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The Night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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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没有停的架势，反而越下越大。夜至深处，伴随着雨声，寒意浸人，连易诚和北雁坐在车里，也觉得阵阵冷意袭来。
易诚开车，北雁坐在他的身边。他讲话都有了白色的哈气：“喂，你能不能好歹跟我说说，为什么庄子罕现在有危险？”
“太冷了，”北雁往自己的风衣里一缩，“不想讲话。”
本以为易诚就要就此被噎住，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笑道：“那好，那我们就闲聊。冷大夫今年多大了？”
北雁在副驾驶座位上阖上眼睛：“易公子，这和你没关系吧。”
“那我猜我们两个同岁。”易诚似是而非地笑道，好像他真的知道一样，末了又问，“那你交男朋友了么？”
北雁阖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前方的路依旧黑洞洞的。沉默了片刻，她随意地说了句：“没有。”
易诚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我现在也没有。既然都没有，不如这样，你做我女朋友吧，这样你今晚也不用赶船了！”
北雁以为自己没听清，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易诚。
“我们交往吧，真的，”易诚也转过头来看她，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微光，表情却是不大真切的，“你别走了，北雁。”
北雁被易诚的这一声“北雁”叫得心脏一哆嗦，嗓子眼顺势呛着了，猛烈地咳嗽起来。末了艰难地挤出一句：“易公子，别闹了行吗。”
说着话她仍觉得自己有些心悸。一瞬间，她觉得黑暗里的易诚眼里透着绝对的诚恳。
但是易诚马上笑起来，笑声打碎她的怀疑：“吓着冷大夫了，我说个笑话。现在不冷了，那总能给我讲讲庄子罕的事罢？”
“庄大夫的大衣，”北雁定定神，清清嗓子，“他每天只要出门都会穿的。可今天他人不在诊所，衣服却好好地挂着。所以关于他的所在，有两种可能：其一，因为有什么事万分要紧，庄大夫走得很急，连大衣都没顾上穿；其二，他是被什么人强行带走的。”
“其三，他就是忘穿了。”易诚不屑道。
“不会的，”北雁淡淡道，“是他女儿买来给他的，我没见他忘穿过。”庄大夫爱女，远近闻名。这大衣的来头，北雁听庄大夫几乎每天都要叨叨几遍。
“可是如果我们假设第二种可能成立，”易诚分析道，“庄子罕是被那些陷害者带走的，那么流产的女孩也没有必要被留下了。因为她被放下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巡捕房，陷害庄子罕。这么说来，只有第一种可能，庄子罕是自己走的，并且走的很急。”
北雁道：“是这样。”
“那到底，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走得这么急呢？”易诚陷入自言自语，“难道是为了保护库房里的货？”
北雁点点头：“的确，我想庄大夫应该通过什么途径，提前知道了陷害者的计划，于是只有匆匆忙忙运走这批货。”
“而他一个老人，没有能力搬得动这么多货物，所以他带了人进来。”易诚道，“情况紧急，他既既要雇人，又要租转移货物的仓库，他一时去不了两个地方。所以一定是租仓库的时候，顺便雇了周遭的渔夫来做搬工。之所以是渔夫，是因为库房里留下了带鱼腥味的湿泥。”
北雁道：“所以我刚才问你，有什么码头，既有仓库又有渔夫聚集。”
易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这样一来，事情的经过就很清楚了。”
北雁不由望向易诚。
“大约也是为了这箱子里的东西，那些陷害者才这么大费周折吧。”易诚道，“把女孩放在库房的人，并不只是为了陷害庄子罕，而是为了庄子罕藏在库房里的货物。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把女孩偷偷放下，报巡捕房，让我们过来带走庄子罕，他们好趁虚而入把箱子运走。而庄大夫却提前离开了。”
北雁沉吟。
“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易诚不由转过来看北雁。
北雁摇摇头，道：“是对的。”
正因为都是对的，她才感到隐隐不安起来。
“我现在感觉像是在听什么传奇故事，”易诚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挠挠脑门，“拿一个流产的小女孩来陷害一个老头子，为了老头子在他库房里藏的东西，逻辑上算是说的通，可听起来也太……”
“的确，”北雁默然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拿这么个女孩来陷害庄大夫。”她是怎么受伤的，又是谁伤害了她。北雁看向前挡风玻璃里反映的模糊的自己。她在心里问那人，你能够放弃替她追寻真相吗？
能。她忽然打了个激灵，把脸稍稍别过去了。现实是，她要走了。真相她不想要了，甚至连赖清也舍得了。她什么也不要了，她就要小树。无论是不是陈思，这女孩都不再和她相干。
“不过，”易诚毫不知情地打断她的思绪，“既然庄子罕已经运走了货，你为什么还说他有危险？”
北雁望向窗外。冬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夜是黑色的。
