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4、宝辇回天步（下）

　　夏天天黑的晚，要到戌时才会渐渐黑下来。

　　平日，太后最喜欢在元寿宫的厅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悠悠地摆弄自己的花花草草。

　　才申时，阳光从元寿宫通天的窗射进来，照在厅里大片大片的花草上，闪着耀眼的油绿；风卷过围廊水榭，拂动窗上大幅透明的薄纱帘子，竟然带来些许清凉。

　　皇帝李彻和太后用过晚膳。小魏子带了着一大群侍侯的侍女太监退出去，知道皇帝暂时用不着他伺候，径自找几个贪顽的太监侍女们顽耍去了。

　　太后对一直侍立在身边、忙前忙后布菜的四十余岁的宫女摆摆手道：“罢了，我和儿子说说体己，阿敏你站了半日，也歇歇去罢。”

　　阿敏是从太后还是个小姑娘时就陪伴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如今将近三十年了，连李彻都得尊她一声“敏姑姑”，是太后最贴心的人儿。她抿嘴笑着应了，从侍女手中接过热茶，摆在皇帝和太后手边儿，关门出去了。

　　只剩太后和李彻的时候，李彻就脱去了帝王的威严相，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撒娇淘气的孩子，滚在太后怀里。

　　太后宠溺的笑着，拉出怀里的丝帕，给他擦额上的汗：“看你，这么大人了，一点儿皇上的样儿都没有，还学小时候撒娇！连你妹妹都比你强些。小魏子说你酉时还得见梁王爷，可别把头发滚乱了，又得麻烦一遍。”

　　李彻听了梁王爷的名字就不高兴，闭了眼越发枕在太后腿上不肯起来，赌气道：“乱了就乱了，大不了让敏姑姑给儿梳头。”他从小只喜欢阿敏给他梳的头，总嫌其他侍女台鉴们梳得又不舒服又不好。

　　太后知道他的心结，换个话题，拍着他的脸道：“听说你现在总去长庚宫和海户家那丫头在一处。彻儿，你也有日子没去衡阳宫了罢？上月正逢我病着，宫里都忙活我一人，弄得万希那孩子的生辰也冷冷清清的没人理。你可别委曲着了她，回头去看看她，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正宫皇后，传出什么帝后不和的闲话可不好。”

　　李彻假寐，只不应声。

　　※※※※※※※※※

　　万希和李彻同岁。当年，镇武侯万圭最宝贝这个粉雕玉琢孙女，总爱将她带在身边。这个小小的美丽的女孩，总是端庄的面对每一个人，应答有礼。人们见了都翘着拇指道：“这娃儿，将来一定不简单。”

　　太昌五年，年仅十四岁的万希就成了皇后，从此入主衡阳宫，母仪天下。

　　和往常一样，天还没亮，万希就早早盛装去元寿宫给太后请安，又陪太后说了一回话。从元寿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一走进宫门，就看见太监宫女们正收拾烛火。

　　万希皱眉：“怎么撤了烛火？我不是说过不要撤的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笑道：“是朕让他们撤的。一大早的，虽然屋里略暗些儿，也用不着点灯了。那烛火挺熏人的！”

　　万希见是许久未来的皇帝，于是微笑行礼道：“臣妾见过万岁！”

　　李彻见了她端庄的笑，心中却很是不自在：“还是这样的端庄有礼，半点儿让人挑不出错来！怎么她就不会有惊喜的表情？好像朕来不来都是意料之中、是理所当然！”

　　他忍耐地扶起她：“罢了。每年你生辰都正逢太后寿辰，没一次认认真真给你过的。上月生辰又正逢太后病着，一发连太后的都没办，你的就更冷清了。来，过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珍珠、玛瑙、玉盘、笔砚、书画，一件件指给她看：“还认识么？这些都是你小时候喜欢熟惯的东西，朕让小魏子一件一件从你家里运过来的。放在这宫里，想你看着也欢喜。”

　　万希目光依次从那些物件上扫过，再回看皇上，微笑一福：“臣妾谢过皇上。其实生辰不生辰也不甚重要，倒多劳皇上费心了。这些都是臣妾幼时闺房旧物，臣妾见了也很是喜欢，多谢皇上关爱。”

　　李彻看着皇后，心中暗恼，深悔自己为什么拿这些东西兴冲冲的来献宝——本已为会看到万希目中一亮、欣喜的表情，结果依然是这样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三年多的夫妻，竟然会有如此疏离的表情和对话！不变的微笑、施礼、互相问候，外人居然还称道是“帝后和睦”、“母仪天下”！如此万民敬仰的，就是他的皇后？三年的正妻？这个妻子，这个皇后，简直陌生的让他惊战，让他有了打破她的彬彬有礼的面具的冲动。

　　他扯着笑：“昨天刚下过雨，今天挺清爽的，朕准备和海攸去围场打猎。你想吃什么野味，朕打来让厨子给你煮？”

　　小魏子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心里暗暗嘀咕：“笑得真假！”

　　万希低眉答道：“不用了。皇上尽兴就好。”

　　和朕想的回答一摸一样——李彻忍耐不住，不由更恶毒的加上一句：“昨日海攸瞧见这串儿珠子很喜欢，你能不能割爱送给她？”他挑起一串葡萄紫的珠串，听小魏子说这是当年万希心爱的东西。

　　小魏子扁扁嘴，心想：“海贵妃什么时候见过这个珠串呐！万岁爷如今骗人都不用眨眼睛！”

　　“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既然海妹妹喜欢，皇上就送她好了。” 万希端庄体贴。

　　李彻倒认真生起气来，将珠串用力握在手里，站起来大声道：“走了！朕要去打猎了！”

　　“臣妾恭送皇上！”

　　李彻在门口回身狠狠看一眼低眉敛袖跪送的万希，甩头大步走了，甩得手中珠串哗哗的响。

　　门外太监宫女跪送皇上，齐声道：“恭送皇上！”

　　小魏子声音尖细：“起驾——”

　　万希静静起身，微扬着下颚，用死寂的声音静静地道：“铃音，掌灯。”

　　别人远远望来，都道皇后实在是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在这点上灯烛仍觉昏暗深邃的衡阳宫里，铃音却依稀看见，有晶莹的光，无声碎落在描金画凤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