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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年临近 ...


  •   新年临近,各个小初高大学离放寒假的日子已经不远。学校里铃声响起,小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此时天空正在降雨,已经持续一个多小时,路面泥泞。有些小学生有先见之明,谁又不是来自父母或者爷爷奶奶的叮嘱,撑开手里的伞;有些家长正在教室门外等待,为孩子送来雨伞。教室内外一阵喧闹,十几分钟后,学生们都回家了,顿时安静。今年刚进小学读一年级的文与正在把外套扣子解开,脱下来再背上书包,再把衣服穿上,口子不系,撑开外套套在头上,目光越过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然后冲出教室飞快地奔跑。一路上,心里期待这次会与前几次不同,期望在路上与送伞来的爸爸或者妈妈相遇,只是,直到一直淋雨到了家门口,都不见父母的踪影,文与的期望泡汤了,泪水和雨水混杂。
      一到家放下书包,还来不及擦拭头上脸上和衣服裤子上的雨水,还来不及取火温暖刚才淋到寒雨的身体和衣服,便听到在房里的母亲叫自己,“小与,快过来,帮你弟弟端着药。”
      文与赶紧跑进房里,刘春梅怀里的两岁男孩似乎知道自己马上要被强迫喝难喝的东西,四肢不停地扭动挣扎。文与接过药碗,站在母亲的前边。刘春梅用小勺往碗里舀一勺药水往孩子嘴里喂,眼看着灌进的药水被孩子吐出,刘春梅心烦意乱,突然她伸手使劲一推文与,文与一个踉跄,幸好没摔倒,更庆幸没洒了碗里的药。刘春梅嚷道,“你怎么这么笨,挡到我了,快给我站到一边。”不能表达难过和委屈的文与畏缩地移动。
      “小旭,你感冒了,听妈妈的话,把这药喝了吧,病才好得快。”刘春梅一只手捏住孩子的鼻子,一只手赶紧舀药水往孩子嘴里灌,这下成功了,孩子喝下苦药开始哇哇大哭,刘春梅趁机继续喂药。

      正月里,外婆和姨妈一家来做客。这一天早晨,文与像往常一样洗簌完毕,拿了扫把从客厅开始打扫卫生,正巧被刘春梅撞见,平时刘春梅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小孩,更哪管她在做什么,无非心血来潮想起就会检查,挑刺儿,这次她破天荒的说,“扫把放下,去看电视”,甚至之后的洗菜洗碗,给弟弟穿衣鞋等这些平常每天都要做的事情,都被刘春梅一一挡下,“你今天什么也别干,好好玩就行了。”也不差使文与做这做那。
      外婆九点多就来了,闲不住的她在楼下帮忙拾掇,一边和母亲唠嗑家常。过了一个多钟头,姨妈一家来了,文与在楼上听到打招呼的声音,很好奇,但没有下去。直到刘春梅在喊,“小与,下来吃饭啊。”文与一下楼,看见那个她应该称为姨父的男人向她走来,这是记忆中文与第一次与姨妈一家见面。
      夏军笑着叫住她,“小与,认不认得我?”
