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杉菜和道明安》爱橙的橙子

2、小子

　　这个故事可长了，但是很多细节我都没忘记。

　　我就读的高中、初中和小学都在同一条街上。从我小学四年级开始，我就天天坐公车往返于家和学校，鲜少迟到。
　　初三开学第一天，我爸妈坚持要送我上学。他们是做生意的，平时作息比较随意，起得一直都有点晚。因此他们习惯性地在这一天睡了懒觉，导致我迟到了。在送我去学校的路上，我妈握着我的手说：“小子，对不起啊，都怪我们。别怕，你长得这么好看，你的新班主任肯定舍不得骂你。”
　　初三的时候，学校为了让我们爱学习的可以好好学习，爱颓废的能够快乐颓废，给全年级按成绩换了班。从此人以分聚。我不幸被分到了重点班，据说班主任是个很有名的“巫婆”。
　　我觉得自己死定了，但还是朝我妈点了点头。我是为了“你长得这么好看”这句话点头的。

　　我叫陈子舒，性别女。
　　我的特长之一是长得好看——该特长已经我妈认证。
　　我妈给我起的小名是“小子”。因为这个小名太有特色了，我身边的每个人都爱这么叫我。娱乐大众本不是我的追求，可惜天不遂人愿，除了我爸妈，每个叫我小名的人都会在朝我喊完“小子”二字之后，乐不可支。
　　比如，有一次我的小学兼初中闺蜜周卉对我说：“小子，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哈哈哈哈哈……不行，我说不出口，你那张脸配‘小子’这两个字就是个最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褶子很多而且掐得很不好看的包子。“隔壁班的班草在看你。”我很冷静地告诉她。然后她就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每天面对着这么多人冲我傻笑，其实是件让人尴尬的事。更可怕的是，我觉得我都快要因为这个外号怀疑自己的性别了。

　　我爸听了我妈的话，笑着说，“我们不是早打听过了嘛，小子的新班主任是全年级最严厉的，还是个更年期的中年妇女，小子不被骂才怪呢。不过，小子啊，如果真的被骂了，千万要诚恳承认错误，不要总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真的无所谓，但也不能让老师看出来。我们陈家人要能屈能伸。”
　　他平时对着我妈的时候，是挺能屈能伸。
　　我的特长之二是善于表演“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该特长已经我爸认证。
　　爸，你没有作为女儿身被叫“小子”很多年，你不会知道“一脸无所谓”这个技能我练得多辛苦，才能像今天这样炉火纯青。

　　我迟到了两个小时。
　　我的新班主任让我在教室门口站够两个小时再进去，不愧是全年级最严厉的。
　　我站了不到十五分钟腿就麻了。所有的班主任都还在教室里给新同学们训话，不知道为什么能说这么久。
　　走廊上空无一人。那些年H市的九月没有这几年那么热。对面那幢教学楼攀满了爬山虎，清风吹过来，满墙绿叶摇曳。我因为被罚站而有些躁郁的心就轻易地被安抚了。
　　景色挺好的。
　　其他的都不算事。
　　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书包，闭上眼睛，打算开始睡觉。
　　“嘿，你干嘛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这是已经放学了吗？”我听到一个离我很近的声音响起，我甚至感觉到鼻尖上包围着说话那人呼出的热气。这人问题可真多。
　　我睁眼一看，是一个男生，皮肤很白，衬得他的嘴唇比一般人的红了几分，嘴角微翘，头上反扣着一个板球帽，帽子底下一双细长的眼睛亮得很，正在打量我。
　　长得挺好看的，像一只很帅的狗，我想。
　　“是啊。放学了。”我告诉他。
　　我的特长之三是不靠谱——该特长由我爸妈的基因决定。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一家都不靠谱。

　　他问：“那你怎么还不回家？”
　　“等我爸妈来接。”
　　“那你慢慢等，”他站起身，把帽子摆正戴好，朝我摆摆手：“小爷先撤了。”
　　然后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向了楼梯。他还没跑几步，又退了回来，转头笑吟吟地看着我，痞痞地说：“小美女，我们今天穿得很像情侣装呢。”
　　我由上到下打量了他一样，发现他确实没说错——他和我一样，都穿着白T恤、牛仔裤和板鞋。
　　帅哥说出这样的话总是会让人心动的。虽然我已经看了好多遍《流星花园》和《还珠格格》，看着里面的各种颊吻舌吻早已不再脸红，听着里面的各种情诗情话早已无动于衷，但我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心里依然因为这话有几分荡漾。可惜此刻我有点困，不想开口和他说话，只好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对着他。
　　他大概误解了我的意思，撇了撇嘴，调了调正得不能再正的帽沿，不屑地说：“拽什么拽，小爷还不稀罕和你当情侣呢。”
　　然后他就跑下了楼，看来是真的相信学校放学了。
　　像一只又帅又傻的狗，比如说萨摩耶，我想。

