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是我》静夜长思

6、江南行 你已经活成

　　初十这日正午，阳光微暖。
　　水鸟慵懒地贴着水面梳理光洁的羽毛，两岸芦苇轻柔地摇曳着一身柔情。岸上没有送别的人，少了多余眼泪的惜别，啰啰嗦嗦的关怀，船家也分外随性，轻喝一声，竹篙轻轻点下渡头，大船划开一抹波晕，缓缓离开了岸头。
　　披着烟青色披风，顾折清独自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缓缓移动的风光，心情格外舒畅。这飘飘何所似的舒畅，天地一沙鸥的飘渺从容简直令人沉溺其中。河上的风略有萧瑟之意，带着三分寒凉，吹拂着衣袖，贴着肌肤，倒叫人一下子除掉体内沉闷，格外清醒。
　　“明宣（顾折清的字）似乎很喜欢这京华江（杜撰的通往淮扬的江，同京杭大运河）上的风光啊。”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顾折清的舒心享受。
　　“君仰（宋尚犍的字）难得见一回江南风光，听闻明宣祖籍姑苏，还请明宣多多引荐啊。”年方弱冠的男子一身锦衣绫罗，腰佩美玉华琚，俊美的容颜配上执扇轻笑，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郎。
　　然而再是君子如玉，顾折清也无心理会。
　　“殿下言重了。臣下自幼远离江南，只怕自己路都人不全，更何况殿下此番下江南，地方官员必定扫榻相迎，哪里轮的上臣下啊。”顾折清估摸着宋尚犍要拉拢自己，言谈间多些随意，毕竟自己现下只有投靠君王，为六殿下尽忠才有报仇雪恨的一天。
　　果然宋尚犍一听，哈哈一笑道：“明宣过谦了。常听说明宣虽为上科探花，但才华冠盖京华。此届考生更是将明宣和少潜（祁孟景）并称为‘京城双璧’。便是我也常听父皇夸赞你们啊。”
　　“殿下可不是在戏弄臣下？祁大人年少英杰，文武双全，自然当得美称。臣残破之身，不过区区一介谏议大夫，没少说忤逆圣听的话，陛下不气愤抄了臣的家便是好的了，哪会夸赞臣？”
　　六殿下的心思细腻不弱于宣帝，对他虚与委蛇，自谦推诿，只会令他心生厌恶，倒不如自嘲自讽。随意说话，看似有破绽，容易让人拿捏，在六殿下这儿恰好可以博取信任。说完，顾折清目光清澈地看向六殿下。
　　果然，六殿下听后沉默了一下，继而爽朗一笑：“明宣性子爽快，和本殿下胃口。”顾折清跟着笑笑，心下送了口气，语气越发恭敬。宋尚犍见目的达到，略带关怀地说：“听说明宣的身体不大好，这船头的风大，明宣还是小心些，切莫受了凉。”
　　顾折清忙忙行礼说：“谢殿下关心，臣感激涕零。还请殿下小心身体，先行回舱。”
　　虚扶一下顾折清，宋尚犍很是善解人意地说：“如此，本殿先回舱内，顾卿可切莫贪图美景伤了身子。”
　　“身子”二字格外清晰，让顾折清的身体不禁颤栗。
　　待六殿下远去，顾折清才苦苦一笑，再没有从容舒适了。如此一番恩威并施，外加威胁，顾折清如何能不为他效命？出师未捷啊，才刚三年，一切计划都还没开始，甚至林家的边都没碰到，自己就破绽百出。到底是自己太过青涩。这条路走下去只怕，难。
　　“你真的要为六皇子卖命？”略有些清冷却意外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折清侧测头，发现是祁孟景，随意撇了下嘴，继续看江面鸟儿的嬉戏。
　　“谁让我的底细都让人家知道得一清二楚呢？我不见得多爱惜这条命，但在完成我的任务前，决不允许自己死掉。”语气随意地像在谈论天气。
