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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明(正常)·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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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的夜晚,在漫天流萤的光芒下,他低下头,亲吻了那个人微张的嘴唇。
凌千言第一次遇到陆常荧时,明教势力正在中原大陆上混得风生水起,并且隐隐有赶超当时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趋势。
但实际上,这些东西都和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凌千言无关。
他既不关心朝野也不关心江湖,师傅家的小药院,那儿的一亩三分地才是他所在意的,在世上似乎除了医术,再无什么可以引起他的兴趣。
本应该是如此。
名叫陆常荧的明教女子的出现,无疑是一场意外。
那天他从师傅那里听闻了一种草药,刚好可以医治近些时日在附近蔓延的瘟疫,只是这种草药却长于高山崖壁之上
师傅虽然为老不尊,却也年事已高,师兄们都去四方游历行医了,疫情刻不容缓,凌千言没有迟疑,背上药箱和师傅简单的道别后就出发了。
之后就是毫无悬念地坠崖情节,直接掉进了山下的溪涧中,摔昏过去,顺便也把某个人刚刚上钩的鱼给惊走了。
“窝叫路常荧,尼好。”
等他在山洞里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她。
陆常荧穿着西域漂亮的白色舞裙,站在阳光里向他傻笑,蓝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线,耳边的金铃随着她的头轻轻摆动,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
“千言啊!你可真是个小老头儿,你这才几岁啊!”
记忆中他的师傅坐在院子里的柳树下,倚着石桌嗑瓜子。
而他坐在一旁磨药材,一本正经。
“哎!阴阳调和,五行转换,千言,你迟早会遇到一个人,与你完全不同,而你俩在一起的时候,又可相辅相成。信不信?”
凌千言这才抬头望了师傅一眼。
“不信。”
他是真的不信,可他遇到了,陆常荧就是一个破坏者,在她和凌千言在一起的短短十几天(包括凌千言昏迷的两天)里,就击碎了他假正经的伪装,成功让他第一次在除了师傅以外的人面前暴跳如雷。
“千言,很,厉害!真的!”
陆常荧这么说的时候总喜欢摸头的头,只因为他比她矮。
并且她也很喜欢看他突然炸毛的样子,每次都会露出微笑,像吃了糖一样甜。
“不尊忘了窝!”
陆常荧说着不准的中原话,坐在兄长的马背上高声和他告别。
“恩。”
凌千言没诚意的回答。
他们于初夏相遇,分别,再会则是数年之后。
枫华谷的红叶在那一天出奇的美,沾满了鲜血。
凌千言提着药箱,在被明教屠戮后的战场上努力救助幸存者。
那是他跟随着师父进入万花谷的第一年,从未想过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战场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样想着的凌千言慢慢走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然后停在了一棵大树前。
那里有两具穿着白衣的明教弟子的尸体,其中金发的那个挡在树前,刀刃插在泥土里,他至死都没有倒下,在他身后有一个蓝衣的唐门弟子,腹部中刀,鲜血染得到处都是,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凌千言认识那个明教,那个人有一双特别的异色眼,笑起来像猫。
他是陆常荧的哥哥。
那夜,他看到了许久不见的那个人。
陆常荧坐在他的窗台上,扭头看向他,蓝色的眼睛微红。
“哥哥,没有,错。”
她很小声。
“他,真的只是,想,救,那个,人。”
说着说着就哭了,把脸埋在臂弯里,像小猫一样发出呜呜的抽泣声。
凌千言走过去,绷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没事的。”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没事的。
枫华谷一战,明教势力终于成功在中原做大。
无论是在哪里都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了许多的明教弟子。
陆常荧来凌千言身边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她常常带一壶醇香的酒,与凌千言日落坐到第二日的日出。
“窝,只有,找尼,可以,谈天。”
当陆常荧昏昏沉沉的倒在他肩头,嘴里喃喃自语着这样的话。
凌千言任她靠着,顺手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心里不小心真的多了一只小猫,乖乖傻傻,早已比他矮上半个头,会眯着眼睛窝在他怀里睡觉,睡梦中会用手上的肉垫轻轻的拍。
如果能预先知道结果,凌千言绝对不会让陆常荧离开。
他记得那人把双刀别在背后,背着一个装满小鱼干的布包。
“千言!千言!”
