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Day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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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人不注意，北雁偷偷把眼泪揩了。易诚指挥目瞪口呆的校工为北雁开了门。北雁进来，他问道：“你出门都不打扮的吗？”
指的是北雁这一身狼狈。衣服还是昨晚的，裤脚见泥，头发被雨打湿又放干结成绺。北雁见到易诚，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这么说也不生气，反而微笑道：“我们穷人不讲究。”
这样一笑，易诚反而注意到了，沉下声音，注视着她，问道：“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北雁避开他的目光，把头转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易诚随意一问，却掩饰不了声音里的担忧。
北雁微微张嘴，只语难吐。想了想，简短地说道：“昨天说好了和妹妹一起走的，最后找不到她了。她是裨文的学生，所以过来看看。”
应当是找了好久吧，也许是一晚上。
易诚看着北雁红肿的眼睛，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出她在码头，举着手电来回搜寻妹妹踪影的画面。冷冷的冬雨拍打在她脸上，他仿佛清晰地听到她逐渐哑下去的嗓子。
易真是一路送易诚出的校门，一切都看在眼里。易诚向北雁介绍道：“这位是易真，我姐。她是裨文的教习先生，你妹妹的事不如问她。”
北雁朝易诚旁边立着的女人看去。女人约摸三十岁左右，非常美，是一种女人味的漂亮。她外套着件鱼肚白的毛呢大衣，敞着扣子，露出里面绛红色的缎面旗袍，旗袍上暗纹交织，描画黑色攀花，玲珑有致的身材给衣服衬得恰到好处。
“你好易先生。”北雁问好，“我姓冷，冷北雁。”
易真微笑着回了问好，又顺着易诚的话问下去：“冷小姐的妹妹是……”
“小树，冷小树。”北雁道。
易真听了这名字，竟然一怔。表情被北雁飞快地捕捉到了，不由觉得心下紧张，问道：“小树出什么事了吗？”
易真非常尴尬，却没办法不回答：“冷同学，是我班上的学生……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见了。”
北雁呆呆地看着易真，一旁一直留意听着的易诚反而先发现了端倪，问易真道：“怎么会‘好像’不见，昨天她姐姐要带她去美国，校方应该知道啊。孩子肯定请假回家了呀。”
轮到易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去美国？没听冷同学提起过呀，请假就更没有过了。”
北雁耳畔传来“嗡”的一声响。昨天早上，她不放心还问了小树，裨文这么严格的学校，办理退学还是要监护人出面为好。小树笑着跟她说不用，要她写好一封签字的退学信，由小树自己带到学校来就好。
而现在……她从来没想过小树会撒谎，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撒谎。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漩涡，要将她一口吞噬。
耳边除了耳鸣，还隐约听到易诚的声音，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说风凉话，似是而非：“每个孩子都是有秘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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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等白既明的演讲完，全校散会，时间已经挨到了中午，学生们纷纷拿了饭盒，要去食堂打饭吃了。易真带北雁进教室，对同学们道：“大家先坐一会儿，冷小树同学的姐姐今天来学校，有几个问题想问同学们。”
北雁回头，易诚刚才明明还在，一下子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按易真的意思站上讲台。讲台下三十几张少女的脸沉默地注视着她。
明明都是孩子，可集体沉默竟然带来一阵不可名状的巨大压抑。北雁深呼吸，道：“同学们，我姓冷，是小树的姐姐。她昨天没有请假就离开了学校，有谁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像约好了一样，没有人回答。女孩们仍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北雁。
“那，谁平时和小树玩得比较好？”北雁再次抛出问题。
一样，没有人回答。
“小树没有朋友，不会吧？”北雁尴尬地笑笑。
女孩们依旧报以沉默。甚至连对视和交头接耳都没有。教室里静得北雁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易真见状，忙打圆场，点名道：“甄惜，起立。”
北雁本来都想要从讲台上下来了，这时见到后排歪歪斜斜站起一个瘦小的姑娘，套着一件宽博的白毛衣。毛衣挺旧，但是很干净。
叫甄惜的女孩惶恐地看向易真，又看向北雁。北雁退下讲台的时候，向她身后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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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真解散了其余的学生，带甄惜来到教室外的回廊，同北雁三人一行站在冬日枯死的葡萄藤蔓下。甄惜是小树同寝的同学，易真说应当是她对小树一日的行动比较了解。
北雁沉吟片刻，温柔道：“甄同学，你有没有留意过，小树昨天是什么时间离开学校的？”
甄惜低着头，搓着毛衣角，细声说：“嗯……冷同学平时喜欢独来独往的，都说她挺神秘的，所以……所以她什么时间离开学校，我觉得大家都没有留意过。我是晚上快熄灯才发现她不在学校的。”
北雁的眼神一下黯淡下来了。
“不过，我觉得，她也许在外面见什么人。”甄惜舔了舔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道。
“什么人……？”北雁有些迷茫。
