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 鹤书飞下,鸡竿高耸(下) ...
-
乔关原来觉得吃饭是天下一件美事,然而现在,她最最讨厌吃饭!因为每天每顿都是那么四样菜——醋溜白菜,白菜炖豆腐,青椒抄胡萝卜丝以及油焖胡萝卜!
头两天她见这几样菜色新鲜,从没吃过,还觉得比较新奇。结果接连吃了几天,简直看到白菜豆腐就要反胃。
偏偏这几日秦青新上任,整日又是公事又是应酬的忙碌到很晚,常常是她还没起身他就出去了、她睡下了他才回来。新婚夫妇几乎几日没见,她根本没有机会提。
忍耐了几天,终于在这天晚膳十分忍无可忍:“混帐!”她猛一拍桌子。
旁边正准备侍侯她漱口的小丫鬟新进府不久,本就胆小,出其不意被乔关吓了一跳。她手一颤,杯里的温水就泼出来了些,正巧溅到乔关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臂上。
乔关正在气头上,挥手就给了小丫鬟一个耳光:“端水都不会,你还会干什么?都跟我作对,都给我滚!”
小丫鬟摔在地上,捂着红肿的面颊,想哭又不敢哭,抽抽噎噎地跪坐在地,看着乔关凌厉的脸色哀告:“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夫人,求你别赶我走,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旁人缩在一旁不敢搭话,生怕惹祸上身。
门外小丫鬟一打竹帘子,如释重负地道:“老爷回来了!”
秦青从外面进来,看屋内光景,一皱眉:“这是怎么了?”他看着地上捂着脸哭的小丫鬟和桌上未动的饭菜,明白了几分。
乔关几乎几日没见秦青,看到他,心里突然十分委曲,由着性子用力掀翻了桌子上的碗筷饭菜,霎时一片狼藉:“我讨厌、讨厌吃这些菜!”她使性子,又是跺脚又是叫,半分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发上松松簪的玉钗被她的动作摇得滑下来,跌在地上碎成几断。
秦青目中似有恼怒之意,他绷着面孔对一干丫鬟仆役道:“你们都出去!”
丫鬟仆役们激灵灵打个冷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出。挨打的小丫鬟还要哀求不要把她赶出去,也被别人用力拉出去了。
一时屋内肃静。甚至能听见翻倒的菜汤从桌子边沿滴落到地面的滴答声。
乔关向来吃软不吃硬的。她看着秦青的表情,初时也有些害怕,但想她太尉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的情形不比公主差半分,娇纵出来的脾气怕过谁来?
她怒火横生,正要发作,忽听秦青微微吁口气,在这么静的屋子里,竟似叹在自己的耳边一般:“关关,你还没吃东西呢罢?”
似乎她身上忽然出了一个大洞,所有的火气“嗤”地跑光了,不由空空然茫茫然的看着秦青。
秦青看她的样子,摇头笑了笑,踏过狼藉满地的饭菜,过来拉她的手:“正好,我今天回来的早,咱们出去吃!”
他对她眨眨眼睛,在她耳边小声的道:“不过恐怕钱孙又该心疼得睡不着觉啦!”
她突然从盛怒转回来,心里只觉不适得很,看着秦青带几分调皮的表情,想起见到过的钱孙爱钱如命的夸张——虽然她觉得这会儿笑会很怪异,结果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守在外面的几个仆人们,满以为会听到屋内一番狂轰乱炸的吵闹,结果一阵寂静之后,居然看到方才盛怒的人满面笑意的从里面走了出来,不禁诧异地直揉自己的眼睛。
天刚刚黑下来,街市上星星点点的布起灯光来。
以往每次出门,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群仆人,前促后拥地捧着她,生怕她被挤了碰了收了委曲的。
这次便装出门,身后只有汉正远远地悠闲跟着,秦青拉着自己的手,安祥地走在街头,竟别有一番闲适的甜蜜。
她霎时爱上了这种感觉:“秦青,咱们以后常出来,好不好?”
秦青笑她:“刚出来你就野了。”他指着前面一个馄饨摊儿问:“要不要尝尝?”
乔关惊愕:“啊?吃这个?咱们不用吃酒楼么?”
她从来都是到最贵的酒楼,包一间最精致的包间,吃最贵的菜肴,这才是当朝太尉女儿的排场!街边小摊?她想都没想过!
秦青拉她手走过去:“你放心,我肠胃敏感,稍微不洁的东西我就会闹肚子!我吃过这家的馄饨,很干净的,来尝尝!”
两个人坐在简易的粗木桌边,卖馄饨的小伙子热络地招呼,很快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又在他们的桌子上点了一根蜡烛。
汉正不知道游荡到哪里去了。不过秦青知道,只要他这边出一点状况,汉正一定会立刻出现在身边!
秦青自己从桌上拿了两双干净筷子,递给乔关一双。
他在一碗馄饨里加了些香菜,撒了一点胡椒粉,再倒些许醋,搅拌几下端给乔关,又如法炮制自己的那碗:“你尝尝,很香!不过别吃太饱,一会儿再带你尝些别的,你一定都没吃过!”
