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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亮 淮扬抵达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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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西沉,一点点残余的星光明明灭灭,天空隐约露出一点鱼肚白——残夜将尽。
很难想象,靠着船舷,单薄的身影竟然瘦得像枯树一样,晨曦的微光柔化不了过分消瘦的棱角,肢体冷硬如冰。
她微微眯着双眼,就如此任性,不顾身体的孱弱,倚着船舷等待着黎明。也许别人都无法懂得,本就脆弱不堪一击的身体,偏偏要自己消磨掉生机,百般摧残单薄如纸的残躯。她自己也不懂,只觉得,今时今夜,不在船头望到天明,她内心的郁结就无法消散。
夜色阑珊时很静很静,连喧闹了一夜的鱼儿也不再江面舞蹈。船上的人经过一夜的“官船失火事件”正沉溺在黑甜的梦乡中,整艘船,除了当值的仆人、船夫,应该只有自己还是清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迷惘什么,一切早就定好了不是么?然而淮扬就在眼前,她反而思绪全无,看着水面就陷入了无边的空洞、迷茫。
水面上升腾的寒气凝结成雾,落在身上,打湿了襟袖、头发、眉眼,泛起一阵阵的寒意。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人也片刻清醒,“拿一副破身体抵挡深秋的露水真不是好玩的啊。”撇撇嘴,紧紧披风,调整一个更“温暖”的姿势,继续望着东方,渐渐感受到了许多变化:星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了,月亮的轮廓越西沉越淡,东方的鱼肚白渐渐发出了耀眼的白光,水雾来了又去,两岸的花草树木越发清晰,江上的清晨慢慢展露容颜,远方传来渔夫的吆喝,身上的冷意却渐次浓重了。眼见着天边出现火红的云彩,一片半圆的亮光出现在东山上,她欣喜地轻笑一声,自然的魅力叫人无力抵抗。
喜悦还没蔓延开,回过身的瞬间,嘴角的笑容却一下子冷凝。
“祁兄起得真早。”冷硬的语气下意识吐露出来。目光滑过她,并不答话。看他不搭理自己,顾折清顾自就要走。只是还没跨出两步,手腕就被一只很温暖的手拉住。下意识地抽出手,目光里含着诧异看着他。祁孟景似乎也有点不自然,眉头略微蹙着,声音依旧平淡,“既然已经吹了一夜冷风,再呆一会儿又有何妨。”
不知为何,顾折清听出了一丝丝不悦和尴尬。整整衣衫,顾折清像每个有涵养的世家公子一样,风度翩翩地走到船舷边。
“明天傍晚应该就会到淮扬渡口了。”祁孟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顾折清偏过头去看他,弄不懂他为什么说起这个。“你,要怎么做?”男子的嗓音里有些许犹疑。
“什么怎么做?”想了想,顾折清果断地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是以臣子的身份还是顾氏遗孤的身份?”问话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彼此温和的外衣。
顾折清仿佛受到什么刺激,冷漠一笑,“你觉得我要以什么身份处理?现在的我还有什么自由么?”
看着她一下子变得凌厉,祁孟景眉头皱得更明显了。压抑着心头的怒火,顾折清的身体像秋天的叶子不住颤抖。
“你......”看着她怒不可遏的样子,祁孟景不知为何咽下了嘴边的话,只是淡淡地叹口气,说:“你大可不必这样激动。”
“说得轻巧,不要激动?不曾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你怎么就敢这样说?”语调不自觉拔高了许多,两声咳嗽溢出喉咙,大有连绵不绝的意思。“唉~你的身体,禁不起这样的情绪波动啊。”男子的声音里是无奈,是怜惜。
“多谢祁大人的关心。”礼节性的话语含不了一丝真心,甚至有点不识好歹,无理取闹。“顾某身体不好,需要回去休息,就不打扰祁兄欣赏江上风光了。”
话语里带有一些负气的意味,却意外地使祁孟景眼中带笑。男子背倚柱子,浅笑着看她远去。
直到看不见披着披风的身影,独自靠着船舷,眼里满是疑惑和深思:为什么呢。
想了许久,始终没有头绪。祁孟景直起身体,眺望远方。太阳已经升起,水面上是金色的波澜,零零碎碎的光芒别样夺目。云雾散尽,榆柳深处,依约二三亭台,如小家碧玉般清纯可人,仿佛浣溪沙的女子一样娇美无双。
江上渐渐出现了些许渔船,渔夫船娘的渔歌欢唱,配着船桨滑动的水声,别样的悦耳动听。江南如此温润,如此温馨,在这个早晨,像晨曦的雾气一样萦纡在胸中。江南如画啊!
船上的人渐渐有了动静,仆人丫鬟忙碌着端水伺候。看着船上仆人规规矩矩的模样,对比船娘渔夫的洒脱随意,祁孟景眼前不禁闪过顾折清的形容。
是了,四年前的她和现在的她不正像江上的渔夫船娘和船上的仆人丫鬟么。多了规整,少了灵气,多了圆滑,少了从容。
只是也因此,他越发不明白了。那年元夜的女子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虽然没有女子的娇柔,但她有足够的机敏、坚韧、胆气。有着对生存极强大的渴求,她可以为了生存像一个陌生男子求救。不像现在,更像一具傀儡,压抑的行尸走肉。她不再追求生存,倒像是在汲汲渴求死亡。
到底是为什么......
目光落在紧闭窗户的那间房舍,看里面依旧一片黑暗,只是偶尔有三两细碎的咳嗽,祁孟景眉头紧锁,更多的疑问汹涌翻腾,却终究不得其解。
起身走向自己的船舱,意外碰见了林寻津。
林寻津笑意盈盈地迎上来,“祁兄好早啊。昨夜麻烦祁兄了,林某不胜感激啊。”说着做了个揖,显得真诚而谦逊。“林公子不必如此,昨夜原是公子好意,祁某不敢居功。”
祁孟景摆摆手,笑得一脸温和。“祁兄这么说,倒是不对了。是宋公子的好意,我也要感谢祁兄和顾兄的殷切招待啊。毕竟,终究是我们兄妹打扰到了公子。”林寻津笑意不减,很是随意地说:“昨天听宋公子说,他家与我家原是世交。可是我们兄妹年幼,不大了解家里的姻亲关系,这......”
祁孟景只是淡淡一笑,眼里滑过一抹复杂的笑意,林寻津虽然圆滑知趣,终究不是在官场打滚过的人,还是青涩地很:“这我倒是不清楚。只是知道两位府上确实是世交,这些事我们做外人的确实所知不多。林公子不妨回去后好好问问令尊。”
林家开国元勋,五代列侯,为君效命,可不算是世交么?林寻津眼底更是疑惑,警惕不曾减少,但对方话说得圆滑,找不出破绽,只好作罢。
祁孟景在官场摸爬滚打,林寻津的小心思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只是笑着不去点破。见打听不出什么,彼此更没有什么交情,林寻津和祁孟景寒暄两句便离去。
此时,太阳已经缓缓爬上了半空,冷意消散,船只也渐渐开始前行。
淮扬,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