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5、端门羽卫簇雕阑

　　七月。时近处暑，天气还是湿热难耐。

　　韩争一身官服都已经让汗水浸的透湿，原本书卷气很浓的白皙的面庞被晒的通红。

　　他沿着漓公江堤岸走了一上午，越走面色越阴暗。

　　前面堤坝已经到了尽头。韩争慢慢停住了，死死盯着远处芦草丛生的泥岸问：“贾同，这就是你花了四十五万两银子六个月修成的江堤？”

　　治河令史贾同体态臃肿，最是怯热，早是汗流浃背。他擦着汗道：“是，出了正月就开始修了，可是今年天气作怪，才刚四月就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雨，把完工了大半的河堤又给冲塌了。韩大人您现在看到的是四月以后重新修的堤，而且这几个月来也是狂风暴雨不断，以至工期延误、损失惨重。”

　　“听贾大人的意思，原来大雨之前已经完工了大半了！”韩争回过身来，向贾同冷笑道：“可我怎么听说的是，那场大雨前，这漓公江江堤上未建一石一木！我还道令史未卜先知，特特避开那场大雨，四月底才开工，实在减少了许多损失！让我算算，嗯，四月底开工的话，到现在这样，也就用掉了不到十五万两官银吧？”

　　贾同臃肿的身躯，仿佛就要在烈日下融化一般：“大人明察，下官说的句句实情。大人如若不信，可以验看工程日志。”扭头“啪”地扇了立在身后的属下一个耳光：“要你们去取日志给韩大人，怎么到现在还没拿来？没用的奴才！”

　　韩争冷哂，正要说什么，那个挨打的下属突然远远一指：“来了，取来了。”

　　太阳正从那个方向刺目的射过来。大家眯了眼对着强烈的日光，看出两个人正施施然的向这个方向走来。

　　贾同怒斥：“这是哪个狗奴才，派他拿日志，走的比太爷还舒坦，让他快点滚过来！”

　　逆着阳光，那两个人越走越近，逐渐能辨别出面目，看上去并非贾同属下。一个身穿月白色儒衫，身形飘逸；另一个应是个忠厚的仆人，亚麻长衫，落后半步亦步亦趋的跟着，很是健壮。

　　贾同才待要发作，他的属下早远远跑过去拦住那二人，大声呵斥：“此处刺史大人正在巡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韩争远远看见穿儒衫的人拿出了什么给贾同的属下看，那属下忙忙的躬身施礼，避过一边，放二人走过来。

　　韩争终日埋首于书本中，视力不是很好，待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个大约二十出头、看上去极干净俊逸的青年：肤色素白，剑眉斜飞入鬓，墨玉般的双眸似有神光流转，月白儒衫，更是衬得人贵如玉，虽身形略嫌单薄，却透出烈日骄阳般的神采；他身后那个亚麻长衫的健壮汉子，看上去也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却是平凡得放在人堆里就再也认不出来，国字脸卧蚕眉，笑得憨厚木讷。

　　两人已经到面前，月白儒衫的青年笑如阳光：“离州别驾秦青，见过韩大人。”

　　随行的憨厚男子递上印信，让韩争验看。

　　待韩争验看无误，秦青微微一笑：“韩大人莫怪，秦青鲁莽，刚到离州，才下船就听说大人在这里巡视，因此不及换服就赶来这里拜见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韩争随口敷衍，心道：“我才刚上任，就又封来个别驾，摆明了有人要扯我后腿嘛！”他直觉的不喜这个自称叫秦青的人，看不透他那双幽不见底的瞳仁下、究竟有多深沉的心机。

　　贾同哈腰施礼，满面陪笑：“治河令史贾同，见过秦大人，未能远迎，万望大人恕罪！看天色已未时三刻，韩大人走了几个时辰，午餐都还没用，正该休息一下、避避暑气，既然秦大人刚刚下船，想是也还未及用餐，就请一并到江边的临时行馆如何？”

　　跟秦青来的汉子此刻笑逐颜开：“太好了，我家老爷胃不好，正饿得胃疼呢！”

　　秦青皱眉：“汉正多嘴！”

　　韩争错愕，只道秦青在骂“韩争多嘴”，晒红的面上怒气一涌，更是通红。

　　秦青不慌不忙的将汉正指给大家：“这是下官的属下汉正，汉水的汉，正直的正，是个莽汉。”

　　汉正咧嘴憨憨的笑，规规矩矩地施礼道：“汉正见过各位大人。”

　　韩争紧抿着嘴。

　　其余人心里偷笑，面上偏却不敢露出一丝颜色。

　　离州大小官员消息灵通的很，不待韩争秦青等人来到行馆，早已候在行馆门口。先向韩争道乏，再迎接秦青新官上任，准备了几桌酒菜接风。

　　席间照例是恭维颂扬，美言四溢。韩争强忍不耐，秦青倒一派安然。

　　就有人问：“这就是那位千里缉凶的汉正汉大人么？”

　　汉正腼腆：“折煞我了，我一个粗人，不过是个小衙役。”

　　其余听过他事迹的连连赞叹，没听过的赶着听过的人打听。于是汉正又迎来一片颂扬恭维，站在秦青身后憨憨的笑。有真心惜重的、也有善拍马屁的，抢着将汉正拉到自己桌上吃酒。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秦青和众人谈笑甚欢。韩争不耐官场上的应酬，又不好在秦青上任第一天就驳了他的面子，勉强忍耐敷衍了一回，终于托辞乏热，且还有公事，先行离开。众人恭送。

　　又筛了一回酒，贾同站起来道：“秦大人一路劳顿，今日初来，不要太过辛劳了。” 其余大小官员也都随声附和，言词中各个对秦青的辛劳心疼不已。都道秦青的府邸他们早已收拾准备妥当，秦青带来的仆役也都安顿好了。

　　于是贾同亲自送到秦青任离州别驾的府邸。

　　汉正一面走，一面四下打量，进了正厅，憨笑：“老爷，这儿可比咱们以前的府衙气派多了！”

　　秦青笑得一团和气。待他走过，汉正鞋面上多了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

　　贾同厅内站定，施施然一拍手，正厅门口立时出现了许多清秀的丫鬟和健硕的仆役，整齐的列作两排。贾同道：“下官看大人只带来了几个下人，特意选了二十个伶俐的仆役丫鬟，供大人差遣。大人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和下官说……”

　　秦青道：“费心！秦青刚到，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请指正。”

　　贾同心领神会，道：“不敢不敢。大人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 回头一个眼色，丫鬟仆役知趣的退下了，轻轻关严厅门。

　　贾同看一眼汉正，秦青微笑：“无妨。”

　　贾同放心道：“下官已经收到京师来信，称大人不日上任。下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大人您。唉，韩争这个家伙真狡猾，一上任就暗中查我帐目，我一面让人用各色大大小小的琐事杂务烦他忙碌，一面四处打点安排妥当。不料今天他才得空到河堤上巡视，居然已经事先知道当初修堤的日程。”

　　秦青“嗤”的一笑：“他定是先就做足了功课。上任前微服暗访、上任后暗中派手下察访，这些手段都不足为奇。”

　　贾同道：“必是如此！但求秦大人救我于水火之中！”

　　秦青仰面一笑，阳光照在面上，仿若透明：“韩争要查就让他查，最迟十日，我这边就准备好了，到时让韩争吃不了兜着走！只是这之前该怎么做，我想贾大人应该心里有数。还请贾大人先不要过来走动，有什么事我会派汉正去传话。京里几位也关注的很，这你只管放心。”

　　贾同听说“京里”正在安排，更十二个放心，连连道：“大人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