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9、鹤书飞下，鸡竿高耸（上）

　　“厨疯子”是个厨子，他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因为他疯疯癫癫的每天只晓得做菜，所以秦府上下都管他叫“厨疯子”。

　　一般疯子总是脏兮兮的，可厨疯子却很爱干净，总记得把手细致地洗上一遍又一遍。每天一大早起来，他就背着一个菜篮子，疯疯癫癫唱着听不出调儿来的儿歌、又蹦又跳地窜到集市上去买菜。

　　集市里卖菜的大爷大妈大姐大哥们人人都认识这个厨疯子，个个笑嘻嘻的看着这个满身油污、偏偏雪白着一双手的疯子打招呼：“哟，买菜来啦！”

　　厨疯子咧着嘴傻笑，唱的更起劲儿了。

　　几个淘气的小子跑来，跟在他身后拍着手叫：“疯子疯子，又脏又臭，又哭又笑！”

　　厨疯子很开心地和他们一起笑着跳，嘴里呜卢呜卢地模仿孩子们的语调高高低低叫。孩子们更觉有趣，喧闹地“忠心追随”在他身后。

　　厨疯子抱着菜篮子挤过喧闹的人群，不时咧着嘴对不小心被他和他的脏兮兮的篮子擦过的人又是笑又是哈腰点头，似乎在道歉，但永远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被他擦到或撞到的人狠狠瞪他一眼，狠命擦抹被他碰到的地方，骂道：“晦气，一大早碰到个疯子！谁家的疯子，也不拴上，放出来混跑！滚，滚远点！”

　　知道的就拉拉骂人的人：“别理他，他是那边儿府里头的，谁知道什么来头！离他远点儿就是啦。这疯子天天来！”两人避瘟神般地躲开厨疯子。

　　厨疯子兀自对着人家背影点头哈腰地傻笑。然后他回身抬头继续向前走，又撞上另一个人，于是又重演上一幕。

　　就这样，很短的一段路，厨疯子总是几乎用上两个时辰才能走完。

　　他好不容易挤到他要买菜的菜摊前，卖菜的是一个脸象核桃皮似的老汉。厨疯子对卖菜老汉亮出白亮的牙齿傻笑一下，然后低头细细挑选他要的菜——两颗白菜，二捆胡萝卜，十个青椒。

　　他把这几样菜小心翼翼的装进篮子，再向卖菜老汉咧嘴笑一笑，并不给菜钱，转身就走。老汉也不拦，笑呵呵看他离开。

　　厨疯子穿过人群，小心翼翼地护着菜篮子，仿佛里面放了多少宝贝似的。

　　他沿着原路慢慢走回集市口，在街口的豆腐大娘的车边停住，豆腐大娘笑得眼睛都藏在皱纹里，将六块热气腾腾的白豆腐用荷叶包好，放进他的宝贝篮子里。他照样不知道给钱，带着一篮子的菜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厨疯子永远都是笑嘻嘻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只有一次，因为几个调皮的孩子偷偷从他的篮子里抽出了一根胡萝卜，他发疯地追在孩子后面，凶恶地呲着牙吼，吓得孩子当场尿了裤子，抛下胡萝卜一头扎进人群没命的跑。厨疯子红着眼睛仍然对着孩子跑走的方向追了好久，看再也找不到那个孩子的踪影，张牙舞爪地对着空气吼叫几声，方泱泱地回头，回去找那颗被丢在地上的胡萝卜——然而那颗胡萝卜已经被无数人踩过，化成一滩泥酱。厨疯子捧着泥呜呜哭了好久，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招惹这个镇日笑嘻嘻的疯子。

　　整个府里几乎没人喜欢厨疯子，除了管家钱孙！

　　钱孙是个爱财如命且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喜欢把自己恰如其分地打扮成一副钱油子状。

　　他最爱的是一袭铜钱的黄色衣服，油光水滑的说不出是什么料子做的，不知情的还道这衣服料子得多么金贵；汉正总是一撇嘴：“切，那个钱孙子，连银子渣儿都舍不得花。他那身铜臭的衣服，指不定从哪里便宜淘换出来的呢！”

　　钱孙算钱时，脑子快得很。他最不喜欢拿算盘，用他的话说：“用算盘？那多俗气啊！”——他却忘了自己本来就是个特大号的俗人！

　　此刻，钱孙坐在帐房里，晃着梳得油光水滑的头，用手指理着又翘又亮的胡须，从钱匣子里一枚一枚的数出铜钱，在手里磨梭半晌，再一枚一枚放到卖菜的老汉和卖豆腐的大娘手里：“我最喜欢这个厨疯子，他每天就做这几样菜，量又大，又省钱！”

　　听的人面带菜色，偷偷怨道：“哼，他整个一个钱疯子！弄得我们全府人整天都跟着吃那几样素菜！”

　　看着钱孙爱钱如命、给出几枚铜钱就像和情人分离般的痛惜表情，核桃皮一样面孔的老汉和豆腐大娘忙不迭地将铜钱揣进兜儿里，生怕他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