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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浊莲缚茧(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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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得像是要从中间撕裂开一样,对于剧痛,人类的本能反应是晕厥。而瞬间疯狂涌上的疼痛感却真是撕心裂肺的让我恨不得立马死掉,甚至可以肯定,我一旦和言放弃努力支持住的意志,首先崩溃掉的绝对是我的神经。
“主上————!”本来孤冷如冰玉的声音中因为急切而多了一丝裂纹。
柳……月?为什么他会……
疼痛感却没让我再想更多。
在刚才的千钧一发之际,是柳月飞过来的匕首削掉了那只手。但我却因不知从何而喷涌出的疼痛重重跪倒在地。在身体前倾的霎那,冰奈扔掉了刀,抱住了我微微有些颤抖的躯体,眼框红红的。
几只饿鬼见势扑了上来,我甚至闻的见他们口中的恶臭。她把我护在身下,我被血模糊的双眼只能看的见她逆光的温软笑脸。
皮肉撕裂声听的人揪心。
我一咬牙猛地张开双眼,头痛得让我想去撞墙,心脏连同左边身体麻痹的无法动弹。一蹙眉,我撑起上身,右臂绕开她身体,短刃迅捷,准确无误的刺穿了某只饿鬼的下颚,刀锋一转,肌肉撕裂骨牙崩碎。
借机我也看到了柳月。
柳月正骑在两人高的巨大白犬上,大犬的白雪毛色中他红发如火,脸色却病态的惨白若游灵,但冰蓝瞳孔冷光依旧灿灿生辉。白犬勇猛无比,连撕带咬,几下窜到被围困在中心的我们旁边,五六只饿鬼就这样成了碎片。
周围的饿鬼立马被迫开几丈以外,但却不见他们有半分气馁,依旧前仆后继,疯狂扑涌而上。白犬也不客气,凶狠无比,撕咬得痛快,脚爪左抓右踩。
“主上!”柳月跃下犬背,纤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弥漫着氤氤血腥气息的北风让身体依旧虚弱之极的他几乎跌倒,但还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我的身旁,“主上,你怎么能这样……”声音有些虚软,在看到我时,冰冷的语音也瞬间失了色。
“你……”在看到他以后,心理作用也不知是真的,疼痛感竟然消下去了一点。我不知是该笑他来的及时还是该骂这个浪费我良苦用心的家伙,但却只说了个“你”字时,喉头经不住一甜,一口血止不住的喷在冰乃和柳月的衣服上。腥红中的惨绿格外刺目,我的血,看上去愈发不洁。
“主上!”
“林西!”
异口同声地焦急。两倍的重视。我有些恍惚,在我长这么大,这种待遇似乎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第一次被人关心伤势。
这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才对?
‘对不起,我拖累你们了’……或者,‘谢谢……’?我磕上双眼。
“主上你怎么能自己这样乱来……”柳月冰封的精致五官渗出一丝痛苦,混乱而寂寞的神情,点点的焦躁不安被埋在眸中最深的地方。
我被他开头的那两个字硌得不舒服。
主上长主上短的……现在痛得直冒汗,站也站不起来,还吐血的人是我,林西。想到这里,开始的那一点点感动全被一气浇熄。
合眼。
“管你去死——”最后这样一句话冲出了口,声音游弱细丝,又一口血相伴相随。
猛地眼前一黑。
接着,我就不管不顾得晕倒了。我又不是蟑螂,死撑着也没钱拿,也没必要学习小强。晕的不是时候我也不管了,责任心这种东西我出生时就被我家狗给啃了。
柳月……你这家伙……不管你了。我是林西,不是你的主上——从·来·不·是。
假如彼时的死亡与这个世界的白昼和黑暗一样真实,那重生后的相遇必然意味深长。
我喜欢颜色红若啼血的玫瑰,那样美丽而带刺的生命,极上浮华的空虚,真是寂寞的美妙。
……过了多久。
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我听到了一丝叹息。那似乎并不是被人的声音,而是,我的。我的声音。
周遭,空旷的寂冷。
那个声音不断地吟着几句话,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半点情感,像是麻木的不存在感情的机器,一遍遍悠悠而沙哑木然的倒碟。