“怎么?”
凌千言把手上的医书放在桌上。
“窝要,离开几天,要,跟着,护法去,开会!”
她说的中原话,带着奇怪的卷舌音,并且用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划。
凌千言看着她的样子,笑了出来。
“那,早去早回。”
“好的!”
那时的满天星斗,都在陆常荧的眼睛里。
为什么,她会死呢?
大光明寺的血泊中,凌千言站在那里,再也移不开脚步。
陆常荧是被人从身后刺穿了心脏,那里有变深的血液,周围也近景满是干涸的暗色。
是被天策的什么人,杀了呢?
凌千言弯下腰,伸手轻轻合上她早已涣散了的眼睛,从她的耳垂上取下金色的铃铛。
那个沾染上死的气味的金铃并没有发出声音。
一定会,复仇的。
凌千言把它收入怀中,离开了。
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晓,万花谷的凌大夫有心病。
他的父母都死于当时一场奇怪的瘟疫,在他面前哀嚎嘶叫着离开。
凌千言就在旁边,什么也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流。
他刚被师傅收留时怀里抱着两只被刨去心肺的小兔子,腐坏发臭了也依旧静静抱着,还不让别人碰。
“这是爹爹和娘亲。”
凌千言微笑。
“这样他们就不离开了。”
他师傅想要努力将他养成一个正常人,却只是在他的身上再披了两层皮。
他的正经,他的暴躁,全部剥开后,就会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抱着腐烂的小动物,如同抱着他的心脏。
他很平静,甚至在微笑。
“我会找到你的,然后,毁掉你。”
“就这么决定了,好吗?”
“李惟明,你知道吗?我啊,很讨厌一些人。他们喜欢说一套做一套,欺骗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太过简单的事,你是这么正直的人,你也很讨厌,对吗?”
凌千言将药材包好,放在年轻的天策将士手中。
对方似乎没有听见,呆愣在那。
凌千言也不急,他看着对方,露出微笑。
“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其实也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我在陆常荧身上下了药,她的血液中会带有微弱的气味,引来我可爱的小鸟。”
“它现在,似乎很喜欢你的枪,惟明兄。”
凌千言最后愉快地下结论。
“我唯一的友人,是你杀了她,对吗?”
他二十岁生日的那天晚上,陆常荧偷偷带他去了他们初遇的地方。
“尼看!”
陆常荧在黑暗中松开随身携带的皮囊,从中飞起漂亮的流光,照亮夜空和她的眼睛。
“生日快乐!千言!”
她说出那句话时脸蛋红红,配上她出众的样貌是说不出来的好看。
“谢谢。”
他就在那个晚上,在漫天的流萤中,低头,亲吻了那个人。
明教的势力在中原过于庞大,到了朝廷所不容的地步,凌千言明白。
陆常荧作为明教中的一员,为了保护教中高层而战死,凌千言理解。
天策是朝廷的忠犬,为其而战同样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凌千言知道。
可他不开心,他需要发泄。
“我并不在乎江湖道义,我只是,在乎她一个人。”
李惟明觉得面前的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死尸。
这是李惟明与他认识十几年来,从未见过的。
“那么,后会有期。”
多年后,凌千言坐在他自己的小院里,跟自己下棋。
“师傅。”
面容柔美的万花弟子从门口进来,顺着一路的香草走到他的桌前。
“是姚年啊,何事?”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最小的弟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师傅,我把他,带来了。”
精致的木盒放在桌上,从中流出淡淡的血腥味。
凌千言看了一眼木盒。
“姚年,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是,师傅。”
凌千言继续与自己落子,黑白棋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说过的,后会有期。”
风中有人低语,带着无法抑制的愉悦。
“等明年这个时候,我娶你,好吗?”
“好。”
那个人曾是夏花,是流萤,是星辰,然最终成为了一道伤疤,触及,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万花谷有一位凌大夫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常年面带微笑,对人和和气气。
据说此人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极擅丹青。
他的屋内悬挂着一副女子的画像。
有人问他,画上的人是谁。
他便微笑着回答。
“我家娘子。”
这位凌大夫,终生未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