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行》苏铁

38、情知梦里寻鵷鹭（下）

　　这日早朝，要事议完后，皇帝轻松的和朝臣谈笑：“如今乍暖还寒，长夜漫漫，不知赵爱卿昨晚是怎样过的？”

　　赵甫是个五十余岁的敦厚长者，见皇帝问起，涨红了脸老老实实答道：“臣……昨晚因孙儿吵闹，于是陪他戏蟋蟀，直到蟋蟀逃脱不见了，方才就寝。”

　　皇帝淡淡一笑，示意内侍捧出一个小罐子给赵甫看：“正巧，朕的侍卫昨日顽皮，捉到了只蟋蟀，不知可是赵爱卿昨夜走失的那只？”

　　赵甫掀开蟋蟀罐子，向里面匆匆看了一眼，立刻额头密密的浸出冷汗来：昨夜孙子正玩在兴头上，不料转眼之间蟋蟀就莫名其妙不见了，孙子哭闹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哄睡了。现在想来，应该是皇帝昨夜派武功高强的侍卫夜探府第，无声无息的将蟋蟀“偷”走了。幸亏刚刚自己老老实实的照实答了，否则在皇帝的试探之下，信口胡诌说是“昨夜老臣挑灯夜读圣贤书，感慨古人高见，遂赋诗一首，至三更方歇”，那自己岂非糊里糊涂的……欺君罔上，可是杀头的大罪呀！

　　其他大臣也由人推己，私下交换了眼色，暗暗打个寒战：不知道以前自己做过的种种，是不是都一一被皇帝的眼线看了去；今后，得收敛、得小心了……

　　皇帝哈哈一笑：“散了罢。”大步走了。

　　小魏子在后面尖声高唱：“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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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出殿门，清爽的空气迎面扑来，皇帝方才面对众大臣时高高在上的阴沉威严散了，竟有些惆怅。他瞥一眼缀在身后东张西望的小魏子，不由脱口说道：“小魏子，你就不知愁么？”

　　“唔？有皇上在，奴婢有什么可愁的？”小魏子正遥遥张望宫墙外飘摇的几张风筝——从这么远的距离看，那些风筝比绿豆大不了多少，颜色也不见得有多鲜亮，却几乎拐带走了小魏子全副的心神。

　　皇帝也眯眼看向宫墙外那方鲜活的天空，淡淡舒口气：“多少年没放过风筝了？朕幼年的第一支风筝，还是母后亲手绘制的……那时候无忧无虑，也一样的不识愁，还真是快活。”

　　小魏子眉花眼笑，十足的奴才相——皇帝笑他也笑，只是他不知道皇帝的笑里面到底掺杂了多少滋味。

　　皇帝白了小魏子一眼，自语似的叹息：“也是个不通的奴才！竟没个可以不用设防的知心人么？是了，一个人的肠子是直的，快乐就多；肠子每多拐一道弯，烦恼就多一份，防备就多一份，快乐、幸福就少一份。越算计别人，就越要防备别人算计自己……”

　　小魏子听得没头没脑：“什么直的弯的？谁敢算计皇上？小魏子去结果了他！”

　　皇帝失笑：“奇了，通常人大了，烦恼也多了，怎么你还这么没心没肺的？”

　　小魏子见皇帝笑了，益发开心，谄媚的像吃了蜜：“奴婢的心肝脾肺都是随着皇上走的，皇上开心，小魏子就开心！像刚才皇上都不用说什么话，那班大臣们就都吓得面无人色！皇上真是真龙天子，皇上的威仪没人敢仰视！有英明高大的皇上在，小魏子还有什么愁的？”

　　皇帝袖住手，笑眯眯的看他：“是吗？那你知道朕的快乐都是从哪里来的吗？朕的快乐都是从别人那儿取来的！不瞒你说，朕现在这会儿就正在算计你，算计取了你那没用的脑袋来做什么用，是当球踢呢，还是……？”

　　小魏子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皇帝似乎就真的开了心，摇头大笑着走了，留下小魏子站在原地，只觉得脖子后面冷风嗖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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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想着心事，不觉信步走到皇后万希宫门外。听里面传来隐约的语声，竟发现自己分外想念起近在咫尺的人儿来。他遣开小魏子和一干宫人内侍，独自静静的走到正殿门口。