————业火劫身落骏骨,杀神天命心魔怵。折柳独哂万种尘,泯泪枯莲无雨渡。
……我不懂……真得不懂。
这些字拆开来我都明白,但合到一起后却让我很迷茫。并不忧伤,也非惆怅,只有空空荡荡的罔虚与清清淡淡的失落。
——折柳独哂万种尘……泯泪枯莲无雨渡。
突然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冷漠而柔软,若薄冰玉石相击,闻之静美。声音似乎十分遥远,但却十分清晰——
——主上……主上。
一遍一遍,语气淡淡悲愁,又是熟悉又是陌生,我回想了好一会儿,却不知道这个声音到底属于谁。与太多人擦肩而过,我几乎已经失去了回忆的力量,相遇瞬间,相忘瞬间,没有人能在我心里停驻,哪怕是——阿玥。我已经忘了为什么她对我来说曾经是那么特别,但每每念及,心中还是会止不住的疼痛到疲惫。
可那个声音去不肯停下,还是缓缓的,不愿停息。
——主上……
听得我有些躁然。
是谁在叫我念我想我……可我也不叫主上,我不喜欢这两个高傲的字。有什么东西在这时轻软的落在了我的额头,眉间,眼帘,嘴角,然后一滴温热而冰冷的液体湿润了我的嘴唇。
又苦又涩。
我终于蹙了一下眉,慢慢张开了双眼。但周遭却什么也没有,没有物,也没有人,只剩比夜还黑的暗。
“主上——”声音也骤然清晰。
我听得见,却看不见。久违的疼痛也开始在我体内扩散,不一会儿就是痛得撕心裂肺。
我看不见了。
左手也没有任何知觉。
我到这里多久,做了些什么,为什么死过命救过人,却还是那么没真实感呢……
“主上。”
我茫然。
“主上……”
我闭眼。
“主上——”有什么人抱住了我。似乎是天生冷漠的声音竟然有一个这样暖人的怀抱。
我再度睁开双眸。
“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这是我的声音,淡淡的,却一字一顿。
我是很废,又没责任心,可也并不准备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混日子。毕竟,过去永远不会过去,我不可能为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背弃自己。很久以后我也为自己这个想法苦笑不已,折了翅膀的鹰还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再怎么拍打无用的羽翼,也只能被凡世无情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我死复生,我穿越时空,这像是个游戏。但我没想到第二次夺我生命的会是那个说过“为了主上,我什么都可以”的人。
难得天真,却换来这样的结局,果然还是父亲说的对,人心难测,人心难信。
唯有沉默。
我不知道这是该说什么才好……该问为什么么……好蠢呐,当冰冷的匕首没入背部时,我就输了,输在信任上。如果是别人,我受再重的伤也不会让他近身。
一个失去视力依靠的野狼怎么肯让人接近。
“对不起……”环着我的双臂紧了紧,力道正好,位置也对,这样我既无法反击也不能逃离。匕首却也开始移动,直没入柄的刀刃伴着刺耳的肌骨撕裂声划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痕迹。
我一声不响。是无话可说。
疼痛真的折磨的人死去活来,可我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疼,还是痛。
是心疼,还是伤痛。
“对不起对不起……”冷漠的声音与坚缓划着的刀刃,真是相配。
“不用太久的……主上。”
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脊椎被割断。
“相信我……你将重生。”
我渐渐失去了意识。
“……就算不相信也好,憎恨也罢……我说过,为了主上,我什么都可以……”
是啊。
为了你的主上,你可以救我,可以杀我,因为我是林西。
但如果我真的恨你了不信你了不听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了远离你了不再见你了……我重不重生什么的,对你来说还重要么,柳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