甄惜犹豫，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不是一般的人……有时我半夜醒来，发现她的床是空的。等早起再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北雁静静地听着少女叙述，却同时觉得血液逆流，手脚冰凉。甄惜说完，北雁笑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甄同学，你身后的座位空着，那孩子去哪儿了？”
易真一直在旁听着，此时不由道：“甄同学后面，是颜朵同学的位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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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着绿丝带的女孩坐在学校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身边放着饭盒。她原本是眯着眼睛，后来闻到了什么，忽地皱起小猫般的鼻子，“哼”了一声，自语道：“不是大三联……洋烟。”
“鼻子挺灵。”身畔忽然响起一个男声。女孩打了个激灵，睁开眼。
不知什么时候，长椅上又多坐了个人，就在她身边。她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是她暗暗喜欢好久的易先生的弟弟。
“试试么？”他两根手指夹着烟，递了过来，低头温柔地注视着她。女孩感到他的酥酥的鼻息就落在自己头发里。
她咽了口唾沫，把他的手推开，故作镇静道：“我是个女学生，你这样越界了罢。”
谁知道他竟然哈哈笑起来。笑得她紧张极了：“你笑什么！”
“从来没试过？”易诚笑罢，问，“害怕了？”
女孩赌气似得把烟夺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道：“说什么没试过，我可天天抽。别他娘的瞧不起人！”
因为吸得太猛，说完不由咳嗽起来。他伸手拍拍她的背脊。女孩不由脸红起来。
“裨文的孩子也会讲脏话啊，”易诚又笑，一边嘴角勾起来，“还会抽烟，还说天天抽。”
女孩立刻警觉起来，夹着烟的手垂了下去，迟疑道：“你要是告诉易先生，我就告诉所有人是你教唆我抽的。”
易诚笑着摆摆手，道：“不会。”
“真的？”女孩睁大一双杏眼，牢牢地盯着易诚。
易诚从女孩手里接过烟，掸掸烟灰，低头看着它萎缩。不再抽，反而道：“每个孩子都有秘密。坏孩子也不是生来坏，他们也想做好孩子；好孩子也不总是好孩子，只不过父母给的期望太高，希望她们进了贵族中学，好好读些虚头巴脑的书，毕了业立马嫁人，从此当上贵妇，也算了了父母一桩心愿。对么？”
女孩的眼睛黯淡下来，低声道：“对。全对。”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家里有钱，家里人也都非常能干。从小他父亲就希望他做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可不管他怎么做，就是做得不够好。他比不上家里其他人，他的父亲永远不满意。”易诚这么说道，“直到有一天，他说：‘我受够了！’。说完，他也认清了自己是谁：他是一堆金子里的一块石头，他是一群白羊里的一只黑羊。他才明白，他做不了好孩子，因为他根本就不是。”
女孩抬起头来看着他：“易公子，这个孩子就是你，是么？”
易诚反而笑道：“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难怪你能懂我。”女孩说道，“有时候我只是想喘口气而已，我想要自由地活着。”
“就好比冷小树？”易诚举着烟，问道，“她是离家出走了罢。她姐姐是个严格的人，给她太大压力，她受不了，走了。”
女孩不置可否，道：“冷小树……我倒不知道。她有个姐姐这事也是今天才听说。”
易诚眯起了眼睛，似乎是思索了片刻，话锋一转，问道：“抽完了，还想要么？”
果然手里只剩一只烟屁。易诚掐灭了，随手丢了。女孩出空空一只手，平摊在易诚面前：“要。”
易诚起身：“走，还要就去买。”
女孩一愣，道：“可现在是上课时间……我出不去。”
易诚一笑：“小姑娘，别告诉我你每天都过得这么无聊。裨文像监狱一样把你们关起来，你难道心甘情愿做囚犯？你一定有什么秘密通道，能通到学校外面，也不被教习老师发现的罢。”
女孩抿抿嘴，思索片刻，道：“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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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带易诚来到学校花园背后的一角，越过这花园，便是校外。站在学校高高的围墙旁，易诚也不由感慨：“这么高——果然是监狱！”
女孩蹲下来，挪开围墙底部堆放的两只草筐。接着从地上拾了一块石头，对着草筐后的墙使劲敲。几下过后，易诚明显看到好几块砖活动了。他帮着颜朵把砖头一块块拿下来，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大洞赫然显露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秘密通道。”女孩道，“知道的女生不是很多，不过逃课出去玩，这里是必经之路。”
“厉害。”易诚赞叹。
“快走吧，一会儿校工来了。”女孩弯下腰，就要爬出去。易诚一把拉住她：“等等，等等！”
女孩不解地看着他。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易诚道。
女孩笑了：“我叫颜朵。”
“好，颜朵同学。”易诚道，“还记得刚才我给你讲的小男孩么？”
“记得呀，就是你。”女孩调皮地眨眨眼。
“那我给你说说后来的事。”易诚索性席地而坐，“后来这小孩长大了，慢慢发现他当时那么想，实在是太傻了。在他办过的众多傻事里面，有一件记忆犹新，你猜是什么——”
女孩看着他。
易诚站起身来，拉着女孩的手臂让她站起来：“抽烟对肺不好。以后别抽了。”
——站起来的这一刻，易诚回头，看到了北雁站在身后，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俩。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Day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