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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Day 2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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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结束以后天也黑透了。易诚坚持开车送北雁回家,车泊在弄堂口,送她一路走进弄堂里,到她家楼下。楼梯是搭在外面的,北雁上了楼梯,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转过来跟易诚道别。
“换条围巾罢,”易诚也不说再见,“都破了。”
北雁点点头:“等找到小树以后。”
易诚道:“嗳。”
还没有很晚,弄堂里家家的木板门里都透着豆点般澄黄的光,整条弄堂像睡着了的银河,满满的星光都昧着。易诚脚踩着房檐在地上投下的一方黑影,身上却给星星般的明光打得温亮。像是银河里撑着篙的小人儿,抬头注视着高高岸上站着的北雁。
北雁明明看不清他的目光,却觉得看清了。一时间,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三个月……如果我早回来一些,也许能更了解她。”她指小树。
易诚沉吟半晌,声音竟然温柔下来:“你在外面上学,什么时候回来,也由不得你,这都是命。”
“我还能找她回来么?”北雁站在高高的黑暗里,声音弱得几乎听不到。
易诚安慰道:“能。我有预感,就在明天,我们能找她回来。”
北雁在黑暗中摸索着进了家门。房子是三个月前她回来时租下的,在此之前小树周末也独自一人住在学校。整间房没有客厅,她不会有客人。唯一的外间给她摆了一张行军床,作为她的卧室,她自己不嫌简陋,实际上却只有一张破床而已。里间布置得倒是温馨,小树睡里面。
她关上门,锁好,并不着急开灯。月光混着弄堂的星光从窗户里投射进来,一块块给窗棱分割成淡蓝色的巧克力,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很快她的眼睛就适应了黑暗,她在窗边靠墙席地而坐,让自己置身黑暗里,却同时能借到光线。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不知被什么人撕过,只剩一半。这一半的照片上站着一个笑吟吟的女孩,看上去同小树年龄相仿,身材却瘦弱许多。女孩穿着件好看的白裙子,北雁眯起眼睛,把照片往月光下凑凑,看清她胳膊上有一道红色印痕。不知是人抓的还是打的,有一半怯怯地藏在裙子袖子里。北雁心里一沉。
再仔细看,女孩的肩头有手指露出来,看宽度是一只男人的手,揽着她的后背伸上来,而本人已经被撕掉了。
北雁思索着,手已经将照片翻过来了,照片背面用铅笔描了两个淡淡的字:书君。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白嘉铎,一定是白嘉铎。
这张照片是她从白嘉铎摆在桌上的相框里拿出来的。前面是他一家的照片,全家福背后与相框板之间夹着这半张照片。他藏这么深,因为这是他最深的秘密。整件事在她脑海里飞速串起来:任书君和白嘉铎保有某种关系,白嘉铎长时对任书君使用暴力,而任书君虽然怕,却从慑于白嘉铎背景,从没反抗过,也不曾想离开。
可小树呢。
北雁不忍心想下去,任书君再也没回来。同班的小树,同样都是白嘉铎,她会在哪呢?一个念头冒出来,又死死给她压下去。
冷风猛然地灌在她的脸上。北雁一瞬间清醒过来,原来是正这么想着,只觉心脏倍速,一时五心燥热,不知什么时候就立了起来,一把将窗户推开。
小树不会有事的。冷风让她劝说自己相信这点,立了一会儿方要关上窗户,忽见不远处弄堂口的烟杂铺旁边,昏黄的街灯底下,影影绰绰立了个人。
北雁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不由一愣。是易诚。
他西装外套脱掉了拿在手里,白衬衫袖子挽起来的,穿在他身上有种不刻意的精神。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随意劲儿,却又老老实实地站在灯下,默默地朝北雁这边望。当然她黑着灯,他什么也看不清的,痴儿一样。
在看什么呢?
