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7、六乐舜韶先举（上）

　　太昌九年九月。

　　秦青来到京都泰阳，先拜见太尉。

　　一个十四、五岁的翠衫丫鬟引秦青来到后花园，一路不停偷偷打量秦青，秦青对她微微一笑，她却红了脸低头赶在前面紧走。待走到花园月亮门前，她对园内匆忙一指：“太尉就在水边那个亭子里等你。”红着脸抽身跑掉了。

　　花园里草木扶疏。穿过茵茵小径，就是一汪碧水，一片绿荷浓翠，秋风拂面，纠缠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阵阵秋桂香甜气息。

　　湖边一个六角飞檐的亭子，亭上一匾，上书“赭衣爱晚”，落款是“散淡人”。乔太尉一袭大红袍，正独坐亭内对着一盘残局。他身后侍立的两个杏衣丫鬟见秦青走来，伶俐的添上滚热新茶，无声退下了。

　　秦青看看亭上的匾额，微微笑了：“太尉”

　　乔太尉掀眉一笑：“快来坐下。”仍凝神看着棋盘，手中黑子迟迟未落。

　　秦青静静坐在太尉对面，观向棋盘，只见白子已成困兽，黑子锋芒犀利，杀气腾腾。

　　良久，太尉将指中黑子“啪”的点在一处白子围中，无论白子如何挣扎，若黑子再下一手，必成绝杀。乔太尉忽停手问道：“听说你回来途中遇袭？”

　　秦青看着自己茶杯里舒展的碧绿茶叶微笑：“没事。不过是半路跳出一干盗匪来，被汉正打跑了。”

　　乔太尉这才展颜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身边那个汉正老夫闻名已久，果真是个人才，哪天带来让老夫看看。可查出来是些什么人？你可有仇人么？”

　　秦青摇头：“那些杀手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没留下半分线索。秦青这几年没结下什么仇敌，妄自揣测下来，想是梁王爷太过心胸狭窄，历来嫉恨太尉，这次见太尉举荐秦青，所以想称秦青还没到京，先下手为强！”

　　乔太尉掀开茶杯盖，端起茶杯呷一口，杯中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李仲那个老家伙，表面忠心耿耿辅佐皇上，以为别人都一般傻，都看不出他的的野心么，哼……好了，不谈这个，你没事就好！今后多加些小心。我已经派人把你的新府邸重新收拾了一下，今晚我就再派几个身手好的去给你看家护院！你看看住不住的惯，缺什么告诉我。”

　　秦青道：“秦青借了太尉的洪福，才能逃过此劫！太尉多年来不断提携，屡次破格赏拔，秦青年纪尚轻就官至刑部侍郎，深怕有负太尉厚望。”

　　乔太尉信手挥乱棋局道：“老夫我信自己的眼光，你还不信自己么？将来老夫还要对你委以重任，可不要让老夫失望啊！”

　　秦青站起身来翩然一辑，墨玉般的黑眸蕴着异彩，容光流转绽出迫人神采：“秦青敢不披肝沥胆！必不让太尉失望！”

　　乔太尉呵呵笑道：“我未来的女婿就应该如此！”

　　秦青目光突然一阵茫然：“太尉……”

　　乔太尉佯装恼怒：“怎么还叫太尉？你看不上我的掌上明珠么？”

　　秦青半晌方回过神来，捺头拜倒：“岳丈！小婿愚钝，请受小婿一拜！”

　　乔太尉扶起秦青，满意大笑道：“好，好，好！爱婿快快起来！你先去四面拜会一下皇上和诸位王爷大人，免得他们面上不好看，也方便日后你行事。今晚我设宴为你接风，咱们再详谈此事。” 继而得意满满的道：“老夫我这么多年头次看你如此错愕！老夫的女儿果然是个宝呐！哈哈哈……”

　　京城里消息流通快得匪夷所思。似乎瞬间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新上任的刑部侍郎秦青不仅仅是乔太尉的得力爱将，更是乔太尉未来的爱婿。乔太尉虽有三个儿子，却仅此一女，平日爱若性命，如今居然许配给秦青，可见对秦青的喜爱和倚重。于是一干官宦，更是尽心巴解这位刚来京上任的新贵。御史中丞府，日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汉正也凑趣：“我听说，韩争回京后，皇帝拟了个旨，想封他作监察御史，满以为会在梁王那儿被驳回来，没料到梁王居然没阻拦！后来派人偷偷查，才知道他曾经偷偷跑到梁王那里去递帖子！估计这会儿皇上正恼呐！奇怪咧，什么时候那书呆转了性了？我还道他有折不弯的筋骨，原来……”

　　秦青很高兴的样子：“他啊，估计是有高人指点他。欲扬先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然要先牺牲一下自尊，混到狼窝里保住小命儿再谋其次嘛。我最欣赏这样儿的作风，不管什么手段，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汉正很小器地撇撇嘴：“手段？就凭他？说句话脸就红，生气了脸红，高兴了脸还红！我就不信梁王能看上他！” 如果外人见了他日常憨厚的脸上居然摆出无比刁钻的表情，一定惊掉了下巴。

　　秦青对他摇摇指头：“错！他若学陈谅一般一味硬骨头，太尉和梁王对于捏扁他倒还觉得有些趣味。如今他软了骨头去梁王那儿钻营，他们必看不上他，这样儿倒正趁了他的心，安心经营。”

　　汉正提起韩争的样子就浑身不自在，就像心里钻进去个异物，想揉又揉不出来，想挠又挠不到痒处。

　　他眼睛转一转，换个话题又道：“我还听说——乔国那个老头居然舍得把心头肉嫁给你！诶，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哪里让人看重了？为啥就没人上杆子给我做媒呢？” 嘿，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秦青笑意盈盈：“当然看重我，否则怎会派杀手来刺杀我？”

　　汉正皱起脸来：“你说笑话！他？你怎么知道？”

　　秦青目光如两道炫目的黑色流火：“是乔太尉也好，是梁王也罢，总之不管是谁，最后结果不外是让我离不开乔太尉这个避风港。要是梁王做的，他也太笨！”

　　汉正不禁怒道：“这老狐狸上一刻还要杀你，下一刻又要嫁女儿给你，究竟卖的什么药？！谁知到他今天要你当他女婿，明天是不是就又要杀你！”

　　秦青眉眼展开几分懒洋洋的满足，像是骗得个好买卖，又像是把热手山芋丢给了别人：“有你在，谁能伤得了我。”

　　汉正看着面前这人的狐狸相儿，不由切齿咒道：“乔老头的女儿自幼娇生惯养，保不齐是个母老虎，那你的日子可就精彩了！”他斜着眼睛看人：“你八百年都没过过有家的日子了，你还会‘过日子’吗？”

　　秦青对“母老虎”这个形容词似乎很感兴趣，做出些微陶醉状：“嗯，这样的话……可真叫人期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