　　“长哥儿怎么又哭了？是不是饿了？” 万希正怀抱攥着拳头闭着眼睛哭闹的小小婴儿，有些手足无措。

　　旁边的奶娘也无计可施：“刚喝饱了奶的。”

　　“是不是尿了？没有啊，干干爽爽的……还是病了，哪里不舒服？”万希用自己的面颊贴贴婴儿粉嫩的小脸，比自己病了还要着急，“乖乖，不哭哦不哭。”

　　万希轻柔的摇着婴儿，喃喃的哼唱着不知名的儿歌，面上带着皇帝从没见过的属于母性的疼惜。小婴儿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这会儿注意力又被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坠子吸引了去，张着小手去抓，咯咯的笑——皇帝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听着，看着，忽然觉得无比的安宁甜适，从内心柔软的最深处笑了出来。

　　奶娘见婴儿停止了哭闹，于是松口气，一抬头，出乎意料的发现站在门口微笑的皇帝，吓了一跳，赶忙要跪下。皇帝心情很好，一摆手：“罢了，你先下去罢。”

　　万希也是没想到皇帝这个时候会来，脸微微红了：“皇上……”她抱着小婴儿，再难拿出以往完美无缺的仪容和距人千里的态度。

　　皇帝很稀奇的伸手摸摸小婴儿的小手小脚，用手比着：“这么小！每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朕都会感叹生命真是很奇异的东西！朕居然也是从这么丁点儿长到现在这么大的么？！”

　　万希见皇帝居然没再如以往那般对这个孩子视而不见，不由放松了几分：“从前看着皇上长大的老奴们都说，长哥儿和皇上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呢。”

　　“哦？”皇帝听了，眼睛眉毛都跟着笑开了，“是吗？让朕看看——嗯，小眼睛小嘴巴小鼻子，头顶就两根半的细毛儿，还是个‘无齿之徒’……朕小时候有这么难看吗？”

　　万希禁不住也笑：“怎么难看？他多漂亮，人见人爱呢！”

　　皇帝皱眉，不肯改口：“朕就是觉得他好丑的。让朕抱抱看，是不是很沉啊？” 伸手从万希怀中抱过婴儿。

　　不料婴儿虽然幼小，力气却很是有些，在皇帝怀中依然紧抓着万希簪在头发上的坠子不放，结果勾散了她梳得十分工整的宫髻、半边长发忽地披散下来。万希的一缕长发牢牢被坠子缠了去，一时解不下来，于是就很狼狈的伏在婴儿身上，试图把自己从那个小小“无齿之徒”的手中解救出来。

　　皇帝双手蹩脚的抱着婴儿，一时没法帮上她什么忙。他低头看着几乎贴在自己怀中的万希，鼻端萦绕着她淡淡的发香，不觉有些痴了。

　　皇帝忽然“哎哟”一声。万希停止了与头发无望的纠缠，清亮的眼睛带着询问的看向皇帝。皇帝尴尬的对她一笑：“这个小家伙……他，尿了。” 万希低头看一眼皇帝湿了半幅的龙袍，噗哧一声笑出来。

　　一个被尿湿了龙袍，一个被抓散了凤髻——这两位地位至高无上的人物，却被一个小小婴儿弄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不由相视而笑……万希双颊绯红，长发半散，有着不同以往的柔媚。皇帝看着她笑：“朕倒觉得，你这样更好看。”

　　万希一低头：“都怪这个小东西！”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皇帝忽然凑到她的耳边：“咱们也生这么个淘气的‘小东西’吧。”似乎从大婚时、伸出手去要揭开皇后盖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企盼着什么——然而到底企盼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那份理不清、道不明的心事，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窗外春风呢喃，好像连阳光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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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阵子连着几天写出《妖精自传》，然后就变得出奇的忙碌，还生了一场病。。。于是就拖到现在才写出这一章，呵呵。。。
　　天气热，大家都注意身体啊，不要像我一样生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