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史湘云

12、第 12 章 彭晏然在之

　　彭晏然在之后的日子来找过叶梓，叶梓走过去的时候，他便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却又都倔强吝啬的不肯多说一句话，只听着小路两边的竹叶在细风中沙沙作响。
　　“如果你厌倦了，我可以放你走。但你要离开那个男人，他会伤害到你。”
　　叶梓并不言语，只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慢了下去。
　　“你，难得真的没有爱过我，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
　　叶梓也停了下来，墨色的竹叶随风在她的黑色的发髻间摩挲，舞乱的几缕黑发在晕黄的灯光中熠亮。
　　“你该回到你的生活中去了。”
　　“我的生活，什么叫我的生活。”叶梓的话撕拽出来彭晏然太多的问题，她索性不再言语，自顾的把右肩膀上挂着磨旧的书包往内侧欠了下，便踩着鹅卵石小路哒哒的走开。她没有听清楚彭晏然口中的那个“你”字之后的音节，像是一个突然失聪的人，耳朵里只是竹叶间嗡嗡沙沙的响动声和脚步声。
　　“你跟周正清什么关系。”
　　“你难道不该叫他爸爸？”叶梓看着那张浓妆刻画后的脸庞丝毫不客气的问道，她倒是和周正清有几分的相像，一样的白，一样的让自己厌恶。
　　“你跟我爸爸什么关系。”周逸从那个精致的镶满晶晶亮水晶的水包里孤傲的取出一个粉色的香烟盒，烟盒上烙印着一株绽放的玫瑰。
　　“就是你想象中的关系。”叶梓丝毫的不避讳，语气中有着一种毫不示弱的挑衅。
　　周逸从胸腔穿过鼻孔发出了一个轻蔑的“哼”声。
　　“你不过是爱我爸的钱，不过你可要失算了，他手头上也最多有个嫖妓的钱。再多，你也不要痴心妄想了。”周逸吐着烟圈的说道，一脸的不屑和鄙视。
　　“是吗？那钱也真不少，我可真为你母亲感到悲哀啊！”叶梓本来不想这么激怒于周逸，但是她那句痴心妄想，竟然和多年前她母亲站在叶美玲讲时的嘴脸是一个模样。对于别人误解又怎样，她无意去为了取悦他人而解释。
　　“还大学生呢，够下贱啊！真不明白彭晏然竟然会喜欢上你这样的女人。”周逸愤怒的把烟蒂踩在高跟鞋底碾灭，此刻她或许更想把叶梓踩在脚下，彭晏然为这样的下作的女生竟悲伤不已，想到这里周逸更加的愤怒。血液涌在她的手掌之间，她长长的指甲在叶梓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清晰可见的划痕，红红的挂着血丝肿胀起来。
　　叶梓夺去了她要落在脸上的第二巴掌，她转身离开，周逸不示弱的再次扬起手，脚下踩着那双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被东西绊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平衡，脚踝呈九十度的弯折下去，骨头沉闷的响动着，周逸表情痛苦的扶着一个银杏树，试了几下却没有站起来。
　　叶梓会转过身子，看到周逸表情痛苦的样子，凑到跟前问道。
　　“疼吗？有种疼痛可比这痛多了，那种痛，是你活着，却像死了一样。”
　　周逸想张口骂她，却疼的说不出来话。
　　叶梓想象着下午周正清看到他的宝贝心疼痛苦的样子，不免嘴角微微笑了起来，她现在多么渴望一种疼痛，把自己的心能麻木过去，让自己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哪位是叶梓，马上去院办一趟。”一个穿着灰麻色上衣的男人冲着教室喊道，所有的人都互相观望着，窃窃语道“咱们班有叫叶梓的？”
　　“有，就是那个冰山美女。”
　　“好看怎么样，下作的让一个老男人包养。”一个女生鄙言道。
　　“哦！她呀！”后声带着一种嗤之以鼻的不屑。叶梓倒是没有想过大家会以这种方式记住自己。
　　尹冰朝着叶梓幸灾乐祸的看着，不免对着周围的人添油加醋的说道，“真是败坏我们班的班风啊！”
　　叶梓倒是泰然的站起来，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她现在已经不屑于他们的目光，也不会为了迎合他们的目光而讨好。
　　“必须追究她的责任，这哪是学生啊！简直就是□□。”苏瑾慧声音尖刻的说道，仿佛像是要把院办的墙壁上划出痕迹。
　　“老公，你说呢？”她把脸转向周正清。
　　“是太过分了，我们保留追究她的刑事责任，但学校一定要给她严厉处分。不然……”
　　他的声音在看到推门进来的叶梓便戛然而止，后面的话像是被人抢去了，丢在外面的操场上，寻不到痕迹。
　　“真是个没有家教的孩子。”苏瑾慧看着叶梓翻着白眼恶狠狠的说道。
　　“周逸的脚骨折是不是因为你啊！”
　　“是。”
　　“什么态度？真没教养。”苏瑾慧被叶梓毫无歉意的话语激怒了，倒是院办主任和善劝慰着她不要动气。
　　周正清坐在沙发上，并不怎么言语，叶梓看着他拧紧的眉头，伸手去拿烟灰缸旁边放着的烟，抽出一根放在双唇之间，手掌有些颤微的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周正清这才想去自己并不曾抽烟。
　　院办主任倒是有眼色的把口袋中的打火机递给了周正清。
　　“把你家长叫过来。”
　　“没有。”
　　“我就说嘛！没人要的野孩子才这样□□，看看我女儿都伤成什么样子了。”