      文与怯怯地仰望着他,母亲刘春梅爽朗地笑道,“文与啊,这是你姨父啊,快叫人啊。”
      文与不想叫,她似乎生性内向寡言少语,但她还是听话叫了声,“姨父。”
      “诶呀,小雨好乖。”夏军欣慰地伸手抚摸文与的小脑袋。
      突然,文与大声哭泣起来,眼泪跟着大颗大颗的掉。为什么哭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日母亲并没有打骂她,眼前的亲戚也不吓人,只是一股长久压抑的感觉随着这声声痛彻心扉般的哭泣如同泉水找到了出口,喷流而出。
      夏军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心疼又疑问,“与与,怎么哭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
      文与只是一味的哭泣,没有回答。
      “文与好乖巧的,是不是饿了?是不是挨骂了今天?那是不是姨父吓到你?”夏军一个个问,文与只是摇头,一面大声哭泣。
      “与与,听姨父的话,咱不哭了,要不要天天和你一块玩?天天,过来和姐姐玩。”夏军叫过女儿夏天来。文与还是哭泣,直到上桌吃饭,她才渐渐强忍住哭声,时而哽咽,啜泣。
      等到下了饭桌,夏天在客厅一角折纸,折了几下又拆开重新折。而坐在沙发椅上的文与正在默默注视表妹夏天,根本没看电视里放的动画片。“你要折成什么?”夏天抬头看到表姐已经站在面前,夏天甜甜地笑,“纸船。”
      “我会折纸船。”文与也笑了。
      “真的吗?你替我折行不行?”夏天递出手里皱皱的的白纸张。
      “嗯。”说完文与动手,不到三分钟那张纸变成了一艘小纸船。
      然后两个人开心的一起玩,那小纸船在地面上划行。
      “爸爸,文与表姐和我长得好像啊。”做客归来,趴在爸爸夏军背上的夏天说道。
      “是啊,你们两个长的简直一模一样,因为你们是很亲的亲戚。”夏军亲昵地吻了女儿的笑脸。

      转眼五年过去。
      某个早晨,文与上完晨课回来吃早饭,菜桌上摆了鸡翅,辣椒鱼,清炒白菜,和肉丝炒豆腐。鸡翅是她最爱吃的,自然最先看到它,她首先夹起一块鸡翅,还没来得及送嘴里咬开,坐在对面的弟弟文子旭不开心了,七岁的弟弟子旭大声嚷嚷,“你不准吃我最爱吃的鸡翅,你只准吃白菜和豆腐。”
      文与有些愕然,鸡翅是她的最爱菜肴之一,年幼的弟弟也许学自己也许确实天生爱吃鸡翅,无论如何弟弟和她一样爱吃鸡翅她是知道的,但不至于他爱吃的东西自己一丁点也不能吃。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他奇怪地不准自己吃这味菜,他这般任性很没道理。还停留在半空的那块鸡翅被犹豫地放进饭碗里,文与瞅到盘里还有很多鸡翅,自己吃掉这块没什么影响吧。于是没作声再次夹起继续往嘴里送。
      文子旭使起小性子来,丢下筷子,“我不要吃饭了。”
      于是父亲文大南瞪大双眼责问文与,“你到底有没有做姐姐的样?连块鸡翅也和你弟弟抢。”
      盘里还有满满的鸡翅,那些足够弟弟吃到撑,我也喜欢吃,难道我只吃一块你也至于不高兴起来。文与心里默默想到,不知不觉没再咬动还僵在嘴里的那块鸡翅,垂下了头。
      刘春梅见状骂她,“你这贱货,供你吃穿住和读书,还不够,还来跟子旭作对,现在就摆出这副大吃小的模样来对你弟弟,以后我跟你爸爸老了你岂不是会要了我们的命?你是不是了不起,你是不是了不起?”刘春梅顺手用夹在手里的筷子使劲往文与的身上打,“你给我吐出来。”
      文与哽咽地吐出那块在嘴里已经几乎咬成两半还在藕断丝连的鸡翅,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小声地说,“不是。”
      刘春梅见此更气,“子旭说准你吃什么你就只能吃什么。听到没?”
      “听到了。”
      “你还这副样子做什么?影响到了我们吃饭的心情!你要这副可怜相就给我滚出去!”
      文与连忙擦拭眼泪,竭力平复心情,伸筷子夹盘里的白菜和豆腐。
      “快点夹,夹好给我滚下桌去吃。”刘春梅说完用胳膊肘猛推她一下,文与踉跄地下桌,往在两米远的小板凳上坐。
      接着母亲刘春梅夹起一块鸡翅,问旁边的儿子,“子旭是不是要吃鸡翅?”
