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也会风前絮(下) ...
-
仿佛病人永远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宋太医板着面孔,把手指搭在秦青的脉搏上——那手指却带着与他表情相悖的沉稳。
诊了脉,他又转到桌子边,墨汁淋漓地写了个方子,然后“嘭”地大力合上药箱,一言不发的就要离开。
汉正拦住他:“我说太医、大人、大爷……请您留步!可否告诉我们,大人的身体到底怎样?”
宋太医生硬短促的道:“死不了。”抬步又要走。
乔关的手中若是有鞭子,一定早一鞭子抽花了太医的后背。她怒气冲冲绕到太医面前,仰面瞪视着比她高出一头的太医,那灼灼的目光似乎安心要把太医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来:“你就是这么当太医的吗?就这么敷衍塞责?治病救人是你的天职!可看看你,板着一张棺材脸,草率的把个脉就算看病了!草菅人命,你不配当太医!我们原本也没请你!贺太医呢?他怎么没来?”
宋太医冷冰冰的道:“贺太医的外孙女生病,没法来。如果不相信下官,那就另请高明!”径自绕过乔关走了。
秦青咳嗽几声,躺在病床上笑一笑,对乔关伸出苍白的手来:“关关,别追他闹了。呵,他是在气我上次要他在皇上跟前做的伪证,实在有悖他救死扶伤的本性。其实他算个正直的医官。就照他的方子抓药罢。”
乔关把下巴一扬、嘴一扁,灵动跳脱:“什么正直的医官!?装相!我一定抽花他的脸,哼!”人却乖乖的回到病床边,让秦青握住她的小手,仿佛那是她心甘情愿幸福的桎梏。
“大人,这个秦大人可真是命大呀,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居然没什么事!” 给宋太医背药箱的药童觉得很神奇。
宋太医冷笑:“哼,是命大!这人整日劳心劳神的想着怎么害人,结果把自己搞的苍白的像个鬼,没死还真是奇迹!他体质虚弱,听贺太医提起过,说他幼年就曾经从悬崖上摔下去过,虽经贺太医竭尽所能救治调理,五脏六腑的伤病却仍然瘀积于内。这次又不知道惹到了什么人来寻仇,你看他表面好像没什么大碍,其实内伤不轻,又诱发旧疾……哼,弄成这样子,是自作孽!万事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没什么命大不大的,老天爷迟早会一样一样追讨回来!”
那药童年纪还不大,除了简单的医理,人情世故方面的繁复听得似懂非懂。他眨眨眼,听到“贺太医”被提起,就不由记起了那个眼睛圆圆的爱笑的姐姐:“哦……那个、阿莜姐姐,她病的很重吗?”
&&&&&&&&&
阿莜受了风寒,虽然有贺太医的尽心诊治和韩争的精心照顾,却仍日渐虚弱下去。那病,就像春夜的入骨相思,缠绵不去。
很多时候,阿莜都是昏沉沉躺在病床上。韩争原本是不善言辞的书生脾性,但如今讲的话、竟然比阿莜还要多。他守在她身边给她讲一些不知哪里搜罗来的趣事——有书本里的、有经历过的、也有听来的。偶尔阿莜精神好了,韩争竟比她还要开心。
冬夜的天空,漆黑的天幕上缀满了璀璨的碎星。韩争温柔含笑:“快好起来,就不用吃你讨厌的那么苦的药了。还有——等你烧退了,我就带你去看星星。以前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看星星。现在才知道漫天星光,真是人间好景,‘星汉灿烂’,所有的瑰宝都在天上了。”
阿莜消瘦了许多,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依稀还有些昔日顽皮爱娇的影子:“你读那么多书,我可没你会讲话,什么‘灿烂’啊、‘瑰宝’啊的,我倒是觉得那些星星像是我小时候淘气、敲碎的透明的冰渣!你以前从不喜欢的,现在却开始看星星,是不是因为我生病?书呆子!不过,我现在不喜欢看星星啦。”
“怎么不喜欢了?”女人的心思,总是那么难以捉摸,一忽喜欢得要命,一忽又变了心思、丢弃在一边了。
“因为……”阿莜声音很低,以致韩争无法听清她在呢喃着什么,“因为,我错了啊。从前以为,牛郎织女彼此虽然不能相见,但知道对方过得好、知道对方就在对岸,偶尔能见一次面,就是幸福的了……但我错了,他们一定很难过。然而,至少,至少……他们还是相互惦念、相互喜欢的,两个人都是……而不是一个人,独自的……”
阿莜再醒来的时候,仍是一个夜晚。韩争就伏在她的床边,守着她睡着了。烛光朦朦胧胧的,在他疲惫的发丝上跳跃。
阿莜吃力地伸出孱弱的手,抚上他的头发——那头原本漆黑的发,竟然花白了大片!
韩争睡的不安稳,阿莜的手指轻轻一碰,他就醒了。
睁开眼,就看到阿莜对着他笑,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天边那弯银钩:“傻瓜!书呆子!笨蛋!”却有晶亮的泪,从她弯弯的眼角、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韩争从来不知道,“笑”竟然会是如此辛苦的事情,几乎耗尽他所有的气力和意志力:“怎么了?不乖乖的睡,又在想什么?你知道我只会读书,跟不上你的心思的……是你让我知道,其实我也很笨!所以,好好睡,好好休息……我还要等你教我很多很多东西,很多很多、我不懂的东西!”
“那我岂不是会很忙?”吃吃的笑。眼眸对上他的,都是晶莹湿润,像是有调皮的雪花飘了进去,润了、化了,又汇成无数思绪的流光,在眼中回转。
“对,会很忙,非常非常忙!不会再让你有时间胡思乱想,想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他轻轻刮一下她鼻头,那动作——宠溺的、让阿莜突然有一种可以被称作是“幸福”的陌生感觉。
“书呆子……如果是你先来山里、是你先遇到我,那该多好!对不起、对不起,书呆子……”阿莜低低的呢喃,又重新陷入昏睡。
然而这次,韩争听清了。他似乎不知道正有泪水滑落,嘀嘀嗒嗒的,打湿他抚摸阿莜苍白面庞的手:“可是,先遇到你的,是我啊……”
&&&&&&&&&
外公的家,住在青翠的山上。那年,幼小的韩争怯怯地对着茅草屋的门叫着从未见过面的外公:“外公!外公?”
茅草屋的门开了,一个红衣小小女孩跌跌撞撞地抢先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个头发花白的人,一迭声的叫:“阿莜,小心,别摔了!”
母亲笑眯眯的告诉他:“争儿,这是你外公!这个小姑娘呢,就是你未来的妻!你要爱护她一生一世哦!”
八岁的小孩子莫名的害羞——为“妻”这个遥远而陌生的称谓。他害羞的躲在母亲身后,探头看他的外公,以及,他未来的“妻”——那个被叫做阿莜的小女孩,头顶着冲天的小辫,咬着手指,忽闪着晶亮的圆圆的眼、好奇的看着他。
太阳正向山下落去,映得小女孩的面孔红彤彤的,像是水嫩的新芽。那年,阿莜刚刚三岁。
再见阿莜,她站在他的院子里,带着大自然里养大的纯粹的自由和活力,像一朵清风中摇曳的野菊花,指着他的鼻子、忽闪着圆圆的清澈的眼,清脆的叫:“什么?嫁给这个书呆子?!”
……然而,为什么他精心呵护的野菊花,竟只能拥有如此短暂的春天?
转瞬之间,野菊花竟化作蒲公英!寒风一起,就散尽了风华……
他的野菊花,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