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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乐舜韶先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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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十里红妆
腊月里,刚下过一场小雪,洗的朱墙绿瓦崭新一般的鲜亮。温煦的太阳晒融了积雪,土地现出深黝的颜色。
太尉要嫁女儿了!
京城百姓是见过大世面的,这次也不禁心中跃跃。
成亲之日,红妆十里,火红的颜色一路从太尉府烧到秦府。锣鼓震天,宾客盈门,杯珖交错,热闹得整个京城都听得到。
喧嚣逐渐消散后,寂静的仿佛是永夜。
劳累了一整日,太尉乔国轩疲惫的闭目斜卧在铺了貂皮的躺椅上,手心抚住红木长案上碧绿的翠如意,感受滑润的惬意。油红华贵的烛火拢在宣黄的薄纱里静默的蒸腾着。
这弗疏阁从来都是乔太尉最觉静心的地方,可今天,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伴着繁厌,呼之欲出。今天是他最宝贝的女儿关关出阁的日子。一个时辰前的鼓乐喧嚣依然回荡在耳畔。
想到关关,宝贝女儿往日的淘气和贴心一齐涌上心头。嫁女儿总会有那么一点不舍,更何况她是自己最爱的掌上明珠。薄薄的伤感一晃而过,乔太尉拈须笑了,他相信,他的女儿一定会幸福!他把女儿交给了一个将会一飞冲天的人才!
乔太尉按耐不住的起身,来到窗前,把窗扇更大开了些。府院红灯结彩的浓妆映入眼帘,他满意的微微笑了。映着窗外幽幽的湖水,目光中闪耀着说不出的踌躇满志深沉的光。
※※※※※※※※※
洞房花烛夜。
繁琐的仪式搅得人筋疲力尽。秦青被灌了许多酒,好不容易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回到新房。在喜娘的帮助下,挑了盖头,饮了交杯酒,这才清净。
待喜娘丫鬟都关门退下了,秦青佯装的醉意一扫而空,目光晶亮。
巨大的雕花喜烛烁烁的燃着。喜气洋洋的洞房华丽舒适而不流俗。
新娘乔关静悄悄的坐在床帐边,身披大红吉服,头戴烛光璀璨的凤冠,低垂着头静静的坐在床边。秦青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髻、长长的低垂的睫毛和额发下象牙色的额头。她在烛光下仿佛是一尊罩着玉华光泽的精致瓷器,透着层层叠叠的娇艳。
秦青满心以为乔关会是一个刁蛮娇纵的千金小姐,看了此时垂首静坐的新娘子,不觉有几分恍惚的惊异:以乔太尉那样的权倾朝野,居然能把掌上明珠教养成如此的温婉驯良?!
新娘子低低的垂了眼,一动不动地端坐。等的久了,悄悄将目光向上扬了一忽,慌忙又垂下蝶翅般的长长睫毛。
新房一对□□凤烛,霍霍的仿佛点燃了室内脉脉的温柔沉醉。
秦青心里有些许不适,这是面他所不熟悉的蛊惑的网。
他定定神,走到桌边一面仔细挑出几块点心,一面笑道:“你我一样,都被摆布了一天了,定也又累又饿,吃几块点心。”
新娘子受惊一般,含羞带怯地匆忙撇他一眼,低着头,轻细的语声几不可闻:“刚才桃子给我偷偷拿了些点心来……”说了半截儿,惶然抬头匆匆一撇,重又犯了错般使劲低头,续道“——桃子是我的丫鬟……我,吃,吃过了。”
他只看到她乌亮的眼睛一闪,然后匆匆隐回密密的纱幕之中。
秦青笑着摇头——这就是他的瓷器偶人般的妻子啊!世人都是希望娶这般模范、又出身官宦的小姐罢?
他几乎能看到将来妻贤子孝模范的未来生活!
死气沉沉的,家啊——
似有叹息掠过胸腔。
……
一时沉静下来。
远远花厅内笑语喧嚣隐隐传来,许多人还在喝酒笑闹。
静坐……
宾客喧嚣声渐渐消散了。
静坐……
空气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死亡,又有什么在酝酿、在发酵、在泛滥、在蠢蠢欲动。
秦青看着似乎很紧张的新娘子,心中搜寻斟酌着,该用些什么样的词句来抚慰他的新婚妻子——乔太尉的女儿。
终于,秦青正要开口,准备用最温柔、最贴心的语气,说出打了许久的腹稿——
出乎意料的——
新娘子突然跳了起来!
(窗外偷听偷看的汉正本来正张大了嘴,无聊地打哈欠,被吓得险些叫出来,慌忙按住自己的嘴巴,眼睛张得象两枚鸡蛋!)
只见新娘子乔关从床头轻巧的跳到地上,抬手扯下头顶凤冠,用力掷在床上,声音清亮娇蛮,羞怯的表情一扫而空:“哎呀,闷死了,不好玩,不装了。这东西戴在头上沉死人,早就想把它扔在地上踩上几脚了!呼,这样才轻松嘛!”她在地上跳跳的,宛若刚卸了重负的小马。
她转面见秦青错愕的看着自己,立刻叉腰仰面地挑眉道:“看什么看?哼,不然你戴上那东西试试,就知道有多折磨人了!”她用下颚指着凤冠。
秦青怔一下,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是这辈子最奇怪的一次,笑得辛苦:“方才,原来你是……咳!” 他本想说“乔装淑女”,临时吞了回去。
乔关白了他一眼,颇不以为然:“你不也佯装醉酒来的么?许你装,就不许我装了么?爹说新娘子应该温柔些,我因此才要行动对景——你不知道这样有多辛苦。喂,咱们先说清,乖巧、针线、女红我都装不来,刚才装的我都要疯掉了!我就是要做我喜欢做的事!你若敢嫌弃我欺负我,也容不得你!”