      弟弟子旭不耐烦地说,“我要自己夹。”
      “哦,子旭喜欢自己夹菜,长大了啊。妈妈夹的这块你先吃了好不好?”刘春梅很是宠溺地笑着说。
      “嗯。”小小的子旭回答得气势十足。
      饭桌上的夫妻及子三人,开始有说有笑,一面吃饭夹菜,一片家庭和睦其乐融融的景象。同是这家的一份子,文与缩在小板凳上弯腰一个人食之无味,难过和羡慕的感觉一起袭来。
      等吃完了饭,文与洗完碗筷以及收拾好餐盘和桌面,又去楼上收拾弟弟的书包,这才开始去学校了,弟弟跟在她后面。文与内心抱怨弟弟刚才的无知任性为难到自己,还因此挨了父母的一顿说教和小打。她回头看了眼弟弟,弟弟子旭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得,把玩着手里的弹珠,一副开心的模样。文与看着天真无邪的弟弟,又想,弟弟太小了不懂事,自己还是不要怪他了;也许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想实在是表现得没有当好姐姐,只是爸妈刚才联合起来那样对自己,难过伤心是无疑的。“子旭,快点啊。”她又回头说。
      “姐,你走太快了。”弟弟子旭抱怨,不过又开始小跑追赶起来。
      文与跟他解释,“马上要迟到了。”
      “哈哈,捉到你了。”文与扭头和弟弟一起笑,弟弟子旭松开手,往前跑,“我比你快。”

      放学的钟声响起,站在讲台上的中年女班主任扶了下夹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清了下喉咙,“我最后再说一点,明天期末考试,你们回家要备好圆珠笔,铅笔,橡皮擦和卷笔刀,否则明天答不了卷,听到了吗?”
      底下的学生们异口同声,“听到了。”
      “放学。”一听到这两个字,学生们简直炸开锅,热热闹闹收拾书包回家。
      文与检查文具,圆珠笔的笔芯确实快用完了,明天两场考试,肯定不够用了。
      还未到家,远远便听到自家楼上传来搓麻将的声响。“出这张。”麻将桌上,在其中一个女人旁边的旁观者示意其怎么出牌。
      女人似乎觉得很有道理,按其意思。
      “不能这样啊,要么你打要么你旁边的坐下打,只能一个人,哪能两个人一起商量着打。”刘春梅很不满意,抗议道。
      旁观的人也没再继续指示。
      文与路过放下书包,再下厨房淘米洗米,放进电饭锅,按下煮饭键,然后回房间复习课本。
      等到天几乎黑了,客厅里的人才散去。文与看见母亲正在收拾桌上的钱,是几张零钱,她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来又输了不少钱。早已学会察言观色再行动的文与不敢在这时问她要钱。
      时间缓慢地到了第二天早晨,饭桌上的刘春梅仍然板着脸,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字里行间都在宣泄不满,有过以往经验的文与知道这时候问她要钱,母亲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觉得又一个平白无故来搜刮她的钱财,她定是要冲自己发脾气,甚至借故打骂自己。煎熬地熬过吃饭的过程,文与没有说一个字。
      考试前的每分每秒和考试间隙,文与都在抱着一丝侥幸,侥幸自己或许用不完圆珠笔里的油,或者刚好在答完卷的那刻用完了,也就是试卷顺利答完。然而上天不会为她作假让圆珠笔违背自然地用得慢些,在下午的数学测试中,圆珠笔终于罢工了,写过只留下印记而不是痕迹。只剩三道题了,就差这么一点,文与焦灼地看看讲台上的老师,老师正在打盹,文与不敢举手或者上前,因为数学老师向来严厉,会责问她为什么不听有言在先不备好笔,这会使她陷于窘迫;又看看周围的同学,每个人都在认真答题,她不好意思打搅她人,也许这还会引起老师的注意,以为她在串通同学作弊。她焦虑地左思右想,最后不得已用铅笔答完接下来的题目。

      母亲接连两天打麻将输钱,这天晚上文与依然不敢开口。第三天早晨,准备带弟弟一同去学校前,文与鼓起勇气,小心地问:“妈,我们今天考试,我的圆珠笔写完了,可不可以给我钱再买一支?”因为唯一的一支圆珠笔一点也写不出,昨天剩下的几道题目还是用铅笔答的,说不定老师轻则批评她几句重责不给她计分,今天无论如何得用圆珠笔答题。
      “我没钱,去问你爸。”刘春梅没好气地说。
      “爸已经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而且我现在没时间了,马上上课了。”文与小声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刘春梅依旧不高兴,“奥,要钱就知道来找我,我难道是你的钱包不成?没笔?没笔你昨天写什么了?”
