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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欢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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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家所在的小区到学校,要坐半小时的公车。第二天早晨,为了赶公车去学校,我六点半就起床了。
学校所在的那条街叫“南山”。公车就停在街口。在学校上课的那些日子,每个早晨和黄昏,这条街都很热闹。私家车们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街边的人行道上则排满了做着各色营生的三轮车,早晨大多是卖早点的,有东河肉饼、糯米饭、糍粑、麻辣烫、豆腐脑、米线……每个小摊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我横穿过马路,走进路边的一个小区,右拐,直走两分钟,抵达一个小广场——虽然才七点,已经有很多大爷大妈在健身了——从小广场穿过,就是这个小区的菜市场,菜市场边上开着一小溜店铺。其间有一家小店,小店的招牌上写着“饭店”两字,门前支着三四张桌子,屋内是厨房和冰箱。这个店很小,但是很干净,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大爷负责做吃的,大妈负责招呼客人。这些年每个要上课的早晨,我都在这里吃早餐。
我在门前挑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朝坐在门口的老板娘喊了一声:“大妈,我要一碗小馄饨,加一碗豆浆,不加糖。”
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乐了:“丫头,你可来了,我才想着怎么昨天开学你没来呢。”接着她转头朝屋内吆喝:“老头子,馄饨和豆浆,丫头要的。”
我也禁不住笑了一下。
早读从八点开始。吃完早饭大概还剩十分钟,恰好够让我慢悠悠地晃回学校。此时学校门前的私家车已经寥寥无几,那一排小三轮上的各式早点也基本都卖完了,学生们大多都进了校门,整条街变得安静了很多。
突然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大喊:“来不及了,我带去教室吃,不然又迟到了!诶!前面的同学你让让啊!”
前面的同学?是在说我吗?
我转头想确认一下,可是还没等我看清,我就被一个不小的力道扑倒了,书包在我和地面中间做了缓冲,但我的脑袋却和一个坚硬的东西狠狠地磕在了一起。我愣了一下,想看清是什么东西撞了我,可是下一秒痛感袭来,疼得我狠狠地闭上了眼睛。我听见一个男生掷地有声地在我耳边大骂:“卧槽!小爷的头!”
这个自我称呼的方式怎么这么熟悉……
至少撞倒我的是个人,我想。
我就这样被压倒在了地上,脖颈边缠绕着一道有些急促的呼吸,让我觉得有些窘迫。我很想把身上的人推开,无奈于自己的胳膊也被他狠狠压住了,完全挣不开。
有个男生在我们身边说:“林安,你快起来。别把她压坏了。”
我觉得自己上身的压力骤减,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可以动弹之后,我马上用手揉起了额头。实在是太痛了。撞我的难道是少林十八铜人吗?
“陈子舒!怎么又是你啊!果然遇上你总没好事。你是十八铜人吗?一个小姑娘脑袋居然怎么这么硬,疼死小爷了。要是把小爷撞傻了,你负责吗?”
这人居然抢了我的台词。
我睁开眼,看见林安正龇牙咧嘴地瞪着我,准确地说,他正坐在我腰上,龇牙咧嘴地瞪着我。
我长这么大,今天是第一次被人用脑袋袭击,也是第一次被男生骑,这个撞我的、骑我的人居然还冲我大呼小叫,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运起力气,想要先狠狠地把他推开,再照着杉菜打道明寺的手法,狠狠揍他一拳——在那个年代的那段时间,《流星花园》真的蛮火的。我已经瞬间就在脑内补出了一个“陈杉菜大战道明安”的小剧场。不过我没有下手,因为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安静端庄,冷静持重,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出拳。武力不行,脑补来凑。
“林安,明明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先扑倒人家,现在又骑在她身上,该负责的应该是你吧。你就这么想占她便宜啊,啧。” 刚才那个男生冷静地说着幸灾乐祸的话。
林安听了这话,迅速从我身上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起,余光瞥见林安一边拍衣裤,一边气势汹汹地转过头对那个幸灾乐祸的男生说:“林锦!你别瞎说!”
我转头去看那个叫林锦的男生,发现居然是两天前和爸妈去吃法国菜庆祝生日时遇见的林家大公子。他站在离我们两步开外的地方,脚边散着一堆疑似被摔坏的早餐的不明物品,他穿着高中部的校服,和林安长得有几分相似,除了眼睛。
这个男生的眼睛细长,眼角上翘,倒是有几分凤眼的味道,可惜他的眼里像是被冰山占据,原本由凤眼带来的风情,变成了能将人冻住的泠冽。
他把我上下打谅了一下:“又见面了。有没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
他笑着点了点头,眼里的冰山似乎融化了一点:“那就好。”
长得挺好看的,像一只很帅的北极狐。
林安一时愣住了:“你们认识?”
林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他:“你刚才让我别瞎说什么?”
林安拿眼觑我,语气带了几分僵硬:“小爷怎么会想占她的便宜。”
林锦说:“你昨天在家里不是夸她好看吗?而且刚才是你把她撞倒的,你有道歉吗?”
林安瞬间就炸了:“林锦你他妈的瞎说什么呢!”