(窗外偷听的汉正很有几分找到知音的感觉——同是天涯行骗人呐!)
乔关身高只及秦青的下颚,嚣张跋扈的说得兴起,踩上床畔的矮凳直视秦青,双手叉腰,脸色被大红吉服映的红艳艳的,透过双眸仿佛能看到眼底跳动的绚丽火焰。她其实称不上美女:虽然肤色细白、五官端正,但单凤眼略嫌小了些,黑眉略嫌粗了些,嘴略大了些,然而整合在一起,却很耐人寻味。此时的她,比之刚才的低眉顺目,骤然五官生动起来,煞是鲜活飞扬!
秦青注视着自己出人意表的新娘子,不觉笑容渐渐从唇角漾开。
乔关恼怒起来,用细白的牙齿咬着红唇道:“你笑什么?笑话我刁蛮任性吗?”
秦青笑得十分开心:“当朝太尉的女儿,本该性情如此。”
乔关昂头,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爹是爹,我是我!哼!我叫‘乔关’,不叫‘当朝太尉的女儿’!我才不仗着我爹我哥哥们给我撑腰呢。我自己的事情,谁要他们管!”
秦青目光转向床上的凤冠:“哦?那我知道你爹向你说起咱们亲事的时候,你的回答是什么了。”
乔关拎起裙子抬高了脚去踢弄凤冠:“我回答什么?”
秦青笑容里竟有几分孩子气,学乔关的语气:“我不嫁!”
乔关跺脚:“定是爹告诉你的!”大有马上找她爹兴师问罪的意思。
秦青笑得有趣:“你不要他们管,当然更不会同意他们安排的婚事了。看见你,不用想都知道你当时的反应。只是我猜不出岳丈是怎么说服你的。”
乔关大概想起了当时情景,脸微微红了,有些着恼的调开目光:“不要你管!” 她行动一直出人意表,此刻突然流露出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仿佛听见,一缕阳光下消融的积雪,悄然滑落的声音。
秦青轻轻一叹,不再逗她,拉她的手坐在八仙桌旁:“当新娘子和新郎一样辛苦。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刚才你吃的匆忙,想也没吃好。先尝尝这点心,是厨子照我家乡的做法做的,和京城口味不同。尝尝看,喜不喜欢?”
见他先偃旗息鼓,乔关别别扭扭的坐下,伸手挑块点心,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然后张大眼睛:“嗯,好吃!味道和我家的是不一样!”吃完,又换了一块点心,尝了两口,双眸盈盈闪动,突然问:“刚才你进来看见我那个样子,你想些什么?”她很想检验自己的表演成果。
秦青笑:“唔,刚才么?忘了。”
乔关以为他在嘲笑,不禁恼了,正要发脾气,却听秦青道:“关关雎鸠,我叫你‘关关’,好不好?”
乔关原本在瞪视他,然而此刻面上渐渐红了,目光转啊转啊的,只不肯对上他灼灼的目光,忽然看见还被他紧握的双手,感到他的体温顺着手指稳稳的传递过来——这是自己的丈夫,一个和以往见过的人都不同的男人!
有谁知道,自四年前一个刚下过雨的午后惊鸿一瞥后,就有一个烈日骄阳般的人的影子住进了自己的心里;从此每每闻到雨后清新的味道,思念,就会从心底某个不肯承认的角落跳脱出来。分明是念念于心,骄傲却让她不甘承认!直到,几个月前,爹将“秦青”这个名字和自己的亲事连在一起……
她咬唇后退一步,紧紧攥着拳,直看进秦青的眼里,面色红艳:“我,我喜欢你!”她一扬头,骄傲的宣告:“但我也告诉你,如果今后你负我,我就杀了你!”
说出来了,意外的轻松——呼,这样才好!飞扬跋扈的心就这样完全的交出了!
心,有几分陌生的彷徨,更多的,却是义无反顾的执着!
所以,如果被辜负,那么,就没有以后了!
秦青松开她紧握的手指:“大喜的日子怎么说这些!你是我的妻、这辈子最重要的家人啊。”
“一辈子……”飞扬跋扈的新娘子不觉咬唇将头垂了下去,看着被秦青握住的手,忽又抬头对着秦青粲然一笑——
一辈子,有好多好多好多年……
※※※※※※※※※
窗外,汉正拍拍身上从墙上贴来的土,指着偷偷摸摸正要趴在窗边偷听的几个黑影说道:“喂,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怎么可以干起见不得人的偷听勾当?!快滚,该干嘛干嘛去!切,偷听?一点都不光明磊落,让人瞧不起!唉,世风日下呀!”
他摇着头走了,心满意足地决定再去前头抢一罐好酒喝,以示庆祝!留下身后几个人对他的背影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