      “昨天用的铅笔。”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你会用铅笔?那你今天怎么不继续用而是来问我要钱?我还不知道你的这点把戏,来骗我钱去乱花。”
      “是真的,昨天是在考试,没办法才用的铅笔。”
      “是真的?!呵,你这没用的东西,你在班上考过前三名吗?考过前十名吗?我没去开过家长会也知道你的成绩烂,你考试又来装什么积极?”
      “妈,我的圆珠笔真的写完了。”文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把开始说的话再讲一遍。
      “快点给我去学校。”刘春梅说完上楼去。
      文与六神无主,只有也上楼。
      “妈~”文与的语气几乎是央求的。
      “给我站过来!”刘春梅厉声命令她。
      文与慢慢地走过去,离母亲刘春梅一米远的时候,刘春梅一把扯她过去,恶狠狠地说道,“看来我今天不打死你还真不行。”然后一手用力捏她的脸,另一手往她身上捶,很快文与忍不住哭了,持续几分钟后,刘春梅拽她进卧室,一脚踢过去,文与重重地远远地摔在地上。刘春梅没了力气,冷冷地道,“装死。”她抓起凳子,凳腿砸在文与手臂上,手臂立刻现出淤青和肿成原来的两倍。还来不及反应,刘春梅把她锁在里头。文与去开门,打不开了。
      只听得屋外母亲大声对在楼下等待的弟弟文子旭说,“子旭,你先去学校。”被吓到的弟弟一听到这话一溜烟走了。
      “没事就来找我要钱,天天烦我,就你这贱货事多,读书?你读什么书啊你,今天考试你别想去。”刘春梅站在门外双手插腰,凶神恶煞的样子很吓人。
      文与忍着全身的疼痛,听到这些话,止不住哭着说,“妈,求求你了,我不能不去考试,求求你把门打开。我不敢了。妈,我不要买笔了,你放我去出吧。我今天要考英语,求求你~~~”

      “干什么?”文大南一回来听到女儿的哭声,询问妻子。
      “还能干什么?这贱货又来吵我,让我不好过。我不治一治她她就要飞天了。”刘春梅有些心虚地说。
      文大南懒得探究真假和来龙去脉,只是说,“她今天不是要上学吗?把她关在里面吵成这样你受得了?”
      刘春梅这几日累积的生气和郁闷在刚才那一通乱骂和揍打中渐渐消散,此时她不再说什么。
      文大南打开房门,看到披头散发的女儿满脸泪水,没有表情地说,“可以出来了,把头发扎好,快去学校。”
      文与走出,一路走一路重新扎好头发,再用衣袖抹干泪水痕迹。
      又是一次难以承受的突如其来的梦魇,泪水再一次涟涟,学校就在眼前,文与再一次擦拭眼泪。
      到了学校时,上课铃已响过,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背英文的书声,同桌注意到迟到的文与,看到她哭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以及微肿的脸,还有手背上的淤青。
      同桌关心道,“你怎么了?”
      “没事,你有没有笔借我待会考试用?”文与抱着一丝希望,脸很僵。
      “有。”同桌说完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支圆珠笔,“给,放你桌上了。”
      “好,谢谢你。”

      各科目的考试完成,这个学期结束了,下午,文与背了一书包书本和文具回来,刘春梅又招徕了几个人在客厅里打麻将。不甘心的刘春梅今天又输了不少钱。文大南说她,“你为什么又赌?还没输够,难道?”
