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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Day 1(4) ...

  •   一天的课结束了,照例是教习老师训话时间。讲台上易真说完一日事宜,忽然想起什么似得补充一句:“收发室的校工病了,同学们今天就暂时不要去取信件了。”
      对学生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易真讲完,底下女孩们就聊起了别的事。只有一人落落寡欢。

      ********

      他正坐在桌前,对着饭盒俯身吃晚饭,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拉开来门一看,不由怔住了,来人又是北雁和易诚。他不知对方还想做什么,没好气地把门让开:“进来吧。”
      说着转身回去盖上了饭盒盖,重新落座在椅子上,问道:“二位还有什么事体,讲。”
      “裨文的学费不便宜,”北雁在他的折叠床床沿坐下,“供养女儿在这里读书,不是件容易事吧。”
      他一怔,想把话题岔过去:“说什么呢你,我老光棍一条。”
      北雁点点头,拍拍折叠床:“的确,你吃喝住都在学校,连衣服也要自己动手补,说明你没有太太。但这不代表你没结过婚,相反你是位独身父亲。”
      他做了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北雁继续说道:“你只是个看门校工,却有裁缝的手艺,因为你既要当孩子的父亲,也要当她的母亲。孩子小时候难免磕着碰着,衣服刮破是常有的事,母亲缝缝补补是常事。而没有孩子的单身汉,针脚不可能这么密。”
      “此外,自己连新衣服都不舍得买,”易诚接道,“却舍得花钱在萨鲁美亚买劳什子蛋糕。不是父母对孩子,这么赔本的买卖,天下没人做得出了。”
      他支吾道:“那……就算我有个孩子,你怎么证明她是个女儿,怎么证明她是裨文的学生。别想唬住我!”
      易诚笑道:“逻辑上没法证明,一切只是我和这位冷大夫的推测。不过我已经和全校教习老师沟通过了,谁是你的女儿,等一下她自己就推门进来。‘小宝’,我猜是她的小名罢。大名叫颜朵。对么,颜先生?”
      校工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易诚的话音刚落,果然门就被“咣”地推开了,一个少女焦急地朝校工跑进来:“爹,你没事罢?”
      校工怔怔地看着少女,又望向易诚和北雁,另一面安慰少女道:“没事,爹好得很。”
      易诚这才看清这少女,不由愣住了。不是颜朵,竟然是甄惜。

      北雁从折叠床上拿起校工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女孩背后比划了一下,道:“爹的旧毛衣不合身,小宝穿在身上像披了个大麻袋。既然是小宝过生日,就送她一件新的。白惨惨的小宝穿多难看,爹选了小宝最喜欢的红色。”用得是校工的口吻,可她的口气淡淡的,像是感情完全抽离的叙述。
      红色毛衣果然是按着甄惜的尺寸织的。易诚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脱口而出:“蛋糕明明是从颜朵饭盒里掉出来的,怎么女儿成了你……”

      没想到甄惜听了,抽噎起来。校工将她揽在怀里,问道:“小宝,蛋糕是怎么回事?”
      甄惜哭得更厉害了,在父亲的怀里,小身体一颤一颤,只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校工忙安抚似得拍拍她的后背。
      “我偷偷换给颜朵了……”甄惜哽咽地说,“爹,我真的吃不下……一想到是你是昧着良心撒谎赚钱给我买来的,我心里就像堵住了一样……”
      校工呆呆地听着女儿的叙述。易诚默然道:“女生逃学的秘密通道就在你的视线之内,她们逃学你不可能看不到,所以你选择以收取利益为条件保守秘密。没出事时还好,如今冷小树失踪了,和你的失职难脱关系。”
      甄惜听了,哭得更厉害了。北雁补充下去:“学校的学费虽然可以减免,但同学之间的社交,平时吃的用的,都需要钱。当父亲的一点也不想委屈自己的孩子,尽量想让她觉得自己和其他同学没有区别。你没有这个钱,只能想其他方法挣。”
      她的声音静静的,和刚才一样。可说话的时候,不觉间攥着红毛衣的手却越来越紧。

