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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叶梓,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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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有人在宿舍等你。”下铺的尹冰对着正在打水的叶梓说道。她扭头说谢谢。
“你家亲戚?好有钱的样子啊!”
尹冰把头向叶梓凑了凑,眼神仿佛看到了金子般的注视着叶梓,她身上那种浓烈廉价的香水味道立马呛得叶梓喘不过气,尹冰是那种去趟餐厅都会对着镜子化一个小时妆的人。 “女人,时时刻刻就要把自己打扮的光彩照人,说不定哪一天都遇见有钱人了。”叶梓一向不屑于她的一套理论。
“那你那么辛苦的从小山村里考到上海,就是为了遇见你的高富帅?嫁给有钱人?”
“那是当然的。”
尹冰的直率让所有的人都感觉的吃惊,叶梓很少同她讲话,她一张口满嘴的都是金钱的味道,而叶梓厌恶这样的味道。
“谁啊?他那双皮鞋一看都是手工制作的,价格不菲吧!”
尹冰继续探问想从中挖出一些她感兴趣的消息,她抽出自己的手环过叶梓的手肘,她故作亲昵的动作让叶梓有些恶心,她如同触电般的抽回自己被她环着的手臂。
“不知道。”
尹冰依旧不做罢,但看着叶梓冷冷的态度,便知趣的走开。
叶梓知道是他,她很坚定自己不要上去见他,她躲在楼下的ic卡话亭了,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半透明的话亭,上面红黄蓝绿的小广告像牛皮癣一样的贴趴在话亭任何可以粘贴的地方,叶梓仔细的看着,打发着时间,心却还在想着他会坐在哪一张凳子上,是不是翻阅着自己书桌上的书本,扫视着她的寒酸床铺,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子,他有没有内疚或着懊悔。她眼看着广告,心却乱极了。
她倚靠在话亭上看着宿舍的灯火,明亮的像孤夜中的一盏灯,只要她上去,他就在,可是,她强迫自己该是恨他的,她不知道,越是长大她就越觉得周正清离自己很远,只是成了一个名字,一个没有表情的陌生人,一个符号。
电话的按键被她按的啪啪直响,她想打给叶美玲,告诉她自己很想她,很想,很想回去了。电话被她重新放下,她终于在那一刻明白了叶美玲对自己的保护,上海有他的幸福,却亦是自己的坟墓。他的一切会撕裂她,啃噬她的身体以及精神。
雨稍微有些停歇的时候,她看着他一个人走出了宿舍,他左右环顾的慌张样子,很快的钻进黑色的轿车里。他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窃贼,而自己就是她偷来的窃物,叶梓冷冷的看着他发笑,笑自己的荒唐,笑自己不顾一切的来上海,眼泪混合着南方的雨水在她的脸颊一点点的滑落,她觉得太阳穴胀疼,似乎血管里的红色液体要崩裂在她身上的千万处的,她努力压制自己胸腔里的嘶吼,用手掌捂着自己的嘴巴抽咽,脖颈上的血管绽裂的凸着。
她多希望现在能有另一种折磨能让她暂时忘记周正清给自己的伤害,头在电话亭的不锈钢柱上撞击的一阵阵眩晕发麻,没有她想要的疼痛,可以把周正清遮盖住的疼痛。雨水在黑色的夜幕中无情的湿透了她的眼,她在校园了不停的游荡,觉得累,觉得无处可去的疲惫。
叶梓坐在柔湖边的木板上,把脚耷拉的放近湖水里,湖水顺着那双白色的板鞋一点点的浸湿,她眼神有些涣散看着湖面泛起的点点余波,一道刺眼的白色的光亮把湖水照的通亮,宽厚的有力手掌扶着叶梓的胳膊,她低眼看到了他无名指上闪着银色的戒指,他手上被时间雕刻的褶纹,清晰可见的墨绿色的血管。
“宝贝,快起来,要感冒的。”
“宝贝?”叶梓冷冷的笑了起来。自己不过是他见不得世人的晦暗。
她用双手推开他假惺惺的关心,他黑色的皮鞋在木板路上咯咯的响着,司机老罗上前扶住了几乎要被趔趄倒下的周正清。她狠狠的瞪着他,眼泪从眼角流下,又怎样,他是不会注意的,他怎么会在乎自己的眼泪呢?
