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玉殿追班处(下) ...
-
皇帝这日批完折子,放下笔,伸个懒腰,只觉身子好似受了潮的木头一样,怎么放都不自在。
忽然想起那日众人瞩目的苏容,记得当时只顾着看秦青的反应,都没仔细看清那苏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听说秦青的父亲秦荛本来是个富商,但时至中年,妻妾仍旧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于是过继了兄长初生的小儿子来继承自己的家业——就是今天的苏蓉;过了两年,秦荛终于喜得贵子,因此秦青虽然名义上是“二公子”,其实是他父亲宝贝之极的唯一亲生儿子。然而秦青六岁上,秦荛得罪了官府、以至生意失败,倾城首富的神话在一夜之间坍塌崩溃。秦荛经受不了打击,自杀身亡,混乱中他的两个儿子也被人贩子拐走、卖给戏班。后来秦青不知是如何走上权贵之路的,然而他的兄长却没能逃脱厄运、终于成了今日卖笑的琴师。
皇帝于是心里忽悠悠的再也坐不住,忙唤小魏子服侍他换上便服,身边只带了小魏子和四个可靠的侍卫,也都便装跟着,一行人悄没生息的穿过僻静的巷子,出了内宫门、径直来到太乐署。
还是初夏,阳光虽然热辣辣的,但是走在荫凉地里,依然觉得凉爽且惬意。
皇帝一行人便衣轻服,沿着檐廊悄悄的走,竟没被什么人发现。远远看到太乐署外的槐树下立着两个人,树荫重重,晦暗了面目。
皇帝原本不感兴趣,就要径直进太乐署。小魏子悄悄拽一下皇帝的袖子,伸手指着槐树下穿彩衣的那个人:“皇上,看左边那个人,好像是苏容!另一个——”他挠挠头,想不出来会是谁。
皇帝立在廊荫深处遥望。重重叠叠槐花的清香,悠然乘风而来。
苏蓉看上去就像从一幅刚刚画就的婉约工笔画里面走出来的明媚人物,身材欣长、肤色白皙,揉和了属于男人的飘逸和属于女人的秀美,即使这么远望去,都能感受到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犹如夏花般的绚丽甜美。其实秦青的眉眼和苏蓉倒很有几分相象,但由于秦青高寒的性情,让人即使透过他微笑的假面,也能刻骨领受到他上古寒刃般雪亮而凛冽的逼人气息,因而常常忽略了他的面貌。
“那人,真是风采照人啊,可惜……”待看到苏容走了,小魏子摇头叹息: “只是离的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槐荫下留下的那人似乎想追上苏容的背影,然而走几步,却又颓然立住了。树的垂影向他身后缩去,太阳投在他冷白的面上,似乎看到有晶莹的珠串坠落,在空气中划过闪亮的痕迹。
皇帝怔在当地。身边的小魏子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恍然不觉自己已经走进阳光地、立在显眼处:“那,那人,不是新封的……刑部尚书秦大人吗?”
秦青目光一展,发现了小魏子、以及他身后隐在檐廊阴影里的皇帝,面色一沉。虽然看不真切他的神色,但每个人都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反而好像是自己做了坏事被发现了般心虚。
只见秦青静静向这边和皇帝对望,然后静静的走过来,安静阴凉的仿佛不是人世间的生命。阳光下,他的面上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只是睫毛眼眸如水洗般清澈的深黑。
小魏子眼看着秦青一步步走近,捺住自己想要躲在皇帝身后的冲动,暗骂自己不争气——跟在皇帝身边,自己什么样的皇亲国戚没见过?凭什么被这个人的气势压倒?!他深吸气,挺起胸膛,装模作样的拿出一副声色俱厉的派头来:“什么人?见了皇上还不下跪!该当何罪?难道想冲驾吗?”
秦青略带奇怪的瞟他一眼,小魏子立刻像被戳漏的鱼鳔,刚吸足的气一下子泻个精光。
秦青做势要向皇帝叩礼。皇帝似乎喉咙十分不适,咳了一声:“咳……免了,起来吧。朕今儿只是随意走走,看看太乐署里的乐官们曲子练的如何了,不必拘礼。”
秦青扫视一圈皇帝身后的侍卫,目光一转又回到皇帝身上:“皇上体察下情,原是天下之福。然而皇上万金之躯,怎能如此草率的微服私下走动?且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者。这些钟磬之事,纵然直逼汉成帝,又有何益?万望皇上以社稷为重!” 秦青面上挂着恭谨的笑,然而笑意却丝毫没有传达到眼睛里,看来分外刺目。
皇帝甚至以为,方才看到的槐树下的一幕根本是自己的幻觉。自从他来到这个世上,就被无数的人捧在手心儿里供奉着,何曾受过半点儿的气?偏偏秦青的话句句站理,一个字都驳不回!皇帝不禁气得面色发白、浑身微颤,额头青筋突突地跳。
秦青恭而敬之的拜别而去——除了神色淡淡的,他礼数周全得令人丝毫挑不出错来。
太阳的热辣辣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嘈杂声音似乎忽然又回来了。偶尔有稚嫩的鸣蝉在柳枝深处细声细气地试着歌喉,颂唱它轮回的生命。
“他在生什么气?”小魏子看着秦青的背影喃喃道,转瞬被勾得也恼怒起来:“哼!亏我刚才还替他好一顿伤心,比自己哭鼻子还难过百倍!哼哼……哼,现在我看到他假惺惺的笑容,就真恨不得让他吃顿板子!”旁边的几个侍卫也都一副“心有戚戚焉”的神情。小魏子犹自郁闷不已地嘟嘟囔囔:“让我这般……如此……呃,那个……悲愤交加!”
皇帝正自阴郁,不防突然呛到,一面咳嗽一面指着小魏子:“你个奴才,咳咳……”唬得小魏子赶忙上前给皇帝捶后背。
皇帝刚才的气闷被小魏子一搅和,倒也稀释了几分,对着正给他捶背顺气的小魏子踢过去:“别捶了别捶了!奴才,奴才!你才学了几个字,就来胡用!朕可不敢带你在身边了,白丢朕的脸,岂不被人笑死!‘悲愤交加’!?哈哈哈……”
几个侍卫当着小魏子的面,不敢十分取笑,忍得面红耳赤,百般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