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43、不是苦留君住（上）

　　肆虐的骄阳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混沌的云蒙住了。空气潮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湿漉漉的贴在面上，汗却不能痛快的发出来，闷热得更加浮躁。

　　韩争来到泰阳府狱牢大门口的时候，旁边已经停了秦青的轻车小轿，用细致的青竹篾编的帘子密密遮着，透着舒适清凉。拉车的马油黑矫健，额前缀着金线流苏，正不安分的扯着缰绳。赶车的人却不在。大约跟来的是汉正，和秦青一同进去了吧，不会热昏了头青天白日的就打算劫狱吧——韩争揣度，没来由的一阵焦躁不安。

　　牢门口两个守卫正不耐烦的用带鞘的腰刀推桑三个吵闹着要进去的人：“哪儿来的刁民，当这儿是你家门口啊，随便就来闯？哼，想进也容易，上街头去闹个事杀个人的，到时候你想从爷这儿出去都没门！看你们是活腻了，跑这儿来撒野！”

　　一个黄衣少女俏生生的立在旁边，将那三个要硬闯的人用力扫到一边，向两个守卫手中塞进一小包用淡黄色小碎花手帕包起来的东西，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两位大哥，一点小意思，您买两酒喝。您别和他们仨粗人一般见识。咱们只是进去和他说句话儿就走，一定不给您添麻烦。您也知道，关在这里头的人，这次见不到的话，下次说不定就再也见不着了，我……”她声音低下去，表情变得也快，忽然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泪在眼圈里绕啊绕，睫毛颤巍巍的仿佛一个忽闪就要下起泪雨来。

　　饶是两个站在这牢门口经了不知多少风雨的守卫见了，神情语气都不觉软下来：“小丫头，不是咱爷们狠心。这会子里头有事，正乱着，任你是谁，一个都不能放进去。”

　　一个眼快的守卫已经看到韩争，把少女塞的小包东西又推回她手里，用刀把将这四个人堵在门口的人扫到一边，堆笑迎向韩争：“大人有什么公干么？哦，秦大人在里面。里边黑，您慢走。”一路把韩争送进门。

　　厚重的牢门在关上的一瞬间，韩争犹听到那少女不甘的声音：“喂，你不是说任谁也不准进去吗？怎么他……”

　　“哐”的一声门合住，连同呱噪的吱了声都一并关在了外面。一股浓重的湿腐破败味道顺着狭长阴冷的甬道扑面而来，甬道尽头有隐约空旷的人语声。

　　狱牢里光线不足，骤然从明亮的地方进来，脚下虚浮，眼前忽的一黑，却分明浮现出一个女子的模样，俏生生立在他面前，调皮的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发上插的纱翅的蝶忽悠的颤，一路颤进他心里，用软软甜甜的声音笑：“喂，书呆子……”那无忧无虑的笑音穿透记忆，慢慢的痛进心里。

　　韩争刚摸索着向前试探了几步，却忽然一道人影从面前晃过，步子飞快，挺得笔直，见人也不闪避，几乎撞倒了他。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回头看时——门猛地被打开了，外面的强光混着一团混沌的湿热扑面而来。刚撞他的人却身子一顿、斜斜倚在门框上，呛出一串咳嗽，锦衣玉带的背影，似是秦青。立即便有一蓝衫人带着风声从韩争面前疾速晃过，伸手欲扶时，却被秦青推开了。门外几个人堆在一边，黄衣女子忽闪着灵动的双眼，好奇的看着秦青若无其事的挺直背走出去。

　　厚重的门在蓝衫人背后重又阖上，韩争重又陷入黑暗中。

　　甬道的尽头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别看这姓苏的文文弱弱跟个玻璃人似的，也真够恨，眼睁睁的就在秦大人面前把刀子捅进自己心口，那叫一个干脆……”

　　“呸！他要是没死，我一脚踹死这个祸星——幸好汉正大人仁义，答应不追究这匕首是哪儿来的，不然咱就甭想回家见媳妇了。我刚才把头都磕破了……哎，你说怪了，这混小子关在牢里，哪儿来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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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贵的老爷，这么晚的还下着雨，怪冷的，您‘老人家’又一天都没用膳，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坐在水边儿，仔细冻着了。”汉正愁眉苦脸。

　　秦青静静坐在凉亭里望向雨帘漆黑的深处，偶尔轻咳几声，似乎没听见他在身边呱噪。亭心的石桌上用纱罩拥着莹黄的蜡烛，烛光在路过的风里慌乱的跳。

　　“其实……”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苏蓉自尽应该是怕连累秦青做傻事，想说苏蓉其实应该是了解秦青的心意的，想说……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用来安慰，却忽然发现自己变得笨嘴拙舌。

　　秦青闭一闭眼：“你很烦。”

　　汉正愁眉苦脸的退开了。一注香的功夫却撑着油纸伞折回来了，认真的锁着浓眉：“老爷，有件事奴才不敢禀报。”

　　秦青“哼”一声。还有汉正不敢的？那才是笑话。

　　汉正想了想，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淡黄碎花手帕包，打开来，送进秦青手中：“我也不知道什么人送来这个——你看看吧，或许会明白。”

　　沉甸甸冰冷的铁器透过薄薄的丝帕烙上秦青的手心。他这才略微的惊动了一下，目光慢慢收回，移到手上——那是一柄仿古的匕首，手柄上镶着一枚红宝石。那宝石红得诡异，宛如吸足了人血，在烛光下幽幽流动着殷红的不安分的光，一如苏蓉将匕首插进胸口时讥讽清冷的眼神。

　　秦青垂首死死盯着那匕首，在夜雨的风中冷透了，麻木的手指慢慢罩上那块红宝石，用力一握——“嗒”的一个轻微的震动，带着金属的脆，透过指骨，一路沿着骨骼和血脉传入心里，心脏忽的狂跳了一下。

　　汉正疑惑的看着秦青，不明白他为什么竟淡淡的露出恍然的笑意，对着匕首喃喃的道：“这个可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