　　祁孟景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诚，“哦？你倒是毫无防备，有计划都可以随便对人言。”
　　嘲弄地瞥一下祁孟景，见他素袍一袭，高冷超凡，心下不屑，“掩饰还有什么作用么？我的心思在身份揭穿之后还有什么难猜的么？与其费力不讨好，不如坦诚来得痛快。”
　　祁孟景倒是完全不在意她眼中的嘲弄，淡淡地说：“你觉得你的身体足以支撑到你完成你所谓耗尽生命完成的‘任务’完结么？林文清在盐政位子上二十年，何止是有才干这么简单的？”
　　她的身体在那年的灾祸后，应该已经伤了根本，纵使好好休养，也很难活过二十岁。
　　顾折清偏着头对祁孟景无所谓地笑，回答却完全和他的问话不搭：“你觉得‘家族’、‘使命’是什么？”祁孟景惊愕地回过头，定定看着她。她的眉眼其实很明丽，大方潇洒的气质，即使化为男装也显得娇美，但是病态的萧索、苍白，不正常的清瘦，真正的病秧子身体淹没了她身为女子的姝丽，难怪在身份未明前无人识破她的身份。
　　仿佛不认识地看着她，半晌说不上话。顾折清也不要他的回答，顾自用最真心的笑容面对河面的鸟儿，看水鸟偶尔惊飞，带动芦苇一片窸窣，她眼底染上一丝温柔，嗓音轻柔而坚决：“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使命’而存在的。有人是为了振兴家族，有人是为了创造盛世，而我......”
　　她回过头，纵使河面的风吹得发丝在眼前飘荡，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我，是为了毁灭存在的。”
　　祁孟景那时候想，他一生中见过嗜杀如命的亡命之徒，见过战场的杀神，见过无所不为的政客...他们都没有眼前女子这样让他打心底发冷。
　　她的笑容，让他从心底厌恶，甚至恶心，不自觉地他开了口，“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已经活成了一把刀，一把只知道仇恨，可以为仇恨出卖灵魂的刀。”男人的嗓音冰冷如寒冰，看着她的眼神也像看兵器一样的冰冷。
　　不在意地别过头，望着江面，嘴角一抹满不在乎的嘲弄，“所以呢？”眼前女子着华贵男装，披着烟青色披风，秋风猎猎。
　　烟青色成了祁孟景眼中，甚至一生中最冷的颜色，生生将她和自己隔开。坚决的侧脸，依稀相似的眉眼，让祁孟景有片刻恍惚，仿佛看见淮扬灯市那个分外坚强的少女，让他记忆中的那句“我想活着。”格外清晰，虽然很明显，她们是一个人，只是，当坚强变成了偏执，褪去单纯对生的渴望，回忆里的欣赏消失殆尽。眼里有三分不可置信，三分痛惜，祁孟景最终不愿再看她，“你好自为之。”撂下冷漠的一句话，祁孟景甩袖离去。
　　“好自为之？”留下自己一个人细细品味这四个字，多呢喃一遍，眼里多一分朦胧。最后，汇成汪洋，倾泻而出，对江倾洒，万般心绪独自饮。
　　太阳渐渐地西垂了，晚风掠过江面，水鸟看完这一日江面上人的对话、泪水、痛惜...一幕幕，毫不留恋地划破天空落在芦苇荡里安度夜晚。
　　远处的房舍，暖黄的微光处，炊烟袅袅飘起，风里依稀传来农家的呼唤，船夫的渔歌晚唱，好不温馨。
　　独立寒江，望这萧萧落叶，顾折清只觉得身上的披风单薄过分。残阳半面铺水面，是血色般美好啊。心底轻轻喟叹。顾折清终于在船家的呼唤里走回了船舱，掩埋下今日的交谈，连同那点心酸，也丢弃在身后。
　　江南啊，林文清，你可还认得我？

作者有话说

　　女主复仇的前篇，好像铺垫有点多啊。。。情感比较少，以一段女主和林家的因果为背景，好像有点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