不是自己。
　　叶美玲答应自己不再酗酒，这一次夜晚从叶美玲的眼中看到了坚定，“谢谢你，肯我戒酒。”叶美玲看着她微笑，“我等你穿上婚纱，等你有自己孩子。”
　　“也要等他们长大。”
　　叶梓明白叶美玲的心中有太多的酸苦疼痛。她甚至毁掉了叶美玲一生中唯一一次让她恋念的婚姻，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叶梓对躺在病床还不能动弹的叶美玲说抱歉，她愧疚的把声音拉低，却不知道叶美玲是否听见，锈迹斑驳的暖气片把病房蒸腾的像热锅房，走廊里始终是不停休止的走动声、争吵声、哀嚎的痛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