      “打点小牌玩玩你也这么多事!”坐在沙发椅上的刘春梅挠了挠头。
      “小赌?你这阵子输了多少钱你自己知道吗?要不要我告诉你,我算了下,三千至少有了。”文大南说。
      刘春梅反驳他, “我玩我的麻将,你不也喝你的酒,各自有个爱好而已。”
      “我喝酒比得了你打麻将去钱去得快?喝一辈子花的钱也比不了你打一个月牌输的钱。”
      “我赢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你几时赢了几个钱?你倒说出来看看,次数用手指头都数得完。”文大南有心劝诫,而立不从。
      “烦死了,只会说。”刘春梅起身,特意地从文与房门口过,文与听见逼近的脚步声惊恐地回头。
      正巧招来刘春梅的不满,“我是鬼吗?至于把你吓成这副样子。”
      文与禁不住哆嗦,刘春梅见状大骂,“你这东西有没有用啊?”又说,“就是怪你,把这家搞得乌烟瘴气,害我天天输。”说完冲进去扇她一个响亮透彻的耳光。
      文与痛得放下书本和笔,捂住又遭受一记伤害的脸颊。
      “居然一本正经地坐在这儿看书,家里的地板也不拖。”刘春梅训她。
      文与弱弱的语气解释道,“以前说一个星期拖一次地,我以为后天拖地,上次也是星期天拖的地。”
      “你说什么?还敢顶嘴。你闲得没事不知道自己找事做吗?啊?!”说着刘春梅揪住文与的耳朵,“我让你看书,你要看到哪里去,我今天告诉你,你考不到重点高中的话,让你读完初中你就给我去打工,记得把这些年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钱早点还回我,晓不晓得?”
      “晓得了。”文与轻拢已经红起来的耳朵的周围。
      刘春梅还不解气,或者说她想打击女儿到底,她宁愿文与做个差生早点毕业赚钱。“读书?你读书读瞎了。不叫你做你便什么事也不做,我让你读,让你读。”说着把文与方才在读的摊开的书本丢出窗外,又把垒起的书架里的书四五本四五本的往窗外扔。
      文与心痛地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无能为力。她抛出求助的眼神看父亲,希望父亲可怜可怜自己,像早上那样帮帮自己,然而父亲文大南和弟弟子旭正在看电视里播放的搞笑的电视剧,两个人哈哈笑着讨论剧情。
      外面正在下雨,文与担心书本淋湿变得面目不堪,她默默下楼去捡。然后上楼,刘春梅走过来一把夺过,再一次丢下去,说,“你胆子真大,我没让你去捡,听到没?”她把女儿往外推,“滚出去!有你在我没好日子过,你快去死!”

      被赶出家门的年仅十二岁的文与一步一步在大街上游荡,雨停了,夏天的天色依然敞亮,下班的人们和推着小摊的摊贩川流不息,她更习惯于在没有人的地方默默流泪,只是泪水不能定时,穿梭在人群中的她,脸上两道泪痕。也不知道走了多及,她来到那条荒芜的长河前,坐在草地上遥看越过河岸前方模糊的山林,泪水哗哗地不停掉下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母亲借故或者无故辱骂,暴揍,赶出家门,九岁那年的某一天,因为一句与母亲刘春梅意见相左的无意的话,刘春梅等她晒完刚洗好的衣服,突然冲过来对着她一顿暴揍和辱骂,怒吼她滚出去。文与不堪疼痛和难听的话语以及事实上自己的力气不敌母亲,被母亲硬生生地拽出家门,她像个流浪汉一样在街头滞留。直到天黑,路过的一个年轻女人带她回家,灯火下的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女人劝母亲刘春梅消消气。等陌生的女人离开,刘春梅骂她招惹别人来挑事,并威胁文与以后若再告诉别人,会直接打死她,又罚她不准吃晚饭。那天文与就那样饥肠辘辘捱到第二天,但至少那次她没有露宿街头。
      接下来的几年里,每年总有那么几次被赶出家门,难过伤心,饥饿,口渴,都是其次,因为不敢当下回去,她在外面露宿的次数也超过十次了,站在自家屋檐下一宿,时刻听着家里的动静,生怕母亲发现;去学校的大门口迷糊度过,一早又回到家门外见机行事;又或者来这河边,饱受蚊虫叮咬,同时担惊受怕,害怕遇见陌生的心起歹念的坏人。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文与想到。母亲总是骂她偷懒,学习差,是不是因为自己手脚不勤快,没有好好学习,总之是自己不够好,所以母亲才会打骂自己?
