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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正确的道歉方式 ...

  •   现在的我是一个自尊心有点过剩的人。
      十五岁的我是一个自尊心相当过剩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我是一个死傲娇。我最喜欢的事情是噎得别人没话说,最讨厌的事情是道歉。这属性主要是被我爸妈惯出来的。
      我爸说:“我陈亦的女儿当然可以想干嘛就干嘛,不然我生你干嘛。”
      我妈说:“小子怎么会错呢,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因为他们一个觉得我犯什么错都没事,一个觉得我不会错,所以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向谁道过歉。

      “如何向一个吵架时的手下败将不失颜面地道歉”这个问题真的难住当时只有十五岁的我了。
      没错,林安此时在我心里的定位除了是一个“长得像一只很帅又傻的狗的人”之外,就是“吵架时的手下败将之一”。
      我思考了一整节语文课和一整节数学课,几乎想要放弃,但是一想到整整两个月的打扫卫生的惩罚,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思考。陶渊明的那句“不为五斗米折腰”虽然已经写在初中课本里,但我不知道“五斗”是什么概念,我也不是很喜欢吃米饭,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气节有问题。至于利用人的愧疚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林安那张红扑扑的脸,跟个害羞又倔强的小姑娘似的,我就真的很想化身恶霸欺负他。
      带着这样矛盾、幼稚、自私的想法,我绞尽脑汁想要和林安不失体面地“和解”。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美女,被人叫“小子”太久,真的会变态又变性的。

      在午饭前的那门英语课上,我饿了。在感觉到饥饿的那一瞬间,灵感突至,我想到了一个道歉的好方法。
      下课了,我和周卉一起去食堂吃饭。周卉兴致勃勃地问我:“我同桌说三食堂的糖醋里脊做得可好吃了,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嘛,我们今天去三食堂吧。”
      “不,我们今天去二食堂。”我拉着周卉尾随着林安一起进了二食堂,最后拉着她排在了林安和他的朋友后面。
      林安背朝打菜窗口和两个男生聊得正欢,看见我来了,顿了顿,转了过去,抬起头盯着打菜窗口上方的电子菜单看,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我们学校有初中部和高中部,学生多,所以一共有四个食堂。每个食堂的菜色虽然有些许差别,但是都很丰富。这一天二食堂的菜单上就有十多个菜。
      终于轮到我打菜时,窗口的大妈笑眯眯地对我说:“小姑娘长得真漂亮,想吃什么?”
      “每样来一份。”我也笑眯眯地回答她。被人夸漂亮,不管是第几千次,我都是很开心的。
      大妈愣住了,似乎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很快她回过神来,又问我:“是和很多同学一起吃吗?”
      “不是啊,两个人吃。”我依旧笑眯眯地回答。
      “两个人吃这么多菜?”大妈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猪。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被质疑了两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就酷酷地对她说:“大妈,你放心,我有钱。”
      大妈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开始给我打菜。
      周卉扯着我的胳膊,用一脸看痴呆的表情看着我:“小子,你钱多了烧得慌啊,是不是傻?”
      我没有理她,冲着大妈说:“大妈,酸菜鱼要两份。”
      最后,所有的菜摆满了整整三个托盘。大妈在我的饭卡上划钱之前,再次看了我一眼,顺便看了看她自己在机器上输入的金额,问我说:“姑娘,你真的要全买吗?”
      我淡定地冲她点点头。
      大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在划钱的机器上按了“确定”键,就跟花钱的不是我似的,真逗。
      “大妈,帮忙看一下剩下这个盘子的菜,我待会回来拿。”说完,我忽略身后排着队的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和匪夷所思的目光,端了一个托盘朝着林安坐着的方向走。林安正在眉飞色舞地啃鸡腿,抬眼看到我端着满盘子的菜“杀气腾腾”地走向他,愣住了。

      “小子,你到底要干嘛?”周卉端着另一个托盘跟在我身边紧张兮兮地问。
      “你猜。”我继续盯着林安,他叼着鸡腿的样子又帅又可爱又傻,三种气质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居然一点不违和。
      “你不会要拿这些菜泼林安吧。”周卉的声音听起来更紧张了。
      我很想白她一眼。
      我把托盘放在林安的眼前,刚准备回去拿第三个托盘,就被他叫住。
      他问我:“你、你想干嘛……”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嘴里还叼着鸡腿,一张嘴,鸡腿就掉在了白色的校服T恤上,滚出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我忍不住笑了:“还有一盘,你先等我一下。”
      周卉把我拦住,转身走了回去。我便把两个托盘里的菜一道道地摆在了林安面前。