北雁扶着阳台的铁阑干,一瞬间她竟以为易诚是在默默守着她。又一瞬间迷迷糊糊想起了过去的赖清。心境和着风,一时迷乱说不清。
下一秒这风暂止了,北雁立马冷静下来,侧身靠墙,伸手拉开电灯开关,整个人蜷缩在窗户旁边的黑暗里,坐在地上。
她并不相信易诚。易诚很聪明,只是时常在她面前装傻,前天晚上在码头仓库她就已经领教过了。真正令她在意的是易诚的态度。实际他一人破案也没有什么问题,也许只是尚有大案经验欠缺,可脑子绝对够用。可当晚竟坚持一定要带她同行,她一个无名之辈,大上海一个普通医生。他堂堂易公子,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她。
所以易诚接近她,一定有目的。那晚她在码头想问易诚的,并不是“我们是不是见过”。她确定她从未见过易诚。她想问的是,“为什么接近我”。只是她尚在观望。
此外这两天他旁敲侧击,表面上是不经意,实际句句珠玑。已经给他知道了会俄语,会武,不想再给他留下什么线索了。她的身份,她的过去……那是全部死去的秘密。
包括手上这张照片。白府是她偷着潜入的,对她来说并不很难。可她是不准备让易诚知道这件事了。一来她不能解释她是怎么绕开白府十几个护院,二来她和易诚越接触,越觉得隐隐不安,仿佛敌在暗,她在明。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北雁起身,关上灯,再次来到窗前。易诚已经开车走了。她等了好久,确定他没有再回来,才放下心。
北雁再次低头看手上的半张照片。此时因为站在窗前的缘故,光线比刚才充足许多,她本来是想凑近了看任书君手臂上的伤痕,不经意间翻过照片背面,却看到一行微微凹陷的字,本是拿铅笔写的,又擦掉了的痕迹。
北雁立刻亮了餐灯,暗暗的一盏悬在餐桌上。抽了铁制餐椅,一只腿短着,不留神就会吱吱作响。她坐下,从桌角的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那浅痕上反复涂抹,几次三番后,一行字露了出来,上书:紫罗兰梦旅馆,下面跟着一行地址。
北雁下意识地咬咬铅笔头,尽量不去想三个孩子去旅馆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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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下午的光景,却说不出来是几点,因为天浓浓地阴起来,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雨。
席子凉凉的,她侧身卧着,身上微微发冷,便作势犯乏。屋子里也是暗的,悄无声息,只听见窗外雨声缠绵,像是要下进时间的尽头里去。
不知来去的世界里,她睡了好久,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下意识地回握去,就像过往数百次一样。她听见赖清熟悉的呼吸,闻到赖清夹着雨水的气味,觉得好有安全感。张开朦胧的睡眼,冲他一笑。
赖清也微笑了。她却猛然清醒起来,看到他从未有过的一脸疲倦。未开口问怎么了,忽然屋顶漏了,雨水哗哗地落下来。
北雁从餐桌上爬起来,抬手看看腕表,已经十一点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掌下面还压着那半张照片,和黑底白字铅笔反涂的紫罗兰梦的地址。衬衣袖子给眼泪湿了一片。
这梦她数不清做了多少遍。那天给她的印象太深刻,那是赖清最后一次握她的手。两个月以后他们分手。她回国,那是三个月前。
她拿手揩净眼泪,餐灯映衬脸色沉静异常,丝毫没有表情。
此时却忽然传来敲门声,把她骇一跳,不知道谁会这时造访她,她没朋友的。正疑惑,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北雁,是我。赖清。”
难道还在做梦?她梦游一般地站起来朝门移动过去,起身的时候手肘磕到麻筋,麻木感电击全身的时候,才确认这不是梦。
迎了赖清进来,也坐在餐桌上。北雁说要煮茶,在厨房壁橱里翻了半天,茶叶罐里放着硬币。赖清马上说不用了。
北雁从厨房出来,嘴上喃喃着“茶叶放哪里了”,坐下来时还左顾右盼,像是真怀疑茶叶放在这乱糟糟的客厅里的什么地方。
总归是看不到的,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她也终于安静下来,微微垂着眼皮,好不和赖清对视。两个人都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却同时说:“我没走”“你怎么没走”
“对不起,”赖清微微点头致歉,“你先说。”
北雁也不知如何是好,跟着赖清乱蓬蓬地点头,想开口说话,又迟疑一下,努力组织起句子,然后说:“要走那天晚上,小树不见了。我留下来找她。”
“总在心里期盼你没走,”赖清说,“这几天路过你家,总会在弄堂口停好一会儿。今天见到你回来了。”
这么说……封锁结束,她到家的时候,他就看到自己了?北雁迷迷糊糊地想。那么他应当也看到易诚了。可是他并没有提易诚,只说:“求婚的事,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不作数了。只是以后有什么事,你要来找我。一个人扛不住所有事的。”
他语气还是淡淡的,诚恳而温柔。餐灯并没有照亮他的眼睛部分,北雁因此能和他对视一眼。他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星星。
赖清并没有呆很久,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临走看到北雁毯子放在墙角,皱皱眉道:“怎么还睡在地上?”
