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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Day 2 (3) ...

  •   循着白嘉铎的喊声,易诚和白既明追到楼上去。喊声是从他自己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他站在走廊里,对着大敞的门,一脸震惊。
      他的房间挺大,一部分是书房,一部分是卧室,两部分都是一副被翻乱的样子。书架上东倒西歪躺着仅存的几本书,剩下的全部被散乱地扔在地上,有些甚至是摊开的。书桌上散着各类纸张,一本相框朝下倒着放,电话机却摔在了地上。卧室的床上堆满了春夏秋冬的衣服,一旁的衣柜门开着,里面确是空空如也。在衣服堆的最上面,易诚看到了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和浅灰色的毛线围巾。

      “我刚才在你房间看书……”白嘉铎还有些惊魂未定,回头看着他父亲道,“一回来就发现房间变成这样了……这是谁干的?!”
      易诚先一步踏入房间,四下扫了一眼。卧室这一边对着门,所以他手边就是衣柜。本来他没注意到,但正要回头的时候,忽然发现衣柜门缝里夹着一条葛绿色的纱线。

      易诚漫不经心道:“总之先看看钱少了没有罢。”说着慢慢移动了下站位,挡在那条纱线前。
      白嘉铎经得提醒,匆匆跑去书房一侧查看,拉开书桌抽屉,一通翻找之后抬起头:“看来是进贼了……爸,你给我的月钱全没了!”
      白既明一听便也跟着跑了过去。易诚懒得过问那数字是多少,不过看白既明心疼的脸色也猜了个大概。他站在衣柜边上,看着书房一侧爹训斥着儿子,悄悄伸出手指,将那条纱线缠在手上,揣进兜里,暗暗松了口气。

      白既明踱步到房间门口,连叫了三声管家,把他差来,怒道:“你们怎么看的家!家里进贼了!”
      也难怪他生这么大气,表面上是为了财,实则一来是发泄方才楼下会客厅里易诚当面拆穿他的羞辱,二来是竟有人闯进他家里偷东西,他身为总华捕,这贼人这样嚣张,进他宝贝儿子的房间给翻得乱七八糟,难道这不是挑衅他,故意给他难堪么!
      易诚在旁看得一清二楚,却也不语。管家一面请罪一面宽慰:“白总长,毕竟只丢了些小钱。咱们府上二十几个哨,个个不说来头,也都是精兵。这贼人能侥幸进来,就算插着翅膀,怕也难飞出去。”

      易诚听了这话,不由沉吟,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白既明此时却回头,狐疑似得看着他,问道:“易公子,这事你清不清楚?”
      他这么想,虽然只是种猜测,也并非空穴来风,因为方才在楼下,易诚便先引到了白嘉铎身上,已经看破了他就是偷偷带小树走的男人。他怀疑是易诚找江湖人来,故意威胁他儿子的安危,好最后逼他认罪。易诚心里骂他的逻辑荒唐,脸上笑着摇摇头,径直走到一旁丢了魂似的白嘉铎身边,问道:“白嘉铎,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

      白嘉铎耷拉着脸,满脸写着“不要烦我”的表情。
      易诚冷冷道:“我也不是非要和你说话不可,你最好给我老实听着。”
      白嘉铎果然抬起眼睛看了眼易诚。
      “冷小树,”易诚道,“这名字你熟悉么?”
      白嘉铎听了这话,浑身像触电一样,身板都直了起来,两眼盯着易诚,方要开口说话,白既明却在易诚身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易公子,再过一会儿家里就该开晚饭了,今日进贼,留人不便,不如我们改日再续。”
      白嘉铎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易诚知道,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好再问些什么了,只能作罢,退出白嘉铎的房间。

      临走在门口,白既明仍是忍不住疑虑,警惕似得问道:“易公子,你真的和这事体没关系?”
      易诚听了,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白既明,道:“白总长,如果我真想挑衅威胁你,那把刀现在已经在法总的桌子上了。类似欺负小孩这种下作手段,您自己留着用罢。”
      白既明瞬间脸色煞白,盯着易诚愣了好久,末了竟带着一丝哀求地讨好道:“贤侄……今天这事体,必然同你没有关系,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么……凭我同易家的关系,我们有话好讲。”
      易诚知道他是想把那证据讨回来,笑着摇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把刀而已,证据呈堂的时候,你和法官一起看罢。”

