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爱]北雁》海森堡

5、The Night (5)

　　北雁吸吸鼻子：“没有啊。”
　　易诚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看来是错觉罢。”

　　话音刚落，一阵子弹疯狂扫射的声音极速传来。听声音子弹由远到近，北雁来不及反应，一把扑倒易诚：“趴下——”
　　两人卧倒的瞬间，北雁听到仓库铁壁被子弹穿透的声音。
　　一身冷汗。对她而言是久违紧张。然而还没卧稳，易诚忽然一个翻身，牢牢地趴在北雁身上。
　　北雁动弹不得，费力推他：“你干什么？”
　　“别动。”易诚的力气比看起来要大得多，伸手摁住北雁的手，“我要是中弹了，你负责送我去医院。”
　　易诚的头埋着，挨着北雁的头。北雁看不到他的脸，可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随着胸膛起伏。

　　枪声响了得有两分钟，北雁慢慢觉得声音不对，她回头望去，只发现零星几个弹孔挂在仓库壁上。
　　北雁一怔。末了推推易诚：“子弹是朝我们旁边六号仓库过去的。”
　　易诚将信将疑地爬起来。的确，细听之下，虽然是一个方向，可这间仓库并不是外面人攻击的准确目标。方才打进来的子弹，应该是因为距离旁边六号仓库太近而误射的。

　　看来虚惊一场。北雁便也要站起来，谁知道脚麻了，易诚便伸手拉她起来，研究似得看着她的脸，道：“冷大夫，你脸红了。”
　　北雁随即道：“热的。”
　　易诚笑笑，拍拍身上的土，不经意道：“不过冷大夫反应还真是快，刚才我还一点没反应过来，你就知道是子弹打过来了。”
　　北雁搪塞道：“我胆小。”
　　易诚的眼睛似是而非地扫过北雁，笑道：“是么。”
　　笑着笑着，忽然他脸色一沉，道：“刚才并不是错觉。是汽油味。”
　　北雁一怔，吸吸鼻子，的确，刺鼻的汽油味顺着仓库的门缝正弥漫进来。
　　旋即，两人听到毕毕剥剥的声音从隔壁仓库传来。
　　是火在烧。

　　北雁的脸色忽然无比凝重。她把脸转向一面的仓库铁壁上，铁壁挨着的便是隔壁延烧的六号仓库。
　　易诚问道：“放枪的把隔壁仓库给点了？”
　　“是庄大夫放的火。”北雁像是自语，仍然悲戚地盯着那面空空的铁壁。
　　易诚也站过来，歪过头看着铁壁，道：“看什么呢，能透视还是怎样啊。庄子罕想干嘛啊，烧我家仓库得赔钱的啊。”
　　然后他听到北雁吸了吸鼻子。
　　他不由一愣，被汽油呛着了？他慢慢侧过一点身去，看了眼北雁的脸。才发现北雁的眼圈红了。
　　易诚有些慌，因为北雁看起来要哭了。
　　可北雁也不再说话。这时候他听到似乎许多人，吵吵嚷嚷地从不远处过来了。人群七嘴八舌，“仓库怎么着了！里面东西怎么办！”“别进去了，都烧成这德行了，估计也不剩什么了！”

　　易诚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连忙问北雁：“发生什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北雁哑着嗓子说：“我们刚到的时候，虽然码头没亮灯，可他们也在这里。庄大夫藏起来了，陷害者找不到他，又因为这是易家仓库，他们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在周围潜伏。但庄大夫知道他拖不了多长时间，他得用命保这批药。”
　　说到最后，北雁把头转向角落里堆放着的那十个木头箱子。易诚听出，她的声音发颤。
　　北雁说不下去了。可易诚也明白了。
　　庄子罕是先把药品堆在了这间仓库，自己躲在旁边的仓库，在仓库里倒好汽油。鸣枪之前，易诚闻到的味道就是庄子罕倒出来的汽油味。
　　之后，庄子罕为了让追兵发现他的位置，从而误导他们药品在六号仓库，估计明了火。于是才突然之间扫射不停。
　　等扫射停了，庄子罕便一把火把仓库烧了。这不难做到，都是汽油的仓库，一个打火机就点燃了。
　　这样一来，便误导对方药品和仓库一同被烧为灰烬了。从而，对方不会再追查，药品也就安全了。
　　这么说，庄大夫是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来保全这批药品的。