      校工听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一遍遍抚摸女儿的头发。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你们都说对了。我的确滥用职权,敲诈学校里逃学的女生。甚至也会帮她们叫黄包车。冷小树那孩子我记得,跟你长得好像。”说着看向北雁。
      “你昨天看到她走了?”北雁问道,“什么时候,往什么方向去的?另外,有没有什么人接她?”北雁想起甄惜说的话,说小树可能在外面交往着什么人。
      校工想了想,道:“昨天她出来的时候,我刚好急着解手。只看到她出来,没留意她往什么地方去了。不过,我想肯定是那个人,错不了。”
      北雁急切地看着校工。他思索片刻,像在回忆,末了道:“那孩子常常逃学,可几乎每次都有辆黑色小汽车来接她。汽车没在校门口听过,所以我也就远远地看过一次。车里有个开车的司机,后排坐着个人。有一次那人下来了,看背影是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北雁不知不觉间逼近一步。
      “长相么,他只下车过一次,我没看到脸。”校工道,“不过我记得他围一条浅灰色毛线围巾,穿了一件深色海军蓝的毛呢大衣。个子不高,挺瘦的。”
      “小汽车是往什么方向去的?”易诚问道。
      校工摇摇头。这点他真的不记得。倒是一旁的甄惜忽然细声说:“萨鲁美亚。”
      易诚同北雁对望一眼。难道就是那间意大利餐馆?甄惜看着两人疑惑的表情,肯定地点点头,道:“每晚小树回来,都会带萨鲁美亚的蛋糕。蛋糕的包装纸她都放好,攒在抽屉里。我就是这样看到好几次,嘴馋,才跟爹提的要吃那里蛋糕的。”

      ********

      走出收发室,天已向晚,一把火将橘红的晚霞从深蓝的天幕里烧出来,昨日冬雨洗涤过的空气凉凉地吹在人的肌肤上。
      “给我一支烟。”北雁忽然回头,向易诚伸手。
      易诚愣了一下,摆摆手:“没有。你一个姑娘家抽什么烟。”
      北雁撅撅嘴:“你都给姓颜的小姑娘了,给我一支不行么?”
      易诚失笑:“你怎么知道的?!”
      北雁好像笑了一下,黄昏光线暗,易诚没看清:“我想知道的事就能知道。”

      “比如刚才,”易诚接口道,“你早知道虽然颜朵掉了蛋糕,但她不是校工的女儿。”
      “我只是猜的,”北雁道,“自己父亲送的蛋糕,掉在地上会捡起来的罢。”
      她的声音和这黄昏的微风一样,静静地吹在脸上。
      “我父亲跟他一样。”北雁说下去,她第一次主动和别人说自己的事,“我从小没有母亲。他拉扯我和妹妹长大。他就是个木匠,没有什么大本事,也挣不了多少钱。可他还是会尽量让我和妹妹开心,让我们和那些有母亲的孩子一样。”
      “十年了……”北雁静静地说,“他离开我已经十年了。我早忘了他的脸。最深的印象是有天夜里起来,油灯投着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很巨大的。我低头,看到他在帮我补袖子,针脚又细又密。”
      难怪她刚才说……没有孩子的单身汉,针脚不可能这么密。易诚这样想着,想开口安慰她,喉头却给一阵酸楚堵住。
      远处天上有战斗机开过,隐约传来飞机开动“突突突”的声音。

      两人方要再出发上萨鲁美亚一探究竟,甄惜忽然追出来:“冷小姐。”
      北雁和易诚停下脚步。
      “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她细声说,“班上还有一个女生,名叫任书君……她也不见了,和这次小树不见很像,我确定是一个人,灰色围巾,深蓝大衣,坐着小汽车。”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也是这几天?”易诚问道。
      甄惜的瞳仁因为恐惧放大:“是一年以前……有天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北雁的表情瞬间凝固。

