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41、怕君不饮太愁生（上）

　　夏夜。即使到了深夜时分，也依然闷热难耐。空气热且稠，沉闷的凝滞在原地。虫鸟都不知道躲在哪里休憩，偶尔传来几声没精打采的梦呓。

　　汉正翻来覆去热得睡不着，索性决定到后园湖边的凉亭里去坐坐——那个湖面虽然精制小巧，但或许也能安生的凉快些。

　　那凉亭里却早有人坐在那里了。汉正借着月色看，原来是秦青，正静静的闭目倚着凉亭的柱子，满面倦意，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汉正却知道他是醒着的。他踏着不轻不重的步子走上凉亭，拣处离秦青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装模作样的叹口气：“《诗经》里有‘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可别人那是为了窈窕淑女，我这里却是热的。唉，这日子还真是没有情调呢。”

　　秦青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仍没睁开眼睛：“不如你直接跳进水里淹死算了——这样你也凉快了，我的耳根子也清净了，做了这样于人于己都大大有好处的事，我是不会忘了你的！”

　　“还真是无情！”汉正撇撇嘴：“怎么了，又梦到有人追杀你，还有个孩子要掐死你？不是好久都没再做那个梦了么？”

　　秦青轻哼一声，手抚着颈上挂的一枚铜钱，良久才道：“嗯，不知怎么的……以前不知道哥哥长大了什么样子，所以总是梦到他小时候的样子。现在见到了，却梦不到他的脸，只听见他对我冷笑，笑得我心悸，却追不上他……”

　　那铜钱，是幼年被拐卖到戏班里，哥哥第一次登台演出时候从台下观众抛上来一把铜钱里偷偷藏起来的一枚。当天夜晚，趁着大家都熟睡时，哥哥把带着他体温的温热的铜钱悄悄塞进他的手里，开心的对他耳语：“小满，哥现在可以挣钱了。将来哥一定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钱，让你过上从前那样的日子，不要像现在一样挨饿挨打！”

　　那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他幸福的微笑。

　　秦青还是不肯睁开眼睛，倦倦的几乎就要散入溶溶的月色里。“哥恨我呢。我曾经无数次派人去找师兄，却都没有下落；我曾无数次的设想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却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汉正收起他的嘻皮笑脸，调整出十分合适的表情，但总让人觉得他不甚诚恳：“老爷您伶牙俐齿，再加上血缘情深，兄弟之间有啥解决不了的误会嘛。再说了，当初您老人家纵身一跳，坠入万丈深渊，能活下来、几个月后又能走动，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能要求当时您那么年幼的老人家去救兄长呢？实在是太难为您了。相信过几天，大老爷想通了，就会理解二老爷您的！”

　　每当汉正十分卑下地“老爷”、“老爷”的称呼，就让人觉得他十二分的虚伪起来，甚至仿佛可以看到他正有一肚子的坏水儿在算计、在幸灾乐祸……

　　秦青冷哂：“理解？几年前，我曾经拜托乔太尉动用他的人马，四处帮我找寻哥哥的下落。记得他清楚的告诉我说哥哥已经死了；今天，哥哥告诉我，那个时间，我派了杀手去要取他的性命……乔国——岳丈，呵呵……”

　　汉正这才认真皱起眉头，搓搓手：“这么复杂啊！那只老狐狸……啊，不，乔太尉大人，他如今病得要死了，恐怕没办法解释清楚了。是了，就算他活蹦乱跳的，也必是翻脸不认帐！果然头痛！”

　　秦青缓缓睁开双眼，那目中仿佛渐渐折射出冰原的光芒，犀利而寒亮，刺得汉正眼睛生疼。汉正强忍住别开目光的冲动，听见秦青清晰的道：“现在当务之急的，不是认亲。这是上面的阴谋——请我哥来宫里，他们一定没安好心！”

　　顿一顿，他眸光中的犀利散去了许多，又恢复了几分平日散淡的讥诮，“刚我也正在想这件事，你这会儿若没来，我也要去寻你的。事不宜迟，你尽快将你家‘大老爷’从太乐署隐秘的带出来，暂时先藏匿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吧。不过以那‘大老爷’的个性，势必不肯自愿随你出来的，所以恐怕还得烦你想个法子。相信以你聪明才智，定可以马到成功！‘二老爷’我在这儿等你好消息！”

　　他满意的看到汉正真正愁苦起来的表情，于是也真正的微笑起来。那明澈的微笑，即使在严寒的冬夜看到，也会让人觉得明亮温暖且欢畅；然而汉正见了，却益发的切齿。

　　秦青欣欣然挥手，像是在满怀慈悲的驱赶一只不懂事的苍蝇：“快去快去！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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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正最郁闷的事，就是无论如何防备，却永远都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秦青状似无害的笑容所蛊惑、然后落入无法翻覆的结局。唉，谁让许多年前自己一时失算、在秦青清澈纯真的笑容里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最终落到如今这为人奴役的下场……如果当初以自由之身行走江湖，那如今汉正早就成为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了，怎么可能会似这般做了“二老爷”助纣为虐、见不得光的“奴才”呢！？

　　汉正一路闷闷的生着气，躲开值夜人的更鼓，穿过一个个幽僻的大街小巷，再转过眼前这条狭窄短小的乐匠胡同，就能看到太乐署门前的空地了。然而他矫捷的身形却突然顿住了——

　　太乐署门口正人影幢幢、沸反盈天，被无数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在官兵衙役粗蛮的呼喝声中，正推搡出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虽然显然是被从睡梦中惊醒、披头散发衣履不整，却依然难掩其绰约的风姿——那是苏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