      林安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鸡腿的事而尴尬。他皱着眉头,用一副很嫌弃的口吻说:“你又想干嘛?我告诉你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是没用的,小爷我软硬不吃,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不吃你那一套。”
      他是我见过最容易脸红的男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有点怕我。于是我很好心地安慰他:“别怕,我就是要收买你。我把今天二食堂所有的菜都买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客气。”我顺便还招呼了他的两个朋友一起吃。他那两个朋友就是在教室里坐我和林安前面的那两个男生,瘦一些的那个叫贾修文,胖一些的那个叫丁一海,他们估计是想起了我和林安在教室里的争执,笑得不怀好意。
      林安挑着眉毛看着我,带着几分得瑟说:“谁怕你了!你要是想道歉就直说呗,搞这些花样干什么,小爷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能跟你这个小姑娘计较吗。”
      这难道是在给我台阶下吗?明明刚才还说自己软硬不吃,现在却又说不计较了,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呢。
      我在心里乐开了花。林安还挺聪明的,看出来了我其实是在道歉,这下好了,我连“对不起”三个字都不用说出口了。不过这林安居然叫我“小姑娘”,明明跟我一样大,说话老气横秋的。我忘了其实周卉小学的时候也这么评价过我。用现在的话来说,她觉得我装逼。

      这时周卉端着最后一个托盘回来了,她看见我们相安无事地坐着,做出了一个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最后一个托盘里有一道菜就是鸡腿,我就夹了一个放在林安碗里,顺着他给的台阶说:“既然不计较,那就吃呗。”
      他用筷子夹起鸡腿咬了一口,扫了眼满桌子的菜,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字正腔圆又掷地有声地对我留下了两个字的评价:“败家!”
      我很淡定地冲他比了一个剪刀手,把第三个托盘里的两份酸菜鱼摆在了自己面前,对着酸菜鱼,我的心情又好上了几分,回敬他的话都多加了几分真诚:“有钱!”

      那餐饭我们四个人都吃撑了,却依然留下了大半的菜,最后贾修文企图赋诗一首为今天的午餐画上句号:“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小子泡林安,粒粒皆辛苦。”
      我有些气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想泡他了?”
      “我们两个人四只眼睛全看出来了。”丁一海搂着贾修文的肩膀,很笃定地对我这么说。
      然后他用手肘撞了撞林安的胳膊,挤眉弄眼地接着说:“哥们,感情这么快有回报,你艳福不浅啊。早恋被抓到会被怎么罚?班主任会不会让你们打扫卫生直到初中毕业为止?”
      看来大家真的把我早上在教室里和林安斗嘴时说的话当真了,这误会有点大。这丁一海哪壶不开提哪壶,非得捡着这事说。我端了这么多菜的苦劳如果就这样功亏一篑,我就干脆把剩下的菜都泼在他们三人身上泄愤算了。
      我看了看林安的脸色,幸好只是红了点,倒是没什么恼意。他见我看他,淡淡地对我说:“清者自清。”
      然后他端着一托盘的剩菜走了,留下了一个很是坚挺的背影,姿态很是傲娇,画风与刚才口叼鸡腿的那个人严重不符。
      不过这好歹算是过往恩怨揭过不提的意思了。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每天下午,我都很开心地看着林安打扫卫生,然后帮他倒垃圾。我每次看着林安弯着腰认真扫地、拖地的侧脸,都觉得那十多个菜买得太值了。
      周卉曾经问过我:“你每天真的只需要倒垃圾?林安怎么对你这么好?你这么欺负他就不愧疚吗?”
      “Yes!Yes!Of course not!”
      我陪着我妈看《感动中国》的时候,连眼角都没有湿一下,可见我是一个多么不容易被打动的人。我的愧疚感和感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被埋在我心里的哪个角落,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撼动。
      周卉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应该就是被我的无耻震惊了的样子吧。

      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无比重要的,会为了不用把“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口而暗自窃喜的,高高地抬着头颅的大小姐。若是我偶尔低下了头,那只是为了利用别人而暂时摆出了一副握手言和的姿态。
      可是,后来,林安到底还是撼动了我内心那深埋的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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