林锦没有理他,转身走向了一辆小三轮。
我看了一眼林安,发现他正在看我,而且脸红得很,一见我看他,马上就把脑袋拧了过去,气哼哼地说:“你还害我昨天被教导主任误以为要逃学呢。你怎么不先向我道歉!”
此刻我不像昨天在教室门口刚遇见他时那样犯困。我很清醒。被他撞了一次、骑了一次之后的怒气也恰好正积聚于峰值。我准备“安静端庄,冷静持重”地和他好好吵一架,用“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出拳”的方式战胜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相信呢?你见过早上十点多就放学的吗?你是不是傻?”
“小爷没见过十点多就放学的,但终于见到人妖了,就是你这个臭小子!”
“一边骂我是人妖,一边又回家夸我好看,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才不喜欢你呢!你不能侮辱我的品味,马上道歉!”
“你不喜欢我那你昨天为什么脸红?你现在也脸红了。”
“我……我脸红关你屁事啊!反正我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人妖多过喜欢我咯?”
他急不可待地承认:“对!”
有两个原理在吵架时很管用:
一、当一个人急于否定一件事时,另一件与之相比的事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二、吵架时,大多数人的逻辑思维会变混乱。
我乘胜追击:“你不是说我是人妖吗?你喜欢人妖,不就是喜欢我吗?”
“我……”他的脸更红了。
我穷追猛打:“我什么我!喜欢就承认吧,我会想个委婉的方式拒绝你的。”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我已经赢了:“什么机会?拒绝你的机会吗?难道你已经喜欢我到不准我拒绝吗?你求我啊!”
“你!你闭嘴!”
“够了!”林锦出声打断了我们。他把刚才买好的一份早餐递给林安,然后说:“已经过八点了,我们迟到了。”
我跟林安都吓了一跳,如梦初醒,顾不得争吵,赶紧朝着教室奔去。
林安一边跑一边对我说:“你给小爷等着!”
我懒得理他,只想着要是再被班主任发现我迟到,小命休矣。
最后迎接我们的是站在教室门口一脸寒气的班主任和多加一个月的打扫卫生的惩罚。我觉得林安说的话中有一句是对的——“遇见你总没好事”——这句话我也很想对他说。
早读结束,林安忙着一边狼吞虎咽地吃早餐,一边和坐他们前面的两个男生抱怨班主任,我忙着应对周卉的各种问题。
周卉有点紧张兮兮:“小子,你怎么又迟到了?班主任都快气疯了吧?你以后可别这样了。得罪班主任有你的罪受。”
我觉得那两个男生在听到“小子”这个称呼的时候笑了,林安则依然绷着脸。
“没事,不过是再多打扫一个月的卫生。卉卉,你能不能不叫我‘小子’?”
周卉顶着一脸纯良的表情反问:“那难道叫你‘老子’吗?”
这次连林安都笑了。
周卉视力一直不好,总是戴着椭圆的红色塑料眼镜,配上她的齐耳短发,看起来就是标准的乖乖女,让人误以为她毫无杀伤力。她从一年级开始成绩就好得不能再好,每学期都拿“三好学生”的奖状,从来不捣乱,深得每个老师的喜爱。我要是有她这么好的成绩,肯定恨不能天天在班里横着走,可她的胆子却小得如同米粒,连上课中途去上个厕所都不敢。小学的时候,我们班里曾有一个男生当着周卉的面骂她是只会念书的“死书呆”,她居然都不敢反驳。后来我踹了那个男生一脚,她还吓得哭了出来,简直不能更怂了。
奇怪的是她一点不怕我,这让我有时候会感觉有些挫败。虽然对于一般的美女来说,“威严”这玩意没什么用,但我和那些娘兮兮的妹子不一样,我是一个从小就被叫“小子”的美女。我很希望自己能有一点“震慑力”。
我怒气冲冲地对她说:“再叫我‘小子’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她轻轻地笑了,用手掐了掐我的脸,一副明显不相信的样子。
“女生就是幼稚!”林安似乎很不满我们的对话,白了一眼,继续吃着他的早饭。
周卉扶了扶眼镜,疑惑地问我;“小子,你们有仇吗?我看你们这两天一起上学,还以为他是你朋友呢。”
“怎么可能!”我毫不犹豫地反驳。
林安也不甘示弱地说:“谁跟她是朋友!认识她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真的忍不住不和他掐架:“彼此彼此。要不是你,今天我会迟到吗?”
“谁知道你堵在校门口是不是故意为了等小爷我!”
我忍无可忍:“今天早上明明是你在校门口承认喜欢我的吧?”
“我哪里承认了!”
“你不承认不就是怕我拒绝你吗?”
“你!你不讲道理!”
林安激动地挥手,碰掉了他摆在桌上的不锈钢保温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全班都静了下来听着我们争吵,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在这份安静中听起来倒是有几分惊天动地的味道。
大家看着我们的眼神意味不明,但是内涵丰富。这巨响似乎在告诉我和林安全班都误会了我们俩的关系。林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狠狠地又瞪了我一眼。
接下来的几节课,他显得很生气,看都不肯再看我。我有些担心,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今天下午打扫卫生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要自己扫地、拖地了?
“我们陈家人要能屈能伸。”
想起我爸说的话,我决定向林安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