他抱着她起来,她几近疯狂的挣扎着,把他笔挺的西装溅上泥污,撕扯着不再那么笔挺,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狠命的挣扎过,不过那时是为了留在他的怀里而挣扎,而现在是为了逃开。
“宝贝,别闹了。爸爸知道你难受。”
“闹?我是在过我自己的生活,不需要你来指责。”
“我很对不起你们,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原谅爸爸。”
周正清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抵靠在黑色的桥车上面,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再一次欺骗自己的表情。
“我很高兴你可以考到这所大学?但这里也许不适合你,我是说它的师资、学术范围都太狭小。”
“我可以资助你去留学,哪里都可以。”
叶梓把靠近周正清的身体后退了两步,果然是这样,始终让离开的人是我,我就是他见不得人的窃物,她不是周正清的宝贝,他真正的宝贝在9号楼。6号楼的自己是让他感觉羞耻的私生女。叶梓干苦的笑道,他恐怕现在最想的是让自己从这里跳进柔湖,结束他的噩梦。
现在她真的相信叶美玲口中的那个周正清,相信了自己在一岁的时候病的快要死,却没有出现过的周正清,相信那个只是靠着皮囊而得到金钱和女人的周正清,相信他对自己的好,只是为了愧疚,只是为了他自己内心的平衡。
她对着夜哭了很久,天亮的漫长,她也曾独自一人经历过无数满满的长夜,可是没有一个长夜像今晚一样,让她一遍遍的看清楚事实,被真相一次次的撕裂开身体,瓦刺在每一个神经元上,最后痛的只是看着血淋漓,真相要么是堕落,要么让人坚强。
“呦呦!夜不归宿哦!什么人啊?不是给你送物就是送钱的。”尹冰趴在上铺探着脑袋的挑衅般的说道,语气有一种酸腐的恶臭。
“你TMD能不能闭上你的嘴。”
“叶梓,你有本事再说一遍。”尹冰已经跳下了床,脸上的妆容被狰狞扭曲着。
“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室友,都别动气。”
许玲放下手中的书上前拉住了尹冰。
“有她这样说话的吗?认识了有钱的人,就了不起了,我是出身卑微,那又怎么样。”
“什么卑不卑微的,大家都是同窗,别伤了和气。”
“好了,好了,叶梓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退一步。”
叶梓像拎起垃圾一样的把那些价格不菲的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回事啊?你惹着叶梓了?”
“我才没有了,她就神经病,估计被那个神秘的有钱的老男人吵架了,在我这撒气。”
“老男人?”
“肯定被人家给包养了,整日清高的说我虚荣,自己不是比我还虚荣。”尹冰对着镜子看着眼睛顾影自怜的说道“怎么就不让我遇见这些金主们呢?”
“那女孩长的不错嘛!”
彭晏然扭过头诧异的看着一脸泰然的周逸。
“什么?”
“你前几天送的那个新生啊!”
“这事你管的有点太宽了,周大小姐。”
“关心一下我前任男友的私生活,不可以吗?”
“真是谢谢关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逸气恼的看着彭晏然,傻子都看的出来他一直避着她,同学朋友聚会有她在场,彭晏然总推脱有事不来。久之,大家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叫周逸就不会叫彭晏然,有彭晏然在场也绝不喊周逸。可是周逸就是觉得彭晏然是自己的一道坎,她喜欢他,也许就是这样的喜欢,把彭晏然推离了自己的生活,每次听到他又有新欢,周逸都觉得恨的牙根发痒,可是却又会为了他同新欢分手而欢呼雀跃,“再给我一次机会。”周逸几乎这样哀求的说道,可是彭晏然默然的把头转过去,同别的女伴嬉笑。周逸尴尬的坐在人声噪杂的KTV。
“你还爱我吗?”
“能换个问题吗?”
周逸摇摇晃晃的搂着彭晏然的脖子,把化了浓厚的妆容的脸贴在彭晏然的胸前,随着他的胸壁起伏。
“我们曾经一起三年了,三年了!”
酒气熏的彭晏然别过脸,“周逸,我们都过去了,知道吗?我们都过去了。”
“我,我不想过去,不想就这么TMD的被过去。”
“我们不合适。”
“那你说,你说什么样的女孩适合你?”
