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玉殿追班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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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百天的庆宴，文武百官齐来庆贺。醇酒美人、杯觥交错、歌舞升平，皇帝频频举杯、和臣子同饮，好一派喜气洋洋！
“秦大人，下官刚回京，听说乔太尉身体不大舒爽，近日可安泰了？”坐在下首的一名官员替秦青添了酒。
秦青点头致意：“好些了，只是他老人家受了些暑气，身上还倦乏，懒于行动。”
那官员低眉，以杯酒遮掩，貌似漫不经心的凑近低语：“自从梁王倒台后，皇上的矛头就直指咱们这边。乔太尉近来始终卧病，大人您恐怕就是皇上首当其冲的目标了——可要当心了！”
“唔。”秦青端起酒杯在唇边慢慢啜饮，在醇酒的微醺和舞娘掠起的香风里微微眯了双眼向殿上看去，正对上紫衣太监幽深的目光。两个人穿过大殿遥遥对视，彼此的目光遥远而陌生。大殿中央，几个艳美的舞娘正在丝竹声中曼舞，她们宽袖上飘摇的纱带轻软柔长，不经意间阻断了两人的对视。待绮丽的长纱从紫衣太监视线中消退时，秦青已经在和身边的官员举杯谈笑了。
“冯仲，朕在这儿，这些人毕竟还是拘谨！”皇帝用下颚指着下面坐着的群臣，对侍立在右边的紫衣太监说道，“再筛这一遍酒，朕就走了，你留下，务必让他们尽兴。”
“皇上再等等嘛，还有好节目呢。听说一会儿还有个太乐署琴师的节目，关于那个叫苏蓉的琴师的传闻多极了——都说他不仅人长的绝美、弹琴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简直成了神话了！”小魏子正立在皇帝左手边，忙不迭的插话。他最爱热闹，哪里舍得走。
皇帝“嗤”的笑了：“真是个不长进的贪玩奴才。你懂得什么曲子？顶多能充做‘对牛弹琴’里面那头牛！琴师的节目哪儿急于这会子看？哪天清清静静的再让他进宫，专门让你这头笨牛听个够就是了。再罗嗦，仔细朕割了你的舌头！”
小魏子只顾哀悼自己缺耳福更少眼福，因此没听见冯仲在另一侧安静的道：“启禀皇上，那个叫做苏蓉的琴师，是秦大人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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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苏蓉从大殿的侧门进入，由内侍引着，安坐在大殿空旷幽暗的一角。大殿里十分嘈杂，充斥着各色谈笑声和杯盘餐具清脆的碰撞声，任何人都没发现他的到来。苏蓉浑不在意，端正的坐下，然后将欣长的手指在古琴上一展，一串串稠密的音符就骤然泼洒开来了。那样清澈的乐音，就像携着寒冰初破的春泉，飞溅而来。大殿里忽然静下来，每个人都不禁一醒，停了动作侧耳倾听，眼睛寻向音乐的来源。
秦青仍在端着一杯酒慢慢啜饮，听着乐声渐渐从清亮滑到低吟，若有若无的仿若耳语呢喃，淡淡想着：这调子发展到这里已经到了极致，该有变化了罢。
正想着，忽见角落里低头弄弦的琴师抬头向自己一瞥，那眼神就像暗夜里乍现的寒光，割破了时空，迎面刺来。秦青骤然被酒呛到，猛烈的咳嗽起来。苏蓉却转面轻轻一笑，曲调一转，激情高亢起来，每个如痴如狂的听者都觉得自己忽然驾着乐音乘风高飞，俯瞰辽阔的平原——原野上，绚烂的野花忽然火一般的席卷了整个大地……
除了皇帝和冯仲，没人发觉咳嗽到几乎窒息的秦青掩着口中途离席了。
更没人发现，垂首弄琴的谦卑琴师，眸中讥诮的笑意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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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乐署门口有几株巨大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三个人都难以合抱。槐荫下，秦青不知道已经绕着树踱了几个来回，每一个来回都像是熬了一辈子那么长久。终于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豁然欣喜的转过头来：“哥！”
苏蓉穿着一袭轻纱微拂的彩衣翩然而来，站定了笑道：“您姓秦，小人姓苏。秦大人怕是认错了。”
秦青似乎对这个哥哥深为在意，咬着唇艰难的道：“哥，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年没有及时回去找你。其实我回去找过你的，但整个戏班都不在了，只留下一片焚毁的废墟……别人都说你们全被烧死了，但我不信，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哥！你不知道，昨天在宫里看到你，我有多开心！”
苏蓉掩口而笑，双眸有琉璃般的光芒流转，凭添几分妖娆：“哎呀对不起啊，秦大人，您说什么小人都听不懂啊！恐怕您是认错人了。小人只不过是个等不得台面的琴师。如果秦大人不嫌弃、不怕污了您的耳，改日小人给您弹上一曲！不过今天怕是不行了，小人奉命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如果您允许，小人要告退了。”他翩然施了一礼，转身欲走。
任秦青平日万转千活的灵动心思，此刻却都派不上用场。他情急之下伸手捉住苏蓉的手臂：“哥！”他的手在这样温热的天气里尤显得极为冰冷，苏蓉被如此温度的手指握住，微微一怔，却没有甩开。
“哥，无论你改了什么名字、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认错！你怪我也是应该的！可是你知道吗？我当年并不是故意丢下你一个人逃命的！咱们约好逃走的那个夜晚，你没出现，却是戏班的那个混帐班主来了，说你已经被关进了柴房，还说要捉住我，把咱们一起打死……于是我就拼命的跑，拼命的逃，最后被追得走投无路，跳下了崖……等我能能再走动了，我就急着去找你，然而只找到一片烧焦的废墟。从那之后，我就天天做着恶梦，梦见我被人追、梦见你……我一直不停的找你，不停的找，但所有的结果都是失望的，甚至有人确切的告诉我说你已经不在人世了……老天保佑，让我终于再见到你，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了！哥，跟我回家吧！”
苏蓉将他的手轻轻拂下去，无比温柔的笑：“贵人多忘事——秦大人可能忘了，三年前，因为可能会阻挡某人升官发财金灿灿的光明前程，那个叫做秦容的见不得光的傻瓜已经被灭口啦！小人叫苏蓉。不过大人既然认定了，那么杀了小人、小人也无话可说！告辞了。”
他悠悠一笑，径自越过他，一路迤逦的去了。微风带起他轻软的衣襟，温柔地拂过秦青的手臂，留下隐隐幽香，犹自徘徊在他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苏容离开的姿态十分秀雅，带着一贯的秀美甜蜜的气息。然而秦青对着他的背影，却只觉他这一离开，竟是生生将曾经千丝万缕的牵扯撕裂了。
灭口吗？三年前，那个人满面慈悲的告诉自己：“青儿，你听了不要伤心——我派人去找了，告诉他们无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你哥哥。但是你哥哥……他多年前就病死了。”
是——这样么？
秦青忽然明白了。他但觉恨意横生，就如一条剧毒的蛇用它的利齿在自己五脏六腑里嚼噬，然而他只能呆立在当地，眼睁睁看着苏蓉越行越远。
明明知道，两个人都在京师、相去不远，日后丝竹歌坊礼宴宾客的时节还会常见浓墨重彩的苏容——然而，似乎今生今世，两人之间已再无其他，除了……辩不明理不清的怨恨……秦青突然觉得痛彻心扉，他掩住心口，痛得几乎弯下腰去。
过去的，就再也回不来，让生命变得、如此、清晰的无力……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玉殿追班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