　　苏瑾慧讲这话的时候，周正清的脸色更难看了，飘渺萦绕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他干咳了几下。被苏瑾慧一把从他的手中夺走在烟灰缸了碾灭。“你不是不抽烟吗？来这是让你抽烟的吗？”周正清被苏瑾慧恶语着，却并不接话，两双无处安放手耷拉在双膝上。
　　叶梓看着他手背上的清晰的凸起的血管和骨骼，楞呆的想知道里面是不是红色的液体，和她一样的红。
　　“你母亲呢？”
　　“死了。”
　　院办主任有些尴尬的提高了音调又问说道，“那叫你父亲过来。”
　　叶梓看了一眼周正清，他低垂着双眼并不看她，直勾勾的看着他那双做工考究的皮鞋。
　　“也死了。”叶梓冷冷的说道。
　　院办主任拍着桌子叫到，“你这是跟老师讲话的态度吗？”
　　“弄伤了别人还不知道道歉，对老师也这般无理，处分你是跑不掉的。”苏瑾慧很满意的看着院办主任的态度。
　　“别浪费一张纸写处分了，我退学。”
　　“你……”叶梓才不管身后的院办主任怎样的动怒，也不管周正清听到这话的样子，上海，对她来说，够了。
　　待许玲和尹冰几个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叶梓的床铺已经空了，楼道里的垃圾箱里扔着叶梓的丢弃的被褥，书籍，离开，她真的什么都不想再带了，满心的伤痕已经够重的了，眼泪也被自己丢弃了，那对她来说已经无法再去承受，承受从红色的腥咸血液中刺痛出眼泪。
　　绿色的铁皮的火车摇摇晃晃的穿过两排繁茂的杨树，隧道里漆黑一片，叶梓享受着这样的黑暗，甚至害怕看见火车临出隧道口那一束光亮，火车逐渐逼近，她实在厌恶这样退出黑暗，厌恶洞口的光亮，被置在阳光中的生活。
　　叶美玲坐在磨着发亮的藤椅中，微微小憩的闭着浑黄的眼睛。她身体瘦的有些可怕，也只不过几个月未见，她就像是从坟墓中爬出的骷架，暂时游荡在人间。
　　“你怎么回来了？学校放假了？”她气如游丝的讲着，那些话语仿佛不是从她的胸腔她的喉咙发出，而是穿过湿潮阴冷的坟墓被呼啸的风带到人间一般。
　　“你吃药了吗？”
　　“恩，恩。你怎么回来了？”
　　叶梓看着叶美玲好一会，她苍老的样子让叶梓觉得有些陌生。她把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小板凳放在藤椅的右边，没有在继续看叶美玲。
　　“这里真让人舒服。”
　　……
　　“我退学了。”
　　“退学？好好的退什么学，出什么事情了？”
　　“我不喜欢上海了。”
　　叶美玲有些沉默的看着叶梓，不再质问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叶梓发生了什么。她罪恶般开心，开心女儿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
　　隔了许久，她才想起来的问道，“有没有吃饭吧？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都可以。”叶梓看着她缓缓的从藤椅中站起来，空空的藤椅干摇了几下便止住了。叶美玲曾经肥胖的衣服现在瘦干的身体上来回空空的晃荡，有些滑稽，却让叶梓心酸。
　　二十年的亲情，似乎经过了争吵，经过叶梓的愤恨，突然沉淀了下来，变得安安静静，不再那么喧闹无华，日日守在叶美玲的身边，看着颓败的小院落，那株她说不上名字的树，听着墙外邻里间的寒暄声，叫骂声，沿街串巷的货郎声，为着一日三餐思索，开始关心菜价，关心叶美玲的身体，偶得一日闲的躲在书本中，看着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眼泪。
　　“那还是你母亲植的树，现在都长的真好。”
　　叶梓有些不明所以，这里？曾经？她不曾印象自己在这里生活过。
　　叶美玲看着那株树，怔怔的沉思在自己的记忆里。她把目光扫视了一下不大的院落，“倒是这里变了不少，旧房子也不在了，砖瓦新的让我都觉得陌生。”
　　“你母亲自小学习好，人也长的漂亮。你外公就租住了这里，为了方便我们读学，你外公就没日没夜的干活，只为了我们姐妹俩，两个不孝女啊，真应该从我们出生就把我们溺死在木桶里，给了你外公希望，却又逼死了他。”
　　叶美玲欠了欠身，侧着头看了一眼叶梓，叶梓的脸上故作着沉静却还是挂满了不知从何问起的疑惑。
　　“我没有给你说过吧！我们的祖籍是江西，你小时候在这里呆过几天，那时候小，肯定是记不得了。我和你母亲就是在这个小城读的书，你外公也是不容易，一个人拉扯我们两个。”
　　叶美玲叹了口气，拿起了椅子旁边的水杯喝了口水，叶梓看着她咽水的动作艰难迟缓，叶美玲用着自己干巴巴的手在胸前轻轻拂了拂，咳嗽声被努力的压在喉咙里。
　　“没事的，喝水呛着了。”
　　叶梓只是自顾着把垂在地上的旧灰色印花毛毯拾起，弹去尘土重新规整的盖在叶美玲的双膝间。除此之外却又不多言语什么，叶梓的内心却抑制不住的渴望，渴望这个完整的故事，之前叶欣晨只是自己印象中模糊的棱线，那么现在这个故事就是把棱线完整润色的笔。
　　或许对叶梓来说，这可能只是个故事，主角是叶欣晨真实的生活，叶美玲曾经在生气时候说过叶欣晨的人生是一点都不浪费的，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活了一回，留下叶梓，那语气是怨艾的。
　　“你妈妈就是个傻瓜，和你小时候抓狂的等那个人，一样的傻。”叶美玲重新长长的叹了口气，终于被这漫天红彤彤的夕霞从那痛苦的往事坟堆中拉了回来，呼吸人间空气，即便是这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