北雁的行军床,实际只是她的摆设。小树周末回来时,她会在床上躺两晚,却根本睡不着。五年来,她习惯蜷缩在墙角,坐着睡。马为了保持警觉站着睡觉,她也一样,只是坐着。五年前遇到赖清时,他说她是安全感极度缺失。那以后她睡觉,他就强迫她躺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大而温暖,她躺下睡时竟然不再觉得恐惧。有时夜里惊惶醒来,发觉他在一旁坐着盹,却紧握着她的手。这样才断断续续地好起来,至少有赖清在的时候,她是躺下的。
一句话多少激起旧日回忆,赖清说完方才觉得,两人讪讪立着,末了赖清推门要走,她站在门边送。沉默中赖清像是终于忍不住,回头低声说了句:“北雁……假如时光倒流,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和你分开的。”
门口温柔的灯光打在赖清身后,更黑了他的脸。北雁看不真切,却被这话击中,如同触电。好久回过神来,发现赖清的手握着她的手,手掌大而温暖,像回到那个雨天。
一时恍然。眼前的赖清疲惫地笑了,梦里的赖清也疲惫地笑了,现实和过去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雨水缠绵声里,她还未来得及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赖清轻声说:“北雁……我要结婚了。”
一片云似的潮落在她嘴唇上,凉凉软软的,和着他均匀的呼吸。她还在晃神,想着许是外面下雨他冻着了。吻着吻着,有那么一瞬间,忽然触电似得明白了,雨水冰凉的气息无情地袭满全身。
门口她打了个寒战,把手从赖清的手掌里抽出来。赖清的眼睛说不清是怎样,总觉得里面的星光一瞬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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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在窗前晃了一下,等了一会儿终于熄了灯,易诚猜她是要休息了,便开车走了。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像个傻子似得站在人家附近看,可北雁一下就把他变成了傻子。
进了易家,易真在客厅里闲翻电影杂志等他。见他进来,忙要招呼何妈给热饭,易诚抬头看钟发觉已经十点多了,直说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何妈把桌上碗扣着的菜都撤下去,易真叫易诚却给老爷子请个晚安,报一声到家了。易诚在客厅立了一会儿,方敲敲老爷子书房的门。没人应,他将门推了个缝往里看。老爷子的确在里面,似是盹着了,躺在藤椅上,手里两只核桃球掉了一只在腿上。
“爹睡了。”易诚像舒了口气似得跟易真汇报,说着轻手合上了门。
易真无奈,只得道:“那今天就算了罢。你明天要早点回来。”
易诚瞬间轻快起来,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什么似得,回头问易真:“二哥的东西呢?”
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琐事。易真倒是一怔,怯怯道:“什么……?”
“那竹编鸟笼。”易诚道,“二哥的竹编鸟笼子。”
易真才明白过来,解释道:“坏了,六爷拿去修了。”
易诚转身上了楼梯。易真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充满了忧虑。
易诚没回自己房间,而是上了阁楼。阁楼里乱七八糟堆了许多杂物,都是易家封尘的记忆。有一些是忘了的,有一些是不愿意想起来的。
易诚从角落里拉出一只小皮箱。箱子里装的都是他小时候的东西,长大以后他就都给丢在阁楼里了。皮箱没锁,他从里面翻出一只桃木盒子。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一串钥匙,有捕房的,有家的,有车的……他从里面找到一只小小的钥匙,拿它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只小小的木雕观音。月光越过老虎窗照进来,淡蓝色的,映在观音菩萨脸上,他一脸沉静。
记忆中的仓库里飘荡着一股木屑的味道。易家刚搬了新家,六爷差了两三个木匠在仓库里打家具。那天是中秋,中午的时候,其他木匠都回家了,只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赶工。六爷许他多给工钱。
“冷木匠,”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抓他现行,“让你在这里好好做工的,你在干什么?”木匠来不及收起手里的东西,给少年劈手夺去了。少年端详起木匠雕的东西,是尊非常精致的木头观音。
人到中年的木匠也不得不朝着一个孩子弯下腰低下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道:“三少爷莫给六爷说,我给三少爷雕个小飞机。”
少年嗤之以鼻,飞机这种东西,一个木匠怎么见过,充其量照着报纸上照片的样子给他雕一个罢,他才不要呢。倒是手里的观音,少年一看到,便觉得撒不了手了。只有巴掌大小的木头上,观音菩萨的脸被他雕得栩栩如生,连衣间褶皱同头发都像模像样地雕出来了。又同玉观音的温润不同,木雕观音带着种木质的古朴,透着自然的灵性。
少年想着,也不问木匠,便把观音揣进口袋里了,道:“这个观音像我拿走了。”
冷木匠有些发急,不敢上手夺,只围着转身要走的少年兜兜转,乞求道:“观音像回头我再给三少爷雕一个,这个少爷还给我好不好?”