对于周逸这样继续无力取闹的问题,彭晏然拒绝再回答,也拒绝参加了有周逸在场的任何聚会。
爱情,只是个形式,不是一个持续不变的过程,爱上一个人只是她那一瞬间的美好,或是低眉弄发,或是玉指拈花,爱情也会老,老了的样子更觉得让人触目惊心,那是美好一点点揉碎成尘埃的过程。
十二月的时候,叶梓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叶美玲需要喝醉了被一辆卡车撞了,她每次打电话都会让叶美玲不要再酗酒,每次都无济于事。
“一定不喝了。”叶美玲躺在病床上痛苦的呻吟着,鼻尖和额角渗出了密密麻麻的一排细如毛发的汗珠。
“每次都这样。”叶梓看着输液瓶生气的说道。
现在,他们的角色换成了叶梓是母亲,照顾着不懂事的孩子。
“你回来,真好。都离开一年三个月零二十天了。”叶梓把头别过去,没有看叶美玲,她讨厌看她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讨厌听那个精准的数字,她觉得心里难受,叶美玲数日子等叶梓和叶梓数日子等周正清来看自己是一样的。可是她却宁愿在寂冷的过年选择一个人窝在宿舍,也不想回江西。叶梓怨恨着周正清的残忍,现在这样残忍的事情她同样对叶美玲重复着。
“照片的男人是谁?”叶美玲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穿着医院的病服。
叶梓继续平静的说道“你不想说就算了。”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去探究自己内心疑惑的问题,一个私生女的身份就足够了,一个把自己养大的叶美玲就够了,叶梓把那张磨平了边角的照片放在叶美玲的手边,照片的背景是一个红艳艳的囍字,年轻的叶美玲笑颜如花。
“我,我不是你的母亲。”
叶梓听着这个她一直都在寻找的问题,现在叶美玲亲自讲出来的时候,她平静的只用了一个“哦”便表明自己知道了。她答着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叶美玲诧异的眼神。
“你母亲叫叶欣晨,是我的妹妹,她从小就漂亮……”
“该吃药了。”叶梓把白色的药丸递给叶美玲。
“吃完就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么多了。”这话似是宽慰叶美玲,也想是对叶梓自己说的一般。叶美玲另一只没有握水杯的手轻轻在叶梓的掌背拂了一下,这久违的亲近,让叶梓的心颤了一下,她曾经是那么多次想过和叶美玲好好的相处,也似别人家的母女一般亲昵,可真是如此了,她的心却又有种生生的疏离感。
叶美玲把空水杯置在空中,她的眼角有些润湿。
“药,药太苦了。”她抽回了覆压在叶梓掌背上的手,用着已经伸不直的食指肚摸着眼角。叶梓瞥见那指肚上明亮了一片,却故做着没有看见一般。
“药,药太苦了。”
“哦,要含块糖吗?”
“不吃了,现在不觉得那么苦了。”
接下来便是二人的沉默,叶梓手中的那个水果刀细沙沙的在她手中削着一个青黄发红的苹果,她低头,并不看叶美玲。
“那个男人是我曾经的丈夫。”
“恩。”她并不抬头的应允了叶美玲的故事。
“后来你来了,他就走了。在我不了解他之前,他是一个还不错的人,对于过日子,那是个不那么苛求的人,结婚之后发现他能把你的奶粉钱都拿去赌的恶棍,不过我不恨他,像我这样的丑的女人能有人爱过就该知足。”
叶美玲完全沉浸在她想象的爱情之中,凸暴的牙齿裸露在她厚厚的嘴唇之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的上扬,她眼神幸福的看着天花板。
“他配不上你。”
叶梓仍低头削着苹果的说道,叶美玲幸福的样子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现在此刻她无意去打扰叶美玲的幸福,属于叶美玲难得的美好时光。
“老了就看不出那么丑了,以前很丑。”
“以前也不丑,你穿裙子的时候很美。”叶梓想提一下那条红色绸缎裙,告诉她很美,却从来不记得叶美玲穿过,叶梓口中的美,更多的只是一种关于那条红色绸缎裙的想象。小时候她更多的是看着叶美玲望着裙子发呆。
叶梓继续削着苹果并没有看她,没有看叶美玲笑起来清晰可见的鱼角纹,层层叠加着,像山川间的沟壑,又像经年干枯的河床龟裂的痕迹,叶梓其实是怕的,怕自己一抬眼看见那些时光的刻痕眼泪就落下来。叶梓想为自己的出现打乱叶美玲的生活抱歉,却哽咽的说不出来。“抱歉”不过是两个字,讲出来也不到一秒的时间,可是那被背后却是叶梓不忍直视的十九年的时间,它怵然的立在那里,不曾去任何的地方,现在却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叶梓所谓的抱歉多么的苍白,多么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