      大概早晨的八点钟,文与回来了。那些书本脏兮兮地安然在地上。每个人当作没看见她,瞧都不瞧一眼,吃着碗盘里的饭菜。后来大家吃完了,刘春梅打完一个响亮的饱嗝,半躺在椅子上,悠哉地剔牙。半晌,刘春梅很不高兴地说,“为什么你脸皮实在厚?晓得滚回来。”停了一下又说,“这个暑假你老实待在家里,从明天开始先跟我学炒菜,学好了以后,你来做饭和炒菜,还有给你爸打下手做包子,看生意,听到没有?”
      文与回答,“听到了。”
      “吃完饭,把碗筷洗了”,然后叹一口气,“什么都要我说才会去做”。这话实在像在睁眼说瞎话。
      在母亲的亲身指教下学做菜吃了不少苦头,耳边永远的聒噪和突然的一记耳光。“先放油!”“水倒多了,这不是煮肉汤,是炒一盘青菜你知不知道?”“你手是不是打抖?放这么多盐你要把我咸死啊。”“你自己看看你炒成什么样了?”~~~用了三天,基本的蒸煮炒学会了,以为终于结束了,然而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学做菜时母亲在一旁的厉声言语一直环绕她的脑海。

      “你来把面粉倒出来,我来担水。”说这话的人叫胡坚,去年辍学来文家当徒工已经有一年了,年纪和文与相仿。
      屋外灰蒙蒙一片,星光若隐若现,天还没亮。
      “好。”文与用剪刀剪开面粉袋子,面粉洋洋洒洒进偌大的铁盆里。
      这天是文与十七岁生日,虽然没人在意,无人庆祝,但她自己会心里计较这一天的特别。
      本该是亭亭玉立的年纪,文与平时学业繁忙,现在放暑假了又不得不帮家里做事,吃喝向来不顾及,所以她面容稍显憔悴,长得并不苗条,简言之相貌平平。
      “期末考试怎么样了?”胡坚提来水,问她。
      “609分。”
      “难不成又是第三名?”胡坚面露微笑。
      “嗯,你猜对了。”
      “不错,进重点大学很有希望。”
      “之前听你说你以前成绩不错,如果继续读你应该也可以考上不错的大学吧。”文与很惋惜地说道。
      “不一定哦,我差远了。”胡坚说,“等一下,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现在说吧。”文与很好奇,催促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显得很神秘。
      文与只好作罢等着喽。
      “喂,过来。”要做的事情完成后,胡坚从寄居的小房间里出来,到文与的房门口小声说,一只手背在身后。
      文与迎面走来,“给,送你的,生日快乐哈。”一件包装好的礼物从胡坚身后递出,文与很惊喜地双手接过,透过塑料包装袋,清晰可见礼物是一座木色小阁楼,小巧精致。
      “我很喜欢,谢谢你。”文与说,想起上次寒假里那天是胡坚的生日,她送了一本三毛写的书<<撒哈拉的故事>>,当时沉迷于三毛写的有趣故事和情节,恨不得见人就推荐。
      “嗯,我回房啦。”胡坚担心被师傅他们撞见,悄悄地走。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椅子,胡坚眼神注视着枕头旁的那本书,文与送的书,过一会儿,拿起来翻了翻,这本书他早已看完,不过时不时会拿起来再看看的。

      文与得的礼物小阁楼被特意摆在书桌上,喜欢便希望经常看到,摆在显眼处,也没细想。刘春梅心血来潮进文与的房间查看,她一眼发觉不一样来。“文与,上来。”
      暑假里,高中放假了,几乎没有学生路过,生意少了一大半。在楼下和胡坚一起看店的文与听见母亲叫她,便去了。
      刘春梅手里拿着那幢小阁楼,问文与,“这东西花了不少钱吧?乱花钱还显摆。”
      “不是,我没买。”文与只说事实,又不能告诉是别人送的。
      “没买?你是不是要说是捡的?”刘春梅觉得自己了若指掌。
      “不是。”文与意外母亲这样说。
      刘春梅又怀疑道,“我就知道,你这败家子,你到底哪里来的钱,是不是动了楼下卖包子的钱柜?”