      ********

      北雁坐在车里,在白府门前等了易诚几个小时。几小时前,两人从萨鲁美亚一路开车过来。到了这里,北雁也想跟易诚一起进去,被他千万劝说,留在车里。虽然易诚敢同白既明当面对质,但他不能带着北雁和他一起冒险,万一亮出证据来,白既明一时激愤要杀人灭口,他自己无所谓,但他不能拿北雁的命冒险。
      不过他对北雁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堂堂易公子,他不敢动我。你跟着我去,让他认识你了,日后要是报复,说不定就把你丢进苏州河种荷花了,清明我给你烧纸都没地方去。”
      “什么是种荷花?”北雁问。
      “就是脚上绑着石头,丢河里去。”易诚比划,“活活淹死!”
      北雁倒抽一口凉气。

      易诚临走之前给北雁买了小笼包一屉,说是中午也没吃上饭,让她垫补一下。易诚出来的时候,她正忙着往嘴里塞最后一个,两腮圆鼓鼓的,整张脸像个大包子。
      “怎么才吃啊。”易诚拉开车门坐进来。
      “刚才不饿。”兴许是小笼包的缘故,北雁说话含混。易诚姑且这么认为的,也没再追问下去,回头瞟了她一眼,随意道:“围巾破了啊。”
      北雁低头看看自己的围巾。果然葛绿色的纱织围巾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出了个洞。

      ********

      易诚要送北雁回家,本来五六点钟能到的,偏偏遇到封锁。黄昏的时候,他们俩和其它行车都被堵在离家不远的路上。
      北雁这一侧,一辆电车也被迫停下了。电车里的人基本都是下了班的员工,不少拎着小菜,等着回家烧饭,现在都抱怨起来。北雁看着车里的人,一时竟幻想自己也是普普通通上海一个妇人,也许这时已经结了婚,领着还在上学的妹妹,坐在那电车里,等着回家给爱人做饭。夕阳的光线是红彤彤的,假如这是十年前她没有走的话。

      电车里,一个母亲搂着个小男孩,坐在车中央部分。小男孩五六岁大,淘气得紧,根本坐不安生,在椅子上滚来滚去。见一旁车里的北雁在向这边看,索性跪坐在座椅上,便也目不错珠地盯着她,脸贴着玻璃,手搭凉棚状,笑个不停。
      北雁给那孩子的目光吸引过去,也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忽见他脖子上挂着一只碧绿的玉观音坠子,想必是母亲求来做护身符的。

      玉观音被黄昏的光线闪了一下,一时迷离。北雁想起来,大约是十年前,小树过生日,爸爸买来一只玉观音送给她做护身符。北雁也想要,抹着眼泪说爸爸偏心。
      “现在只买得起一个。”爸爸哄她,又给她讲理,“再说你是姐姐,你要让着妹妹。”
      北雁的眼泪和鼻涕都挂在脸上,毫不领情:“你偏心!就是偏心!”
      爸爸无奈地揉揉大女儿的头,都这么大了,还是不懂事。一面安抚着,一面从手边剩下的边角料里捡了块木头:“雕个木头观音给你,好罢?”
      北雁抽噎着,看着爸爸一点点雕起来。爸爸一边刻一边说:“都是观音,一样灵的。你和小树也是,爸爸对你们的爱都是一样的。”

      那木雕观音像,她却一直没有拿到。后来父亲去客人家里打家具,客人家里走水,他没能活着回来。再见到父亲,是她去客人家领骨灰的时候。
      再后来,机缘转折,她就离开了。这些事都过去很久了,她本来以为自己都忘了,眼下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封锁给了她时间,也许是黄昏的光线给人恍惚的梦境感,她就这样想起来这些琐碎的片段。
      北雁这样沉思地看着小男孩脖子上的玉观音,没留意易诚在身旁默默地看着她。

      天色逐渐暗下来,红彤彤的天不知不觉有一角给染了墨色。易诚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道:“没意思,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两个玩儿个游戏。”
      “我不会。”北雁淡淡道。
      易诚笑道:“你还没听呢!”
      北雁便不说话,一脸漫不经心地听他说下去。实际她也是有点想玩儿的。