“冬雨。”北雁道，“今天从傍晚开始就一直下小雨。庄大夫的货看库房地上的痕迹不少，今天出货，货车一定会留下车辙印。我们出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而且雨也下大了，可是如果那些人到达库房的时候时间够早，地上的痕迹还清晰可见，他们就能追着车辙印，一路找到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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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诚把车泊在路边，和北雁两人下车。
冬雨已经稀了，只剩下潮湿的寒意穿透夜晚，随着细风扑打在他们身上。车被泊在地势较高的地方，顺着马路盘旋向下，不远处能看到黑夜里的一处小码头。水面上停泊着几艘渔船，岸上约摸十几间小型仓库。
“你确定只有这个码头符合条件吗？”北雁面色有些凝重。
因为没有灯火。整个码头黑漆漆一片，庄大夫同那些陷害者真在这里吗？
“我确定，”易诚顺着马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有仓库的码头，一般都由清洪两帮霸占着，渔夫不敢去的。只有这边不一样。”
北雁跟上易诚，心里不由觉得好奇：“你一个巡捕，这码头又不是你的辖区，你怎么对这里的情况知道得这么清楚？”
“太冷啦，不想说。”易诚应道。一模一样地学北雁。
“好吧，反正我也没有心情听。”北雁淡淡道，脚步慢慢加快，甩开了易诚。
“不过跟你讲一下也没什么。”易诚赶紧跟上，“说起来这码头嘛，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我们家产业之一。我小时候常常来这里玩的。”
北雁倒是没想到：“这么说，你是那个易家的？”
易诚自然而然地点点头：“对啊。”北雁的眼神黯淡下来。
那个易家，法租界事实上也没有第二个敢称易家的。易家与沙门，是法租界鼎立的两大帮派，后者的当家沙爷曾拜过洪帮曹老前辈的香堂，后也曾列位上八洞神仙，十四年出来自立门户，因为这一层裙带关系，既得洪门利益，也和原主关系暧昧，倒是混得风生水起，江湖上叫得出名堂。
而易家相比之下则显十分神秘。如何发家的，江湖上传得十分模糊，没人清楚具体的故事，只知道易家则是打苏北一带闯到上海，白手起家，比起江湖人，易家当家易老爷更愿意说自己是个“生意人”。除此以外，易老爷也时常表态并不乐于参与黑色利益，诸如赌场烟馆一类，反而转去投资日况愈下的实业，面粉厂，棉业都有涉猎。
若真有人中君子，非易老爷莫属。坊间都如是说。
可提起易家，北雁也难免想起别的一些事来。一些不值一提的前尘旧梦。
虽说如此，可想着想着，她仍然觉得胸口闷上了什么东西，一时透不过气。
脑门上忽然轻轻挨了一下。北雁一愣，完全清醒了，原来易诚绕到她前面，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想什么呢你？”
北雁揉揉脑门，嘟囔道：“没什么。”忽又反应过来，气道：“易诚！你凭什么弹我！”
“你脸色突然变差，”易诚佯装生气，“我担心你被鬼附身了。”
北雁气得语塞。易诚正得意，忽然胳膊剧痛，不由“啊——”地叫出来，道：“冷北雁，你你你又凭什么拧我！”
“我怕你就是那个鬼！”北雁丢下话，气鼓鼓地朝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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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接连查了好几间仓库，有的堆放东西，有的干脆完全空着。堆着东西的，北雁都进去拿手在上面摸一把，然后说：“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易诚一面问，一面自己也摸一把，然后自问自答，“哦，有灰，不是今天运来的。”
这是五号仓库。
门开了，北雁拿手电扫了扫里面。仓库里堆着十个木头箱子。
北雁拿手电照了照箱子。易诚道：“得想办法看看里面是什么。”
正说着，他看到北雁从兜里摸出把小刀，接着她把袖珍手电一头咬住，三两下翘开了箱子。
易诚不由“啧啧”两声：“你是百宝箱吗！”
“我妹妹爱吃水果。”北雁淡淡道，“随身带着，路上好给她削苹果吃。”
当手电光扫到箱子里的东西时，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箱子遍是小盒子，上书Penicillin.
“盘尼西林。”易诚拿起一盒，皱着眉头。
不错，仓库里堆的是一整箱一整箱的盘尼西林。
北雁道：“这一定是庄大夫的货了。在战时这比黄金贵，只有它的价值，才值得这些人抢得头破血流。”
所以一切才这么麻烦，包括费心用女孩陷害庄大夫，包括庄大夫这么急匆匆地出门转移货品。
易诚放下手里的“金子”，问道：“不过庄子罕一个普通老大夫，就算进药，他也没这么多成本啊。何况这是战时稀缺物资，他有门路搞到这么多，也不简单啊。”
北雁沉吟：“这些就不是你我需要操心的事了。有些事，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易诚不置可否，忽然想起什么似得，环视周围，问道：“庄子罕似乎不在啊。难道他已经甩开了追他的人？”
“也许吧。”北雁沉吟。
忽然易诚吸吸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The Night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