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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Day 2 (1) ...

  •   夜至深处,家家户户都闭了灯,弄堂淹没在深蓝的寂静中。只有街口一爿烟杂铺里流出豆点般昏黄的灯光,是老板举着油灯,揉着惺忪的睡眼,将门拉开一条小缝,迷糊道:“冷小姐,还没睡啊。这么晚什么事体?”
      “吵您醒了……”北雁抱歉道,“想打个电话。”
      老板将扯着线的电话机从窗口推出来,北雁交了钱,拨通号码。
      “冷小姐熟人呵,”老板碎碎念,“号码都背下来了,不用查电话簿的。”说着打个哈欠,回里屋眯瞪去了。
      是太熟的人了,实际她也只记得这一个号码,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来没拨过。电话号码是赖清回来那天,在汽车里写给她的。
      “上海新家的地址和电话。”赖清写完,将纸片递过来,“想找我说话的时候,你打,我会接。”
      她没接过来,低头时看到他干净清秀的字迹就在纸上。只消一眼她就记住了。忘都忘不掉。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声音空洞遥远,好久也没人接听。北雁挂了电话出来,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她却不觉得凉,像尊雕塑一样立在原地。
      不知怎的,这么晚还有夜巡的巡捕,远远地看到她便过来,道:“这么晚怎么还不回去睡啊。也罢,跟你打听个事。见没见过一个带着小姑娘的男人,穿深蓝色大衣,系灰色毛线围巾,坐着黑色小汽车。”
      北雁一言不发地听着。巡捕说完,借着稀薄的月光,才发现她眼睛里泛着光。刚想问她这是怎么了,她压低着声音,却藏不住哽咽:“我倒希望我见过。”她希望自己见过小树生命中形形色色的人,可也许已经来不及了。

      ********

      早上易诚赶到萨鲁美亚的时候,北雁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赶快抱歉说来晚了,北雁微微笑笑,宽慰说是自己来早了。她说话的时候,易诚才发现她的眼睛比昨天还要红,脸却透着惨白。
      “你昨晚又没睡么?”易诚带着问询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她。
      北雁把鼻子凑过来,对着易诚闻了闻,岔道:“你身上怎么有股苏打水味儿。你住院了?”

      店门刚刚打开,早上没客人,店里只有前台后面站着个女人,身后是条明着白炽灯的通道,通道口书‘后厨重地,闲人免进’。
      女人看模样四十出头。一袭孔雀蓝缎面旗袍,锦簇的牡丹摇曳地开了一身。细闻似乎都能嗅见花香,实际是脂粉厚重,擦在脸上,浓妆艳抹却不嫌腻,别添女人味。这一身打扮既然不是服务生,想必就是老板娘了。
      两人进来的时候,女人正忙着锉指甲,头也不抬,没好气道:“厨师还没上班呢,中午再来罢!”
      “不是来吃饭的,”北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摆在这老板娘面前,“这女孩之前来过你店里,你见过么?”
      易诚也看向照片,照片是冷小树穿着学生装在裨文女中前留影的那一张,他见过一次。
      老板娘随意地扫了一眼,仍旧专心地锉指甲:“没见过。”
      “你再好好看看。”北雁像是没听到老板娘说话,仍把照片往前送了送。
      老板娘似乎生了气,把指甲锉往前台桌上一扔,瞪眼道:“我说了,没见过!我只早晚看店,客人这么多,我怎么可能每个都记住!”

      “下午三点之后。”易诚忽道,“她一般下午三点之后来店里,昨天一个服务生说只有他在三点之后看店。他人呢?”
      老板娘上下打量易诚:“他回苏北老家了。”
      易诚和北雁都是一怔。易诚皱着眉头,声音里藏不住焦急:“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老家。”

      北雁一时没有说话,环绕四周,目光落在餐桌上摆着的玫瑰上。白玫瑰的花瓣边缘泛黄,稍稍向里卷着,有些枯了。

      “店里有没有冷窖?”北雁忽然问道。
      老板娘愣了愣,道:“没有。”
      北雁默然点点头,对易诚道:“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了,走罢。”说着转身朝门口去了。线索就这么断了,易诚也泄气,跟在北雁后面。
      老板娘似乎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朝后厨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这么一瞟的时间,北雁忽然掉转,一个箭步冲向后厨。老板娘怔住,横身挡在进后厨的通道口,本以为女人对女人,高壮的她总该占优势的,谁承想几乎是眨眼之间,便被北雁重重地摔开,力道控制得稳准狠,她的胃部直接撞在桌子角上。一声尖叫,滑到在地上,痛得起不来。
      易诚怔怔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北雁动手,他不仅从未料想过北雁会武,更让他觉得陌生的,是北雁摔开老板娘那一刻眼里透出的冷漠的杀意。
      “你愣着干什么。”北雁站在后厨的通道里,回头叫易诚。易诚这才发现她手里叮铃桄榔地提着一串钥匙。
      老板娘看到钥匙,惊慌地在柜台摸索起来,易诚方才明白,刚才撞开老板娘时,北雁也顺势拿了她身后柜台上挂着的钥匙。

