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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宝辇回天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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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面静悄悄的。青衣太监小魏子正倚在一根柱子上偷偷打盹。
皇帝李彻额上微微见汗,早将滚金的龙袍脱了,只穿一件月白广袖宽襟的长衫,将袖口高高掳起,露出胳膊。
面前龙案上厚厚两摞奏折,李彻右手拿着朱砂笔,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放在左边一摞,又从右边那摞上拿下一本奏折打开,扫了几眼,提起朱砂笔来正要写,又顿住了。怔了半晌,突然伸手把龙案上的奏折一把打到地上去。
哗啦啦的声音一下惊醒小魏子。小魏子糊里糊涂不明所以,一面偷偷打量李彻脸色,一面趴在地上拾奏折,一面还挖空心思想着该说什么。
李彻右手倒攥着朱砂笔,把笔杆在龙案上一下一下用力戳着,也不说话,恨恨的咬着牙。
小魏子将地上的奏折都拾了起来,重新拿到龙案上摆好,还是没想明白该说些什么。又见朱砂笔上的朱砂被李彻甩的点点的满手满胳膊上都是,赶忙拿过一块丝缎,沾了水才要上前擦,被李彻拿左手推到一边去,右手“啪”的把笔甩向屏风。
小魏子为难的跪在李彻面前道:“万岁爷,大热的天儿,仔细气坏了身子!您有什么怒气,就向奴婢发……”
李彻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咆哮起来:“向你发?哼!朕气了这么多年了,谁的身子也没见气坏!一天到晚只能批些垃圾折子,那些狗屁大臣都知道只要搬出‘王爷’和‘太尉’,朕就统统准奏!前些日子朕封了韩争离州刺史,他们居然视若无睹,朕还道这起子人转了性;结果他们这就要分派个别驾去,分明是安个坑瀣一气的奴才来扯朕的后腿!哼,哼!你知道朕这些年写的最熟的是什么字?‘准奏’!哼哼,准奏!准奏!既然都准奏,朕还批这些劳什子的奏折干什么?直接给他们的‘王爷’‘太尉’看不就行了?!都说海户是朕的人,可这个老家伙阳奉阴违,心里不知道打着谁的注意!就只陈谅肯为朕办事,还被他们治的死死的,展不开拳脚。如今朕刚派出去个离州刺史,他们就立刻填上个别驾来看着!哼!分明不把朕放在眼里!”
他背着手在空地上快步的走来走去,最后正好停在小魏子面前前,握拳重重的一锤龙案。
小魏子只道那一拳是锤向自己的,吓得抱住脑袋直叫:“饶命!万岁爷饶命!”
李彻看他的狗熊样,不禁有些泄气,哼道:“刚才还逞英雄,让朕有脾气向你发,现在怎么又成脓包了?”
小魏子知道李彻的脾气,如果这时候让他收敛以防他人耳目,他会更暴烈,于是只好从旁排解,委委曲曲的道:“万岁爷,您不知道,您这一发怒,连整个京都泰阳都觉得震动了,小魏子虽说跟在万岁爷您的身边也算见过不少市面,也还吓得这样,那外面的老百姓,远一些的只道是地震,近些的早被吓死啦。”
李彻骂道:“没用的奴才,快滚起来,别丢朕的脸!不知道分忧,倒尽给朕安排些不是。朕只不过发点火,你倒将地震、吓死百姓之类的罪名盖到朕的头上!”
小魏子正爬起来,听了这话,又扑通跪下了:“万岁爷可饶了奴婢吧。奴婢平日嘴没这么笨过,今儿实在是看万岁爷生气,奴婢又是心疼又是胆战心惊,唬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他一面抬手自打耳光,一面偷眼看李彻。见他似乎不那么气了,于是嬉皮笑脸的越打越轻,三五下之后,打耳光的动作轻柔的就如抚摸自己脸庞一般。
李彻见惯了他的鬼把戏,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口内道:“累了累了。出去走走。”
小魏子见李彻要出去要出去,忙忙的跳起来拦住:“万岁爷,您穿成这样,可不能就这样出去。” 上前麻利地帮皇上整装。
李彻不耐地拨开他的手:“天气太热,还穿这些罗里罗嗦的东西,没的热得人心烦!”
小魏子嬉皮笑脸道:“俗话说,心静自然凉。皇上没奴婢这么闲在,自然觉得热。奴婢倒觉得这御书房凉沁沁,挺舒服的。要不就当皇上体恤奴婢,让奴婢留在这里伺候皇上这些书?免得奴婢人微命薄的,一出去就得让那日头给晒化了……”
尾音还没落,头上被李彻拿扇子柄敲了一下:“哪儿学了几句混话,就来朕跟前胡弄,什么‘心静自然凉’,你倒是静的很,整天站在那里浑吃混睡,还打量朕不知道!仔细哪天我火气大了,你那脑袋瓜子还做着美梦呢,就被拖走砍了去,呵呵,倒也清净。看那时候,朕是不是就能‘自然凉’了!”