      “我们玩儿这个叫做‘never have I ever’的游戏,翻过来叫‘我从没做过……’”易诚道,“规则是这样,你我各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然后轮流说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如果我说出来的事你做过,那你就要弯一根手指。最后看谁的手指先全部弯掉。输了的,就必须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不管多刁钻,都必须诚实地回答。”
      “这不是……一般要很多人一起玩儿的游戏么。”北雁道。
      易诚恍然大悟:“对啊!看来你玩过!”
      “我们两个人玩儿,”北雁抱怨,“很可能最后输的就是第二个问问题的人。”在两人每轮都问出对方做过的事,那么后问问题的人很容易就输在次序上了。这种游戏变成两个人玩,简直成了比赛谁更阴险的赛场。
      “那你先问。”易诚大度地让给了北雁。竟然还笑了一下,北雁解读那笑的意思就是‘你输定了,哈哈’。

      这样北雁的胜负欲被他激起来,反正是比赛谁更阴险的游戏,既然让她先说,怎么可能输。当即抛出“我从来不是男人”之类的话,易诚也完全毫无创意地跟着她的步伐,说他从来不是女人。你来我往,直到最后一轮,两个人都剩下一只小拇指。
      北雁心里激动,反而一脸冷静道:“我从没……交过女朋友。”说完忍不住得意地瞟了眼易诚,易诚垂头丧气地把小拇指蜷起来。北雁心里叫了一声“胜利!”,未料到易诚又将小拇指展开了,脸上笑得比她心里还阴险。
      “输了就是输了,你别赖。”北雁急忙道。她真没想到,易诚总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竟然感情史空白。连她这样的闷葫芦都交往过赖清,看来这世道乱了,男女市场也这么捉摸不定。

      “世事无常,小丫头你还需历练。”易诚得意道,“我从来没——说过谎。”
      北雁一怔。这攻击对她来说太干脆了。说谎,小时候的事她不记得,但十年来她说的谎,自己恐怕都数不清。她慢慢蜷缩起小拇指,黯然道:“你赢了。”
      谁料易诚也弯起自己的小指,笑道:“谁没说过谎啊,我也说过。”
      北雁不解地看着他这‘自杀’行为。易诚解释道:“不想让你输得太难看,下次再要你陪我玩,你不理我了。”

      北雁心里说他荒唐,同时却轻松下来,好在他不会问什么奇怪的问题了。谁料易诚道:“既然没有赢家,两个人都输了。那我们互相问问题惩罚罢!”
      北雁瞪眼瞅着他,他却自顾自先问了:“这事体我想问你很久了。”
      北雁用手把耳朵捂起来:“我不听。”易诚扳开她的手,道:“我想问你,那天晚上你在码头,本来说有问题要问我,后来没问,是什么?”
      北雁临走时的晚上,面对沉睡的上海,的确想问他一个问题。最终却因为自己要走了,而没问出口。

      北雁张张嘴,刚想说“我不说”,看着易诚,却临时变了主意。她深吸一口气,反问:“你真想知道?”
      易诚举着北雁的两只手,是方才扳她来着,没顾上放下,看起来尽是有些荒唐的,此刻却认真地点点头。
      “我想问你,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北雁下定决心似得说出口,眼睛紧紧地注视着他。
      易诚一怔。他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他不是不想回答,但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要怎么说。
      “规则是不能撒谎,”北雁仍旧看着他的眼睛,“要诚实,是你说的。”

      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易诚这样想。想着想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说:“没有。”
      北雁的眼睛里的光似乎倏然消失了,留下两个黑洞,毫无感情地看着他。易诚甚至隐约地觉察出了她目光里的一丝审视。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易诚在她的注视下有些慌乱,眼神尽量回避她的目光,笑道:“那么你想问我什么呢?”
      “就是这个问题。”北雁又恢复那淡淡的声口,“你已经回答了。”

      ********

      佣人早帮忙收拾好了房间,白嘉铎平躺在自己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和他的思路一样,一片空白。
      窗外间或传来下人低语,说是又封锁了。他也闲闲听着,并未当回事。上海沦陷,变天了。
      躺了不知道多久,他觉得口渴,想起来寻水喝。起床的时候身子先用力,脑袋倒立似得朝后面耷拉着,眼前的一切都倒过来了。他看到自己的书桌,瞅见书桌上的相框不知道为什么没立起来。
      他起身去扶相框,心里咒骂没眼力的下人。拿起相框的一刻,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像是神谕一般想到什么,慌张地打开相框背面。
      他和父母的合影飘忽着掉在地上,而他藏在相框里的其它东西却不见踪影。
      白嘉铎这才惊觉,一身冷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Day 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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