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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Day 1(1) ...

  •   天色既白。整个弄堂仍沉睡在灰扑扑的黎明里。
      因为窗帘没拉开的缘故,这是一间昏暗的房子。外间是客厅,摆着姐姐睡的行军床和一张餐桌;里间是妹妹的房间。
      房间的墙壁给铺了粉色的壁纸,从地板一直长到天花板上,地上铺着浅灰色织物地毯,很干净,是因为主人平时住校,这房间不常踏足的缘故。地毯上靠着墙壁,摆着不少洋娃娃和书。书都是厚厚的,一部分是中文的,许多是英文的,正摊开的一本书页朝下压在地毯上,封面上写着“Little Women”,小妇人。
      靠窗的墙角放了白色木质书桌。书桌上同样伸展着书架,堆放着主人的课本试卷。削好的铅笔和自来水笔纷纷齐整地落在书架上的笔筒里。试卷抬头上写着房间主人的名字“冷小树”,跟工工整整印上的学校的名字“裨文女中”。
      书桌上放着妹妹同姐姐的合影,照片里妹妹还很小,五六岁模样,扎着两条羊角辫。姐姐在旁边搂着她,也不过半大一个孩子,两人笑得和当时的春光一样和煦。那是十年前。
      家门被打开了,一道晨光照射进来。混杂着码头湿咸的气息,姐姐的声音迟疑地在这间空屋里响起:“小树,你在家吗?”

      弄堂里的徐家阿妈出来做水。水门汀地上搁着炉子,炉子上搁着铜水壶。铜水壶上吱吱地冒着白蒸汽。阿妈看着蒸汽扶摇直上,接触到照射进弄堂的第一缕阳光,然后再抬头,她看到楼梯上,北雁合上家门,像一尊雕塑一样地站着,阳光把她的五官刻得分明。
      “冷小姐早上好哦。”阿妈热情地问早安。
      北雁像是没有听见,站在原地发呆。

      阿妈挪到楼梯下,才发现北雁的黑色靴子上全是结了块的泥,一直蔓延到裤脚,再往上就是泥土的斑点。风衣也潮乎乎地趴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比平时显得更乱,像只雀巢一样堆在绿围巾上。
      “冷小姐昨晚值夜班哦?淋雨了?”阿妈发觉不对劲,“有什么事情难办的,讲出来,徐家妈妈帮你。”
      北雁才发觉阿妈的存在,抬起头来。她脸色苍白着,全无血色,嘴唇干得起了皮,倒是眼睛透着红肿。
      她迅速地在脸上揩揩,尴尬地报以一笑:“让徐太太操心了,我没什么事。”
      阿妈听她的声音都是暗哑的,像是讲话或者喊话太久了,嗓子疲惫的声音。她有些担忧,可是和北雁并没有做很久的邻居,再劝就失分寸了。

      北雁此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徐太太,一般晚上有人上楼,楼下都听得清楚吧?”
      阿妈点头:“清楚得很哦。我睡觉不好的,谁过我都得惊醒的。”
      “那昨晚有没有听见人上楼呢?”北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阿妈想了想,摇摇头。
      北雁的眼神一下黯淡下去了。在码头沿江岸来回搜寻将近五个小时,她什么也没找到,等来的只是褪去的夜色,和远去轮渡的汽笛声。
      她尤记得雨水拍打在脸上的触感。而这会儿,“小树在家”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完全被压倒了。小树真的失踪了。
      天空中传来一阵微弱的低鸣。阿妈还以为是最后迁徙的大雁,抬起头来看。却发现是画着日本军旗的飞机,从刚睡醒的蓝天掠过去了。

      ********

      礼堂里总是昏暗的,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台上很宽阔,舞台的光又给得很足,牢牢照射着台中央站着的总华捕白既明。
      白既明正在演讲:“……法租界的治安,尤其是学生的安全,一直是我们的首要任务!……无论是生源还是师资,裨文女中向来为法租界翘楚的优质学校,所以在此,白某人并法租界集体华捕,向裨文女中全校师生保证,你们的安全,无论今日日军进驻上海与否,都能够得到保障!”
      台下响起掌声。

      易真也跟着掌声礼貌地拍了拍手掌。即使礼堂的座位不怎么舒服,易真的坐姿仍宛如天鹅。她听得一直很认真,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既明,必要时优雅地抬起小臂鼓掌。
      越过易真,她背后坐着两个女孩。一个女孩扎两条马尾,系浅绿丝带;另外一个女孩穿着件白色毛衣。两人都是易真班上的学生。

      掌声起落间,扎绿丝带的女生压低声音,不屑地对身边女孩道:“说得倒是好听,都是充面子。”
      白毛衣的女生说:“他不来演讲也不行,毕竟裨文的位子摆在这儿,大部分学生家里都是非官即贵。不来横竖都交代不过去。”
      “也未见得有真本事。”绿丝带女孩仍嗤之以鼻。
      白毛衣的女孩声音里则充满担忧:“说起来......冷小树昨天一晚上都不在。到现在也没回来。”
      绿丝带女孩沉吟片刻,神秘道:“该不会和任书君一样......就这么着消失了吧?”