      “我没有。”文与很惶恐。
      “还不承认!不要以为能骗到我。”刘春梅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响亮刺耳。
      听见吵声的胡坚上楼,“是我买的。”
      刘春梅愣了一下,轻蔑地说,“我女儿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是你可以高攀上的。”又说,“攀上了她,以为就攀上这间包子店,攀上这祖传的手艺和秘方。你做梦吧你。”
      “师母,我不过是送文与一件生日礼物。”胡坚克制地解释道。
      “我呸,你小子在打什么歪主意我还不晓得吗?我跟你说,没门儿。”刘春梅说。
      “以己度人。”胡坚说出这几个字。
      刘春梅气急了,“你说什么?欺负我听不懂,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在讲什么,不就是不服我刚说的。别跟我这咬文嚼字,累不累你,高中都没毕业的穷光蛋。”
      “泼妇。”胡坚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刘春梅这下抓住了把柄,急不可耐地说道,“前两分钟还在叫我师母,这一会就露出马脚。你可以滚了,我家不需要你这样的帮工。你刚骂我的话是事实,说出去我还占理。我要告诉文大南。”
      胡坚受够了这一家人,除了文与这个唯一的正常人,“帮工?当初说好的徒弟呢?你这种人才是骗子。”
      “唉呀,我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你这种人。来我家,我们供你吃穿不算,你还来算计我。”以刘春梅的性情,她早就扑上去打人了,但是胡坚年轻力壮,刘春梅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刘春梅砸下那小阁楼,转向自己的女儿,嘴里咒骂道,“不知检点,不知检点,不知检点。”挥出拳头拼命地捶打,拳头像雨点般落在文与的背上,手臂上,腹上,腿上,头上,脸上。
      胡坚上前用力扯开简直疯了的刘春梅,对文与喊,“你快点走啊。”
      文与得以逃脱,像以前被扫地出门那样出走,还没走远,听见母亲悻悻地骂道,“滚得好,滚出去了就不要再进来。”

      这一次被赶出家门,不同于以往的每一次,感觉到事态严重,文与迟迟不归,在外逗留了两天两夜,时间更漫长,更口渴,更饥饿,饥渴交加到后来没什么知觉,反倒不觉得很饥饿口渴,蚊虫持续的叮咬,更难受。
      犹豫地回去了,胡坚正在等她。胡坚快步走出来,平静小声地对她说,“你这两天去哪了,我找不到你。”
      文与没有回答,胡坚告诉她他的决定,“我不打算在这待了。我等下就走。”
      文与这才注意到他的行李放在屋里的地上,她问,“你跟我爸说了吗?”
      “你爸没意见。”对方回答,接着说,“在这里我的时间只能白白消耗。”顿了顿,“你跟我一起走吗?”
      文与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现在好像那样,不,她跟她们不一样,她不勇敢,她甚至没有资格去追寻。
      沉默即回答。胡坚心灰意冷地说,“我好像在痴心妄想,妄想那个以后会读重点大学,有前途的大学生会跟我这样半路辍学的打工仔。”
      “不是,我没办法。”文与的这几个字解释不了什么,在胡坚看来倒像是在掩饰什么。
      想不到心意确定的时刻意味着告别。
      胡坚颓然离开,文与回楼上,依然被父母和弟弟漠视,文与默默地拾掇昨天洒了一地的四分五裂的小阁楼,备衣物,洗涤全身的脏和粘腻。
      夜深时分,她偷偷开灯,用强力胶勉强联合完整那幢小阁楼,再藏进衣柜深处。

      那天文与正在楼下看店,父母不知道去哪里办事了,弟弟估计是出去和朋友玩。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店外,文与见他以为是客人来买包子,主动问道,“要买什么?”
      男人摇摇手,笑着说,“不买不买,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路过这里,过来看看。”男人问,“知道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吗?”