乔关看着汤面上飘着的几点香油花儿和翠绿的香菜叶子,迟疑地挑起一个馄饨,小心地咬了一小口馄饨皮,放在口里细细嚼着,眼睛一亮:“嗯,真的很好吃诶!”
她刚才什么都没吃,又发了一顿脾气,因此这会儿被挑起了食欲,很快吃下了几个馄饨。
她手里拿着筷子,用手肘顶顶秦青的手臂:“喂,你藏私啊,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才带我出来。是不是前几天你都是假装忙公事,其实是跑到这里打牙祭来了?”
秦青笑而不答,吃光了自己碗里的馄饨,接着去挑她碗里的:“你不吃啊?那我替你吃!”
被她一把抢过他的筷子:“不给!”她拍开他的手,护着宝贝似的罩在自己的碗上,心满意足的吃。
秦青忽然道:“给你讲个故事罢。”
他柔和缓慢的声音象入夜飘飞的箫音,不会惊飞雀鸟,却能悄悄飞入小楼里酣者的梦中:“好多年前,我身边也有一个象这个卖馄饨的小伙子一样干净利落的厨子给我做饭。他家里非常非常穷,每天就用给我做饭剩下的边边角角儿捡剩的菜给他的妻儿做菜吃。他有两个孩子,小的是男孩儿,当时是个很小的小东西,还不会走路;大些的是个爱笑的女孩儿,每天就背着弟弟,在厨房帮着爹爹洗菜择菜。后来……他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住几天,结果再也没回来,因为那边遭了水灾。那个厨子……”
他笑一笑,看在别人眼里竟凭生出曲终人散的凄凉:“从此,就疯了。”
乔关停下筷子。
她自小就生活在众人的呵护下,对许许多多悲惨的事情从没有真实的感悟。以往听到这些,只当是“新闻”,对她来说,全都是承载一定含义的冰冷呆板的字。
然而现在听在耳中,每个字竟都有了生命。一笔一划,统统都震颤着拆分开来,在她眼前自行组成逼真的场景,给她认识的世界带来几丝波动。
秦青看着她的眼:“他每天只记得做菜,做他家人最爱吃的菜。我记得他的妻子爱吃白菜炖豆腐,他的女儿很爱吃醋溜白菜……” 烛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像是闪动着许多琉璃的碎片。
乔关低头,慢慢的咬着一枚馄饨剔透的皮。她耳边的宝石坠子轻轻的荡,幽幽地映着烛光。
她忽然站起来,亮着清澈的眼:“我吃完了!咱们再去尝些什么?”
乔关凝视她,唇边绽开笑容:“喜不喜欢吃火锅儿?”
她最爱看他笑,仿佛又闻到雨后清新的味道。
她回他灿烂的笑:“好啊,最好再来一壶酒!”
她微扬着红艳的面颊,风携起她鬓角的发丝,轻盈的飞。
他俩从华灯初上,吃到夜市变得熙熙攘攘,最后吃到夜市的人重新变得稀薄。
回去的路上。
秦青一手提着盏灯笼,另一手牵着乔关,慢慢的走。
一路微薰。
灯笼里透出的光,让他俩身后拖了好长好长的影子。
“讨厌!你先带我吃了那么多馄饨,后来又有那么多好吃的,我都吃不下了!都赖你!”
“我不是说过让你少吃吗!”笑。
“不管,反正就是怪你!”
“呵呵,好,怪我。以后有时间,咱们还出来吃,好不好?我还知道很多能吃到好吃的的地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许赖!”
……
“喂,你每天都吃那四样菜,不厌吗?”
“嘿嘿,谁说我每天都吃啦……哎哟,怎么掐我!”
“讨厌!谁教你不早说!”
“呵呵,那以后……”
声音渐渐远了。
“小姐,你怎么没赶昨晚那个小丫头走?”桃子和小姐自幼淘气在一处,两人比旁人都亲近,有什么话都私下说惯了的。
乔关正将秦青新送她的钗子比在鬓旁,笑意盈盈。
她一面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一面道:“她又没犯什么大错,昨晚那不过发脾气的气话,你也当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皇上说出的话更是金科玉律,一出口就半分更改不得。可我只不过是一女子,谁规定说话必须算数的?!偏不!”
桃子在镜子里对她做鬼脸:“赖皮!”
她又问:“对啦,小姐,听说你今天经过厨房的时候,还进去夸了厨疯子几句,厨疯子到现在还乐巅巅的哩!他们还以为你去是要赶走那个疯子的呢。小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去看他啦,还待他这么好?”
乔关从镜子里瞪他一眼,脸儿微微有些红:“怎样待人全凭我自己高兴,今儿这个样儿待他,没准儿明儿又另一个样儿!”
她自己簪上秦青送她的钗子,一扬头,趾高气扬地走了。
桃子在她背后,偷偷对她刮脸皮:“还嘴硬!”
乔关回头问:“你说什么?”
桃子笑嘻嘻,摆着两只手:“没有,什么也没说。大概是外头的风声儿罢,想是小姐你听错了。”
“就知道传闲话,闲了的话有的是活计派给你!”
“小姐,不要啦……”
呵呵,桃子永远逃不出乔关的手掌心。正如乔关永远都对秦青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