      ********

      两人赶回萨鲁美亚,本以为正是晚餐时间,没想到却黑着灯。易诚拉拉门,锁着,上面挂着牌子“今晚暂停营业”。
      “看来今晚实在没办法问了,”易诚从门口台阶上下来,对北雁道,“天黑了,我送你回去罢。”
      北雁眉眼间透着一丝失望。她看看紧闭的大门,摇摇头道:“不远,别送了。”

      ********

      易诚由白家管家领路,穿过白府冬夜漆黑的庭院,隐约听到府中的小洋楼里传来女人的醉笑,卷着澄黄色的灯光,和麻将稀落间扑倒的声音从窗户里流出来。
      进了门,七拐八拐地到了会客厅。白氏管家让易诚稍后,说老爷已经睡下了,这就去通报。易诚点点头,落座在沙发上。女人的嗔笑不时从隔壁房间传出来,易诚拿起茶杯喝茶,知道白既明不是睡着了。
      “你干什么?”忽然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易诚抬起头,发觉会客厅门口站着位少年,穿着白色缎面睡衣,头发有些乱,惺忪的睡眼正盯着他看。
      易诚还不待回答,白既明便从另外一边进来了,斥责那少年道:“嘉铎,胡闹什么,回房睡觉去!”易诚想着这个名字,知道他是白既明的独子白嘉铎。
      那少年的睡意似乎一下醒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父亲,易诚总觉得他要说什么,但他只语未讲,便趿拉着拖鞋上楼去了。

      “让贤侄久等了,”白既明忙着扣上自己睡衣最上面一颗纽扣,又忙着伸出手和易诚握手,“老朽了,睡不醒!”
      易诚偏巧先敬礼,白既明伸出的手尴尬地浮游在空气里。礼毕方道:“白总长,这么晚叨扰,实在冒昧。”说着伸手接住白既明的手,总算挽了他的面子。
      白既明赶快迎他坐下,笑道:“贤侄哪里话,在我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勿要那么客气!”
      “您是长官我是兵,”易诚微笑,“礼还是要有的。”
      白既明的笑也藏不住尴尬,岔道:“不知易公子今晚造访,有什么事体?”
      既然问了,易诚便也单刀直入地说了:“公事。昨天裨文女中有个女孩失踪了。名叫冷小树,想烦请总捕房出人在租界里找找。”
      一听是裨文,白既明忙道:“是谁家的孩子?”
      “是普通人家,一位医生的妹妹。”易诚道。
      白既明听罢,脸上隐隐透着不屑,却笑道:“易公子,吃茶。”说着将桌上的茶杯往前推推。
      易诚不理会那茶,径自道:“白总长,人是在租界里丢的,裨文也是我们着力保护的对象,总捕房出人应是情理之中罢。”
      “易公子,”白既明见他竟直言,脸上老大的不乐意也藏不住了,“总捕房的巡捕也不是每天都闲着的,这么多案子要办,为找一个医生的妹妹大动干戈,就算我答应,法总不一定乐意,法租界其他大佬也不见得同意哟。我也不想最后落得个吃力不讨好。”

      此时易诚却话锋一转,笑道:“白总长好久没去夜笙歌了罢?”夜笙歌是租界里最大的一间舞厅,姓易。白既明在里面占着不小的股份。
      白既明明白易诚话里有话,一面笑称是,一面暗暗咬牙切齿。
      “也不瞒您说,这位医生是我朋友,她妹妹也就是我妹妹。”易诚道,“我妹妹要是出了事,我就得让我爹把夜笙歌关了,卖股份给我妹妹出丧。”
      白既明呷了口茶,茶杯一撂,笑道:“那不能,人是在我们租界丢的,出了事打我这个总华捕的脸!”说罢便吩咐人下去,要求立即拨调各捕房人手共五十,四散租界,连夜打听。又向易诚询问女孩样貌特征。

      “十六岁,两条辫子,学生装。”易诚道,“名叫冷小树。带她走的是辆黑色小汽车,嫌疑人穿深蓝毛呢大衣,灰色毛线围巾,男人。下午三点之后人不见的。去过萨鲁美亚,一间意大利餐厅,离裨文女中不远。”
      负责记事的巡捕一丝不苟地把这些细节都写下来。白既明在旁边听着,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Day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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