　　“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出去救人啊！”想明白一瞬间，易诚拔腿就往仓库外走。
　　“不要去。”北雁却一把拉住他。
　　易诚不明白她为什么拦住他：“你害怕可以在这呆着，我出去和他们拼了，把庄大夫救出来。”
　　“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北雁道，“外面少说十几条枪，出去就是送死。在这呆着。”
　　“我是个巡捕，巡捕的职责就是保百姓安危。”易诚甩开北雁的手，“现在一个百姓要死在我面前，我不能不管！你留在这，我出去。”
　　易诚刚一甩开，北雁另外一只手又抓住他。她重复一遍：“出去就是送死！”
　　北雁紧紧拽着易诚，不撒手也不说话。
　　易诚跟北雁对视。这一瞬间，看到她泛红的眼底，和眼里闪闪的光，如同冬雨浇透全身，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是无能为力。很多时候，就算迫近真相，也无法改变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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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一会儿，那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火似乎要照亮黑夜。沸腾的火舌不时地朝上喷射，直指天幕，燃烧的响声对着漆黑的江畔怒吼。
　　北雁和易诚冲进火场里。北雁大声喊：“庄大夫！庄大夫——”
　　忽然，她觉得什么东西绊住了她的脚。回头一看，是一只沾着黑灰的手。顺着手看过去，倒在一块炭黑的梁板下的，便是庄子罕。
　　北雁和易诚协力把梁板挪开，挪开的瞬间庄子罕费力地咳嗽了一声。
　　易诚这才第一次见到庄子罕。是个老爷爷，高个子，胖圆脸上和手上一样沾着黑灰，戴着副玳瑁老花镜。他穿着件灰色铰白色格纹的旧毛背心，里面搭着浅绿色衬衣，在火场里都给蹭脏了。
　　没穿大衣，易诚想，应当好冷吧。
　　“伤到哪里了，我们现在带你出去，我给你包扎。”北雁急切地问道。
　　庄子罕的胖圆脸上浮现一个宽慰的笑容：“北雁啊......孩子……不用了......”
　　两人这才看到，庄子罕中弹了。不知中了几枪，腹部已经血红。时间已经不短了，可血还在外涌。
　　北雁忙用手摁住伤口，固执地说：“走，我们走。”
　　庄子罕费力地摆摆手，攒足一口气，声音却仍听起来气若游丝：“没用了......孩子，听我说......这批药品......至关重要......交到你手里，一定替我保管好，等我女儿来取......”
　　北雁握着庄子罕的手，不说话。
　　庄子罕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北雁的答案。易诚低声对北雁说：“快答应啊。”
　　北雁避开庄子罕的眼神，点点头。
　　庄大夫似乎满意地微笑了，轻轻阖上眼睛，又睁开，缓缓道：“大衣......给我闺女，跟她说……爸爸一直穿着呐......”
　　说完，便阖上了眼睛。和北雁见着的，平时在诊所里盹着了一个模样，可这次北雁知道自己是叫不醒了。
　　易诚看着沉睡的老人，脸色沉沉，沉吟很久，道：“庄大夫，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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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号仓库在大火里轰然坍塌了，更大的火舌窜出来。
　　北雁和易诚两人站在仓库前，沉默地看完这一切。两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挂着黑灰。
　　北雁问：“几点了？”
　　易诚从口袋里掏出块脏兮兮的怀表：“十二点。”北雁撇见他的表里嵌着张女孩的照片。
　　北雁回头，看沉沉黑夜下包裹着的城市。

　　“易公子，其实有件事我想问你。”北雁道。
　　易诚回头看她：“什么？”
　　北雁却没有再问下去了，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算了。不重要了。”

　　末了转身她朝他们泊车的地方走去。出发前她把行李丢在后座。
　　“你去哪？”易诚在身后叫她。
　　北雁本来没想停下，却不知为什么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下了。她没回头，应了一声：“我该走了。”
　　易诚追上来：“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但实际易诚是知道的，北雁的走，并不是要回家的。可他还是骗自己，好像这么说，北雁就能留下来一样。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易诚忽然皱起眉头问，“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了。”易诚的确听到了，距离他们不远的敌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丢进水里了。水花扑腾的声音隔着黑夜传过来。
　　北雁以为他是为了让她留下来，骗她才这么说的。可她亦不忍拆穿，只垂下眼睛，道：“庄大夫的药品，以后就拜托你了。”
　　“他托付的人是你。”易诚看着北雁，道，“你已经答应他了，不能反悔，不能对不起他。”
　　北雁抬起头看着易诚，竟然宽慰般地笑了一下。却不是开心的笑，易诚看得出笑里担着沉重极了的包袱。
　　北雁笑着说：“我走了。”
　　易诚觉得喉咙有些酸：“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等这城市重新春暖花开的时候。”北雁仍然笑着，说，“等大雁再飞回来的时候。”
　　可那又是哪一天呢？夜晚江畔的江水翻滚着，层叠地浪声质问着无情的、广阔的黑色天幕。这城市的鲜活和自由，安全和温暖，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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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渡码头不算很远，北雁谢绝易诚的好意，拎着行李走了约摸四十分钟，赶到了。
　　船长已经在吊桥上催人了。乘客们手里提着行李，手上捏着船票，你推我搡地正往船上挤。
　　天太黑了，北雁实在看不清人群里小树在哪里。她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大声喊：“小树——冷小树——”
　　可除了人群的喧闹声，江水的澎湃声，没有人回答她。
　　她找不到小树了。

作者有话说

　　实际北雁有许多想问的，那天都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