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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Day 2 (2) ...

  •   正午的阳光越过窗口挂着的竹编鸟笼子,懒洋洋地晒在老爷子身上。老爷子阖着眼睛,酥在藤编躺椅里,看似是盹着了,搭在躺椅上的手指却还跟着留声机的曲儿慢悠悠地打着拍子。留声机声音开得低,仔细辨来,听得出正放着《定军山》里的一段:

      食王的爵禄当报王的恩。
      效当竭力衷心尽,再与师爷把话云:
      十日之内攻得胜,军师大印附了某的身。
      十日之内不得胜,愿将老头挂营门。
      来来来带过爷的马能行,
      我要把定军山一扫平。

      定军山还未攻下来,管家六爷轻手推门进来了。至藤椅处,低声道:“易老爷。”
      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
      “照您的吩咐,前天晚上自家码头的事已经查清了。”六爷俯首道,“沙门夺一批药品,护药的人自焚了。药倒是没毁,手下人查了,还在咱家仓库里。”
      老爷子听着,又阖上眼睛,似是思考片刻,睁眼道:“护好。药品有些来头,不能丢。”
      六爷称是,记下了。说完又立在旁边,犹犹豫豫,不肯走。老爷子道:“说罢。”
      六爷这才吞吞吐吐地讲道:“这里还有件小事体……昨天有在沙门的自家人捎信过来,说前晚上在码头也看见姑爷了。”姑爷指得是准姑爷,廖之凉。
      老爷子听着,不搭话。六爷说完就站着干等着,老爷子起身,撅嘴“嘬嘬”逗起那笼子里的画眉来。
      过了一会儿那画眉“啾”地叫起来,叫声清脆婉转,老爷子方笑了,回身道:“老六啊,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自己琢磨去罢。我们老喽。”
      六爷知道易老爷这是叫他对此事不要再管,可心里却绕不开疑问。倘若廖之凉真的同沙门有来往,这边还准备要迎娶易真小姐,老爷放着此事不管,岂不是在家里养着内鬼。可转念又一想,兴许是老爷宅心仁厚,自当是廖之凉年轻糊涂,放他一马。毕竟为了易真小姐考虑,她这已经是第二次婚姻,三十岁还能寻到愿相知相伴的好男人,也不是容易事。
      “饿了,”老爷子用桌上手帕净净手,笑道,“吃饭去!”
      六爷应声,方要退下,老爷子却又道:“等等!”
      六爷抬头看去,只见易老爷正盯着那竹编鸟笼看:“这里破了一点。老六啊,拿去修修吧。”
      六爷点头称是,从钩子上取下鸟笼,慢慢在手上转了一圈,果然见一片竹皮咧开了。

      餐厅里倒是很凉快。森森的大理石地板上映出易老爷的拐杖,易真听见有节奏的“嗒”声,起身笑迎:“爹。”
      饭桌上满满地摆了七八道菜,正中央一盆汤,都还冒着热气。却只有易真坐在这里。
      易老爷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笑对女儿道:“以后你要饿了就先吃,对自家大小姐,咱们没那么多讲究。”
      易真往父亲碗里夹了棵青菜:“我知道,爹最疼我。”
      易老爷抬箸,拾了青菜送进嘴里,对味道赞不绝口,直说六爷这新厨子请得好。又与易真道:“之凉也不下来吃饭?好几天没见着他了,怪想的。”
      易真有些慌乱,汤在口中打了几转才咽下去,含混道:“之凉这几天病了,我让他在楼上歇着了。”
      易老爷笑着点点头,似是满意,末了转头吩咐在旁侍立的六爷:“老六啊,让厨房加几个小菜,过一会儿让何妈送上去,给姑爷垫垫。”
      易真在心里暗暗松口气。看来爹是没发现端倪。心下想着,笑着给易老爷夹一箸菜。易老爷直夸女儿懂事,又道:“打小靳去了也有七八年,再能遇到之凉也是咱们家的福气。”
      易真心里发酸,八年了。易老爷所说的小靳是她上一任的未婚夫,婚礼前一周上首饰铺取戒指,刚出来还没上车,就给埋伏好的仇人迎面来了一刀。肺叶穿了,没送到医院人就去了。
      “爹时常想,”易老爷轻叹一口气,“若不是在咱们这样的家里,你这年纪,孩子都懂事了。是爹对不住你。”
      易真笑道:“爹,都过去了。”说着话,餐厅角落里摆着的石英钟颤颤巍巍地报了时。
      易老爷抬头看钟,不满道:“易诚这小子……又跑哪里风流去了!”