少年捂着口袋:“不行。”说着就往门口去了,也不顾后面冷木匠哀求的声音追出来,好像说这是给他女儿雕的观音像,再雕一个,怕要呆到好晚,耽误过中秋节。他没听清楚,人已经跑到仓库后面的木头堆上躺着了,这是他的小天地。他的藏书,小物,玩具,都堆在这里。最多的是他的书,许多许多。
易诚握着木雕观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步到老虎窗前。十年了。
那天傍晚,仓库走水,冷木匠被烧死在里面。那一阵子的家都是混乱的,他十四岁,一切尚处在懵懵懂懂的阶段,只记得六爷忙着进进出出。后来无意中叹息说,家具的活儿冷木匠似乎已经干完了,本来可以走的,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下到傍晚。
易诚听了,把观音像锁进一口桃木盒子里。晚上做梦,从未梦见过冷木匠,可总能梦到一个自称是他女儿的孩子,握着木雕观音蹲在仓库里哭。他看不到她的脸,总是陪着她一起哭,醒来发现眼泪在枕头上洇了一片。
后来那女孩终于来了,她来领父亲的骨灰。易诚躲在阁楼里,怀里紧紧抱着桃木盒子,蜷缩在老虎窗边看她。她捧着骨灰盒,在院子里站着,等六爷拿抚恤金给她。脸背对着他的方向,他只看到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身体上套着一身黑,头上戴着顶黑帽子。他在心里暗自期盼她转过来,又害怕她转过来。最终她回头了,像是收到什么感召一样,朝阁楼的方向抬头望过来。易诚慌忙躲进阁楼的黑影里去。
六爷说,女孩叫北雁。和他一样的十四岁。
月光倏然没了。一片乌云遮住了它。十年过去了,女孩不清晰的脸、她的名字和她领骨灰时形单影只站在院子里的样子,还那么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前。他本想忘掉,最后发现忘不掉。那之后他去冷家找她,邻人都说她家里来了亲戚,领着她和妹妹走了。那以后他花了十年找她,但始终不见踪影。本来都已经放弃,却意外跟她以这种样子相逢。
易诚从老虎窗内遥望着没有月色的上海城,不知不觉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条葛绿色的纱线。
他低下头,抚摸着那根纱线。他接近北雁,初衷只是想知道她这十年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可现在他糊涂了。白府可是总华捕府,院子里数十名打手巡逻,她是怎么绕开的?他在萨鲁美亚目睹了她会武,但没料到她有这么厉害,出入白府如入无人之境。此外,会俄语,懂枪……诸如此类细节像走马灯一样转过他的眼前。他就差一根线,把她的全部串起来。
她过得不是普通人的生活。十年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人?
玩‘Never have I ever’的时候,他说谎了。北雁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他说没有。因为他不知该从何开口。倘若冷木匠没死,她也不一定是今天的北雁。如果十年来她过得悲惨,知道真相,她一定会恨他的。
易诚心里沉甸甸的。他幻想过一百种赎罪的方式,以为相遇时就是偿还的时刻,没想到真相也是折磨人的开始。她的恨意是迟早要来的,他只希望在那之前,能尽力保护好她,她从今往后的磨难,都让他来承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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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推门进书房里去,低声道:“老爷,小少爷回来了。”
“唔。”易老爷应了一声。盘在手里的核桃掉在腿上也不捡,从后面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鸟笼也修好了。”六爷说着,轻手将鸟笼子放在书桌上。
易老爷回头,默然看着空荡荡的竹编鸟笼。眼睛里落满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