　　我依旧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训斥：“你怎么在教室门口睡觉！一点都没有初三学生该有的样子！”我睁开眼，看见戴着眼镜，留着八字胡的教导主任满眼怒意地站在我面前。在他身后，刚才那个男生正幸灾乐祸地冲我比划着抹脖子的手势，笑得异常开怀。
　　他真的很像一只很帅又很傻的狗。
　　“还不赶紧站起来！像什么样子！”
　　我只能站了起来。
　　他训斥的声音不小，班主任很快就从教室里出来了。她看见这情形，脸色沉了下去：“常主任，出什么事了？”
　　“叶老师，你们班可是被寄予厚望的！才开学第一天，你们班的学生就逃学的逃学，睡觉的睡觉，也太不像话了。”
　　班主任的脸色更差了。
　　这件事情最终以我和那个男生被罚打扫一个月的卫生和写八百字的检讨为结尾。教导主任还问了我们俩的名字，一副以后要把我们当重点监察对象的样子。
　　“林安。双木林，安心的安。”
　　“陈子舒。耳东陈，孩子的子，舒服的舒。”

　　“进教室去吧。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惩罚加倍。”班主任的话里带着冰渣。
　　进教室之后，我发现只有最后一排座位还空着，就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安紧跟着坐在我的旁边，眉毛一挑，一副拽拽的样子，气势汹汹地对我说：“你居然敢玩我，小爷以后要是整不死你，就跟你姓！”
　　从来没有人当面跟我说过想要整死我，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依然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看着他。
　　他被这个表情激怒了，用不小的音量吼道：“你给小爷等着瞧！”
　　“林安！你给我站起来！”班主任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威胁。

　　半小时之后，班主任让我们排好队，跟着她去大会堂参加开学典礼。队伍是根据座位排的，我只能和林安一起走在了最末尾。他看我的眼神还带着怒气，他说：“今天从碰上你开始就没好事！要是我以后再和你搭讪，我就跟你姓！”
　　我觉得很无奈，他到底是有多想跟我姓，张口闭口全是“我就跟你姓”。我只能继续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看着他。
　　他马上作出一副被噎住的样子，然后把头狠狠地扭了过去。

　　“小子！”
　　我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我居然听见了这个称呼，我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周卉跑到了我面前。她说：“小子，我和你一个班呢，真是太好了。我本来想和你做同桌的，可是班主任一定要让大家先把前排的位子坐满……”
　　“她叫你什么？小子？真的假的？你不是女的吗？”林安没忍住好奇，插嘴问我。
　　周卉没有听到他的话，接着说：“小子，你今天怎么迟到这么久啊？老师是不是在门口骂你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果然，林安的声音变大了：“林子舒，她真的叫你‘小子’？难道你是人妖？怪不得你脾气这么古怪。原来是人妖啊！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太大，引得前面不少同学都回头看我们，眼里带着揶揄。我觉得“小子”这个外号至少在初三这一年还会跟着我，可能还有“人妖”。
　　我有点生气了，我不想被新同学叫“小子”，更不想被叫“人妖”，但是作为一个好闺蜜，我不能冲周卉发火，我只能拿林安撒气：“你跟我说话了，你是准备跟我姓吗？”
　　他瞪大眼睛，做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更大声地对我说：“小爷一直都在跟你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吗！有没有幽默细胞啊！”
　　我扭过头不理他。如果说我是人妖也是开玩笑，我还真没有理解这种幽默的细胞。
　　林安见我这样，脸上不由讪讪的。一直到放学前，他都没有再跟我说话。

　　放学之后，我和林安留在教室里打扫卫生。
　　同学们走光之后，他递给我一把扫帚，用一脸“还不跪谢”的表情对我说：“小子，你来扫地，拖地就让小爷来做吧。”这人似乎不太记仇。
　　“我不会用这个。”我真的从来没有扫过地，不是故意想为难他。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你小学时候是怎么值日的？”
　　“因为我长得好看，卫生委员就只让我倒垃圾。”我仰起脸看着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脸慢慢红了，估计是被我气的。
　　“真……真不要脸，你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那你早上干嘛叫我小美女？”
　　“……”
　　“你脸红了。”
　　“……闭嘴！这是因为天太热了！”
　　然后我们开始打扫卫生，没有再说过话；准确地说，是我看着他扫地、拖地、擦黑板、擦课桌椅，他看着我扔垃圾。
　　虽然林安口口声声说要整死我，但是做起来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这人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吧。
　　我不那么生气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问我：“小子，今天感觉怎么样？新的老师和同学们好相处吗？”
　　我没告诉妈妈自己被老师罚站和罚做卫生的事，我只是说：“挺好的。就是觉得新同桌好像智商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