      ********

      易诚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
      坐在一旁的白嘉铎二郎腿也不放下,懒洋洋地问:“病了?”
      易诚笑着摆摆手:“承蒙白公子关心了。准是谁又念叨我。”

      两人说这话的时候,都坐在白府会客厅。易诚是别了北雁,前来见白既明的,可管家说白既明正在外办事,叫他在这里稍憩片刻。他刚坐下没多久,白嘉铎便趿拉着拖鞋过来了,仍旧是一身白色缎面睡衣,时间都已经过了正午了。
      想必是没上学,易诚都懒得问。白嘉铎对他的问题倒是停不下来:“你怎么又来了?昨天晚上就在这儿看见你,你来干什么的?”
      说话的声音给他伪装得不屑一顾,反而是青少年对“我很感兴趣”的特殊表达。
      易诚不着急回答白嘉铎的话,自先从随身带着的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来。说是布包,实际就是一块普通的花布头,里面不大不小包着东西。
      “我有事要登门拜访令尊,”易诚道,“送份礼来。”
      “什么事?”白嘉铎挑挑眉毛。身体不动,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到了那布包上。
      易诚不说话,交叉的两手伸出两只食指,指向那布包。
      白嘉铎将信将疑地看着易诚,又看看布包,慢慢直起身来。手抖开布包的一角,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鼻而来。
      白嘉铎一声惨厉的尖叫,脸“刷”地白了。因为随之他看到的,是一个明晃晃的、带血的刀尖,细看之下觉得刀头还沾着似人体组织样的东西。

      “怎么了?”问候之声传来,发音的却不是易诚。他才发现自己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白既明就出现在了会客厅的门前,铁青着脸发问。
      看似问得是白嘉铎,也看似是和他动怒,实际气得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易诚。只是把怒火转移罢了,朝嘉铎怒道:“不成器的东西,眼看马上就要十八了,还成日吊儿郎当,在家厮混!”
      白嘉铎本来还惊魂未定,可年轻人血气当头,被父亲这么一顿没头没脑的训斥,一时不提及那刀的事,站起来怒语回敬父亲:“你管我!你光管好自己在外面数不清的女人就够呛了!”
      说着踩着拖鞋“蹬蹬”地跑了,一方面是掩饰方才吓出的惊慌失措,一方面也是躲避父亲即将扬起的掌掴。白既明一时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易诚便悄无声息地又将花布包盖好了。

      “痴儿不懂人事,没有用场的人,易公子莫要见怪。”末了白既明才一副讪讪作态坐定,实际方才怒吼的尴尬早在冲儿子发的一通无名火里化解了,“不过不知道此番易公子来……还是为了那个冷姓小姑娘的事体?”
      白既明上午就知道了萨鲁美亚老板娘杀人被捕,只是还不知道易诚猜到了哪一步。现在他只暗自希望易诚没他父亲那么聪明,至少先懵几天。
      易诚笑道:“白总长紧张什么。”
      白既明这才发现他两只手紧紧抱在一起,纂拳。听了易诚讲便松了手,陪以讪笑。

      易诚却目光不错地注视着他。他的眼睛很年轻,却不带年轻人的稚气。不是少年老成,反而白既明读出一丝对他的恨意,不由觉得一阵寒气爬上背脊。
      易诚收了笑意,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正是萨鲁美亚墙上贴得那一张:“至于紧张什么,白总长不说,我们彼此心里也清楚。”
      照片上的白既明亲热地握着老板娘的手。白既明心下一沉,知道易诚应该都清楚了。老板娘是他的情人,就算没照片佐证,实际在周遭打听一下也不难知道,毕竟他们一向是不避人的。而只有他知道昨天易诚已经查到萨鲁美亚去了,连时间点都告诉他了,说他现在搞个死无对证,绝不是空穴来风。