      文与听到陌生的男人是来找自己父母的,起身走到一米远,面对面,说,“他们没说去哪里,还有什么时候回来。你要不要进来先坐下?”
      “好。”男人说着踱步走进,文与让开,见他随意坐下了,走到饮水机前问他,“喝水吗?”看着他点头了,问,“冷的吗?还是热的?”
      “冷的吧,这天气太热太晒了,一路走来出了不少汗啊。”陌生的男人习惯性地抬手扇风。
      文与递过水,调大电风扇至五档。
      气氛安静了一会,男人有意聊聊,说道,“我是你爸爸的爸爸的兄弟的老婆的弟弟的儿子,按辈份你该叫我什么来着?”说着在那想了想,似乎没推理出和文与的辈份关系。
      文与觉得他的自我说明有点像喜剧里刻意安排的段子,倒是真实生活里幽默信手拈来。
      男人坐在那继续说,“你记得我吗?”
      文与迷茫地摇头,眼前的这个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也是啊,我见你那会,你应该就四五岁而已,你来到这家里两年都没有到吧。那时你弟弟都还没出生。一晃时间就这么过了十几年。”陌生的男人回忆起远久的往日。
      你来这家里两年都没到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文与听得真切,心里充满疑惑,应合地微微一笑。
      只听男人继续说道,“那年你没开始读幼儿园,一直在家里待着,我来找你爸商量件事,碰巧就看到你。我还带你去买棒棒糖吃,这你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文与温和地回答,“都不记得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真的一点印象都没。”
      “哈,忘记了正常。你当时年纪太小了。”男人问道,“现在还喜不喜欢吃棒棒糖?”
      文与又笑了,说,“还可以。”
      男人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说,“嗷,事实上你该喊你现在的爸姨父,你现在的妈你该喊她小姨。”男人似乎颇为得意他至少理清了这门辈份关系。
      爸,姨父,妈,小姨。文与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字眼和明白字里的意味。这消息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他们不是我的父母?文与暂时难以接受。
      靠墙坐着的男人好像一点没发现文与的不对劲,或许他觉得没什么,或者以为文与知道这些,现在只是来和她闲聊家常。
      他接着说,“你们和你亲生父母一直有来往吗?哦,对,你现在喊你真正的父母喊姨父姨母,刚好反过来了。”
      姨父和姨母?他说的是夏天的爸妈吧?文与心里琢磨,说,“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有看到。”
      “原来还有啊。不知不觉你们都长大了,我们都老了。”男人不禁感叹。
      后来男人有说了什么,文与没仔细听,胡乱地应付过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父母还没回来,男人起身欲离开,说,“你爸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时间不早了,我急着回去,这次算了,下次有机会我再来拜访,你弟弟我还没见过面,看来得下次了。”
      文与见人要走,只得说,“好”。

      十七岁的夏天,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突然告知自己一个惊人身世。
      等人离开,文与全然陷进心绪里。我的爸妈不是我的爸妈,我姨父姨母才是我亲生父母。这个事实一时叫人如何接受?文与想到表妹夏天,难怪自己和她长得极其相似,原来两人是亲姐妹。
      小时候以为自己学习成绩差,做家务不够勤快,所以父母恨女不成钢,嫌弃自己。可是自己后来努力了,成绩优异,人也勤快,母亲还是那样对自己,打骂依旧是家常便饭;父亲对自己就如同陌生人,几乎不管不顾;弟弟年幼又被父母宠溺,纵然有时害她被父母打骂,他总体上是惹人喜爱的。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不是她亲生的。自己在这家里,一直感受着寄人篱下的感觉,自有记忆起确实一直扮演着丫环或者佣人的角色,如此形容再贴切不过。只是以免费衣物和学费冲抵工钱。
      可是,既然不好好把我当女儿看待,她们当初又为什么把我要来?就为了把我当丫环使当出气筒使吗?
      我的亲生爸妈,她们,当初为什么选择我?让我来这个家里遭受这一切?
      我过得并不好,很糟糕,早就没有一个人在意吧。呵。原来我只有我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年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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