      “这样的季节,店里大面积使用的新鲜玫瑰需要从郊外温室运过来,”北雁一面在通道里找冷窖入口,一面说道,“一天一次成本未免太高,估计周期至少三天。多运的玫瑰,为了保鲜,就会放进冷窖里,温度和湿度都足以保存。”
      “而玫瑰枯了,”易诚也明白过来,“说明用于保鲜的冷窖因为某种原因没能打开。”
      冷窖入口在地上,是块铁板,给锁子锁着。北雁拿钥匙打开。门不沉,拉开的一刻,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层层垒起的冰块旁躺着服务生的尸体,皮肤已经青白,尸斑爬上皮肤。他圆睁眼睛,一直手握着胸前插着的尖刀,牢牢地盯着冰窖入口探头看他的两人。
      北雁回头向伏在地上的老板娘望去,此刻她已经扶着桌子边缘半坐起来,盯着两人,道:“人是我杀的。”

      ********

      不知是否因为这两天下雨的缘故,天阴,店里光线不好。也没明灯,老板娘被架起来放在餐厅里一张椅子上,一旁的桌子给挪开了,地方空出来。北雁拉来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
      “为什么杀他?”北雁紧紧盯着她,道。
      老板娘不答话。
      “刚才已经打了电话报了巡捕房,”易诚道,“过一会儿就来人带你走。你在这里说,比进捕房审讯室再交代,会轻松很多。”
      “三点之后,只有他一个服务生在店里。”北雁道,“你杀他只有一个原因——他是证人。只有他见过那男人的脸。”
      老板娘仍旧不语。北雁还要再问,两名巡捕推门进来,冲易诚敬礼,道:“麦兰捕房。”这是麦兰的辖区,易诚鞭长莫及,那巡捕说完便拷起这老板娘,架起她便要走,他没问完,也没有办法。

      谁知道北雁忽然跟着站起来,拦在两名巡捕面前,从兜里拿出小树的照片,猛地贴近了举在老板娘眼前,声音和手都颤抖着:“你看着她。她才十六岁,现在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了。你知道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后失踪者的生还概率是多少么!”
      老板娘看着照片里的小树,终于说话了,道:“小贱蹄子,最好别活着回来。”
      话像针一样刺中北雁的神经,她一把揪住老板娘的头发喊道:“你到底在保护谁,究竟谁让你杀的人!”喊着喊着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两名巡捕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以为见到了失心疯,使劲推她,她也不松手,反而越喊越用力,慢慢完全嘶哑下去。

      易诚从后面抱住歇斯底里的北雁,将她往后拖,对着她的耳朵低声反复道:“没事了,没事了。”巡捕逮住空当,才架走了老板娘。北雁的手脚在空气里乱踢乱打一阵,逐渐没了力气,人慢慢安静下来,哭声反而清晰起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是哭得太厉害背过了气。
      易诚搂着她,像是搂着一只坏了的布娃娃。
      北雁的眼泪刷刷地落在他的手上,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揉揉她的头顶,低声道:“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

      偏巧不巧,这时易诚无意中偏过头来,目光正对着店里别致的照片墙。昨天只远远扫了一眼,今天才离得这么近。当他到正中最大幅照片的时候,愣住了。
      这是张合影。后排站着店里的几名服务生和杂七杂八一些生意人,前排老板娘笑面如花,亲热地握住旁边人的手。那人易诚是认得的。
      他昨天晚上才见过。法租界现任的总华捕白既明。

      像一道闪电一样,一切在他脑子里都串起来了。外面隐隐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把北雁放在椅子上,夺门而出,两三步追到马上要起步的汽车边上,一把拉开后车门。开车的巡捕骇了一跳,忙熄了发动机。
      易诚径直向车里坐着的老板娘道:“是白既明,对么?”
      老板娘一怔。
      “这么大一爿店,没有资金和人脉,你开不起来。你是白既明的情人,是他给你投资,也只有他能让你舍命保护。因为他是总华捕,你前脚进去,他后脚就有办法把你保出来。”易诚道,“所以你才承认得那么爽快,连辩解都没有。”
      老板娘慌乱地摇头。易诚得到了答案,一把关上了车门。

      也只有白既明,才知道他和北雁在追查冷小树失踪的事,知道他查到了萨鲁美亚。是他昨天亲自到白府送去的消息。
      易诚这么想着。地上不知谁丢的烟头还烧着,他用脚碾灭了。卷烟纸破了,烟草散出来。

      ********

      易诚回到店里时,北雁已经收了哭声,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
      “是白既明。”易诚道,“谁能想到,竟然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女学生的总华捕。”
      北雁却伸出手,指着照片,道:“不是白既明。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Day 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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