      白既明心里打着算盘,岔道:“易公子渴么?下人也不知道招呼你喝茶。”说着站起身,走到外间去叫人沏茶,易诚听到他大声说:“上我房里拿好茶!”
      易诚以为他又要插科打诨般地混过去,谁知他再从外间踱回会客厅的时候,劈头便笑道:“易公子,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看你和易老爷,都是一样的聪明。”
      “这么说,白总长是承认了?”易诚道,“你身为法租界总华捕,戕害无辜。对方只是个普通服务生,你好歹毒的心。”
      白既明听了还是笑,上海话都讲出口了:“易公子,侬做啥要这样讲。证据呢?”说着目光炯炯看着易诚。

      易诚的眼里掠过一丝疑惑。白既明接着道:“意大利餐厅的老板娘杀人,这案子是今天上午送到麦兰捕房的,我知道。刚才捕房传信,说她在监房里畏罪自杀了,你现在讲我指示她,是不是没有证据,胡乱指控长官啊?”
      这点易诚是万万没想到。他知道白既明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从未料想过他这么坏。对方好歹也和他有过肌肤之亲,他不仅用之即弃不说,更将其性命视作粪土,随意处理。如果他不是位巡捕而是绿林好汉,现在早拔枪毙了他。他脸色铁青:“白总长……你为了保全自己……搭上两条性命。”他说着话,尽量克制着愤怒。
      “话不能这么讲,”白既明道,“易公子,个人有个人的难处。方才不是你逼我,人家好好的也不会自杀啊。”说着低下头看手中的茶杯。茶杯缓慢地转动着。
      易诚一怔。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白既明那么突兀地站起来到外间要茶水喝,原来就是那时下得命令。
      白既明不理会他,接着说:“至于说我搭上两条性命,易公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谁让你偏要昨天多事跑过来,搞得对方老板娘以为你是要查她店里的帐,兴许一着急,就动手杀了店里的小伙计。这么说,戕害无辜性命的,该是你易公子啊。”
      易诚竟一时无法反驳,老板娘和那服务生的脸在他面前盘旋。再一次地,他不是凶手,却间接地杀了人。
      那两人的面孔散去,他眼前浮现起十年前的光景。他从老虎窗往外望,看到一个女孩穿着黑呢子大衣,带着黑呢子帽的背影。

      白既明见易诚一副发愣模样,心里自然得意。虽然损失美人和一爿店铺,却报了这小子昨天用自家股份逼宫的一箭之仇,简直快哉。
      未承想易诚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重新打起精神,从桌上拿起他带来的花布包来,三两下打开了,一柄带血尖刀暴露在白既明面前。
      易诚调转刀柄,让刀把处对准白既明,道:“莫说白总长不认得这刀,这刀总归是认得你的。”
      白既明的瞳孔瞬间缩小,呼吸仿佛骤停。
      刀把低端刻着他的名字。这把刀是租界里的法国友人赠予他的,当时萨鲁美亚开业,他又转送给了情人。当时只是顺水人情,顺便讨得芳心,这么久了,他早忘记这事了。
      “刚开始我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易诚道,“恐怕是老板娘尚且有一丝担心你的为人,怕你不会保她出去,才用这刀行凶的。”
      白既明感到自己似乎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喉咙却毫无感觉。他像是发疯一样要抢那把刀回来,易诚一把将他推开,道:“你急什么,白总长,还有一件事。”
      说着再次拿起方才那张照片,指着第二排,在白既明身后露出的一只脑袋,道:“实际上,带走冷姓女孩的并不是你。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保护他吧。”
      照片里,那人系着灰色毛线围巾,露出下面压着的深蓝色毛呢大衣的领子。在萨鲁美亚,北雁就是这样认出了他。
      虽然北雁并不认得,但易诚前一晚方才见过。那人就是白既明的儿子白嘉铎。
      白既明怔怔地看着照片,只觉得汗毛倒立,耳畔先是寂静,后是尖锐的轰鸣。
      “老板娘保护情人,”易诚道,“父亲保护儿子。世间最危险的,也许就是这个‘爱’字。”

      正当此时,从楼上传来白嘉铎急迫的叫喊声:“爹!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Day 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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