小魏子只觉后脖颈子嗖嗖的灌着冷风,就像真有刀贴在那儿了似的,唬的扑通跪下了:“万岁爷饶命,饶命啊,万岁爷!小魏子知错了!伺候万岁爷是奴婢的福分,万岁爷热,小魏子就热;万岁爷凉快,小魏子才跟着凉快!”
李彻气消了许多,看小魏子的样子觉得好笑,然而偏要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威严的看一眼小魏子:“算了,先留着你的脑袋,起来罢。”他转了一圈,又道:“万岁爷,万岁爷!怎么听了好像朕很老的样子?”
小魏子还惊魂未定,腿肚子还在抽筋,额上密密沁出汗来,心里怕是再不能“静”了,可是大热的天儿居然直打寒战,可见“心静”不是“凉”的唯一一途。他听了李彻的话,脱口道:“万岁爷,您不是人,当然……”
“啊!你说什么?朕,不是人?!”李彻眼睛几乎竖起来。
“不不不不……奴婢,奴婢的意思是说,万岁爷是龙,是龙,当然不是人……呃,不是凡人!”小魏子恨的直想抽自己嘴巴——怎么在宫里浸淫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学来师傅的嘴上功夫?!
他巴巴地陪着笑脸,一副标准的奴才谄媚相:“奴婢觉得啊,万岁爷您啊,从尧舜禹、黄帝的时候就开始操劳了,到现在,活了上万年,对于人来说当然老了,可是对于龙来说,一万年,可能只顶人的十岁!”
李彻听他生搬硬造,忍不住嘴角抽搐,转身对着墙壁上的一幅字画摇扇子。
小魏子会错了意,以为他觉得这么说的话,龙顶多能活十万岁。说少了?小魏子挠挠头:“呃……可能,一万年,差不多相当于人的五岁,啊不,一岁!”
李彻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来,转身看他,手里将扇子一片一片合起来:“可是朕这条龙怎么从来就没有让哪个皇帝长命百岁,也没有让前头哪个朝代江山永铸?”
嘿嘿,皇帝笑了,终于雨过天晴了!小魏子又百般玲珑起来,想着怎样说皇帝才会龙颜大悦。
他小心翼翼的盯着李彻拿在右手的扇子,生怕扇柄又翘到自己可怜的脑袋上,不料李彻左手一个爆栗子弹在他额头:“哟,痛!啊,万岁爷的心思,奴婢这么浅薄怎么揣测得出来?只不过奴婢想,大概是万岁爷前几千年还小,是小孩子,呃不,小龙儿心性,比较贪顽,觉得这样比较有趣,所以才安排成这样的。如今万岁爷您和以前不同了,连奴婢这么愚钝的人都感觉到您的宏图远大,所以万岁爷您一定能长命万岁,江山永铸!”他越说越顺口,越说越开心。
李彻听了果然大悦,哈哈一笑,道声:“走了!”踌躇满志地推开御书房的门,走进明晃晃的日头地里。
小魏子在皇帝面前奴颜媚骨,到了其他太监侍卫宫女面前可是神气的很。
他耀武扬威地指挥呼喝太监侍卫们赶紧举着华盖跟上、小心侍驾:“你们仔细伺候着,不然回头敲断你们的狗腿!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慢腾腾的,皮痒了是不是?一身懒肉晒化了是不是?”他指着后面几个跑的慢的,尖着嗓子道:“想掉脑袋是不是?”
前面传来李彻的声音:“小魏子,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呢,还不快滚过来!”
“来了!”小魏子连忙跳起来追上去,心里嘀咕:“切,刚才那么大的火气,这会子又雨过天晴了,谁说他现在不是小孩子,呃,小龙儿脾气?”
他忘了自己也是贪顽,早几年皇帝的顽乐项目还不是统统出自他的创意!再有,哪一次皇帝贪顽,不是他“火上浇油”,导致皇帝愈玩愈劣的!
早些年韩太傅和镇武侯万圭在的时候,如果不是贪玩,李彻就能在太傅和万圭的协助下多学些帝王之术、扶植些自己的亲信,也不至于韩太傅和万圭去后的几年里,朝中的保皇派几乎被收拾殆尽,其余或不忠心、或摇摆不定的大臣们,都赶紧要么跟了梁王,要么站在乔太尉这边。如今只有海贵妃的父亲镇北大将军海户、礼部尚书石在、中书令陈谅还忠心耿耿地辅佐皇帝李彻。然而海户驻兵在外,石在和陈谅又被压制得死死的,丝毫展不出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