      易真忽然回过头来,食指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之后压低声音,温柔地说道:“你们两个要安静一些。这是礼貌。”
      白毛衣女孩马上噤了声。绿丝带女孩悄悄做了个鬼脸,一脸不在乎。
      “你们知道昨天冷小树同学是什么时间离开学校的吗?”易真询问。
      白毛衣和绿丝带对视一眼,摇摇头。绿丝带似是而非地评论说:“冷同学平常本来就是个神秘的人。”
      此时不知道白既明说了什么,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易真一面补上她的鼓掌,一面低声说:“好了,你们两个要安静下来了,这件事不要再讨论了。”说完转过身去,恢复原来的坐姿。

      忽然绿丝带女孩兴奋地推了推身旁的白毛衣女孩:“快看——”
      礼堂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打开了,从门口溜进来个年轻男人,穿着考究,步履轻快,在礼堂的黑暗里径直朝这边过来。
      “这是易先生的弟弟吧,”白毛衣女孩的眼睛也亮起来了,“易先生这一家......长得真是好看呢。”
      绿丝带女孩没忙着接话,目不转睛地看着进来的易诚,脸上藏不住笑意。

      易真正坐在礼堂里听白既明演讲,冷不丁地觉得肩头被拍了一下。回头看,易诚在黑暗里冲她一笑:“姐,出来一下,有事找你。”
      出了礼堂,易真才大大地透一口气:“里面可太闷了,又要听演讲,还要管学生纪律。好在你把我解救出来。”

      易诚笑着看着他姐姐。易真大他六岁,从小就温柔优雅,同他这个混世魔王的形象天差地别。不过也只有在易诚面前,易真才乐得偶尔放下她教养的架子,抱怨一两句。
      “姐,有件事想问一下你。”易诚道,“昨晚爹派姐夫出去了吗?”
      “这种事之凉也不好跟我讲的。”易真想了想说,廖之凉是她的未婚夫,“不过爹器重他,你也知道的,所以他常很晚才回来。应该在替爹做事。”
      易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易真:“昨晚办案,码头捡的。可能是姐夫不小心掉的吧,你帮我转交给他。”
      易真呆呆地看着那块怀表。是之凉的,她认得。她慌忙接过怀表,揣进兜里,嘱咐易诚说:“这表是爹送的结婚礼物,你也不要让爹知道之凉弄丢了,不然爹该不高兴了。”
      易诚看着略显慌乱的易真,点点头。易真有所隐瞒,但他不想道破。

      “你昨天晚上去办案子了?”易真赶快把话题岔开,“什么案子?”
      昨晚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易诚面前晃过。庄子罕临死之前的脸也难以避免地出现了。易诚沉吟半晌,轻轻摇摇头。太沉重了,他说不出口。
      但这么着,他也想起北雁,想起来她离开时的背影。便问道:“姐,我小时候的东西你还帮我留着吗?”
      易真愣了愣,道:“留着是留着,一个桃木匣子。我上次给你收到阁楼里去了。”
      易诚点点头:“好。”
      易真倒好奇起来,追问道:“不过,都八百年前的东西了,从前提都没听你提过,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要了?”
      易诚笑道:“没什么,突然想起来,好好放着吧。”
      易真担忧地看着易诚,因为虽然是笑着,可他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

      ********

      裨文女中的气派从看门的校工这里就拿起来了。无论北雁怎么求,校工愣是把着门,不让她进:“今天是总华捕来演讲,为了安全起见,不管你是不是学生家长,都不能进!”
      “我只想知道我妹妹昨天什么时间离开学校的。”北雁最后只好妥协道,“不然你帮我问问她的教习老师,冷小树是几时从学校走的。”
      校工没好气地说:“昨天我一直在这儿守着门,不是节假日,没学生出去。不信你看看。”
      说着校工拿出本花名册,说是只要是进学校或是出学校,都要登记在册。

      北雁翻到昨天的日期,没有小树的名字。她不耐烦地把本子翻来覆去,忍不住问:“确定没有漏的吗?”
      正此时,她似乎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可太恍惚了,她一时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只是下意识地抬头,朝学校里看去——
      远远地,有个人朝她跑过来,逆着阳光,只模糊看得见一个剪影。
      北雁不由自主地握住学校铁门的栏杆,眯起眼睛,脸慢慢凑近了看。
      忽然那剪影跑到树荫底下,满溢的阳光忽地全部收回了,他就这样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面前。是易诚。
      她还恍惚着,以为是睡眠不足的关系,直到他奔跑着又大声喊了一声:“冷北雁——”
      她额头抵着铁栏杆,跟他一起傻笑起来。忽然眼角掉出泪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Day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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