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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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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这是我在丞相府里整整压抑了七天的感受。
这七日里,顾白清早出晚归地去处理朝政事务,整日里也瞧不见个影子。我无一人可以倾诉我心中所想,于是闲暇之际便思及起师父来,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在何处,有没有四处寻我。那屋子没有我打扫,可能灰都要扑进他嘴里了。可我现在的所居之处离玉荆镇相距甚远,这要见到的几率也不大。不免有些惆怅起来。
其实我也不是一个人呆着,那顾白清给我留了四个护卫,日日守在我身旁,不过个个板着一张脸,跟办丧事似的。
一日,一只蚊子嗡嗡地飞到了其中一个护卫的脸上,他一动不动,我瞧见了,正好无聊,就盯着他脸上观察这蚊子吸血的盛况,最后看到那两个红肿的包,捂着肚子笑个不已,而那侍卫仍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心里感慨此人已经无药可救了。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养出了什么样的跟班。
为了不这样整天死气沉沉的,我好说歹说才只留了两个护卫,遣散了另外两个,然那离开的两个护卫,于临走之前泪眼婆娑地甩门离去。
留下的两个护卫一个叫无风,一个叫无云,在我的调.教之下总算每天不板着脸,脸上有了一些情绪,令我倍感欣慰。
调.教的方式呢,无非就是让他俩先笑两个时辰,然后再哭两个时辰,经历了这样的大悲大喜,想没有情绪都难。不过最后他俩嘴角抽搐,眼睛红肿的模样也是我考虑不周的意外之祸,再则毕竟利大于弊,遂就不要计较这些细节了。
这不,在实在忍受不了这枯燥生活的第八天,我终于怂恿无风,无云成功,在一个花好月圆的夜里,趁顾白清在外被事务缠身,遂蹑手蹑脚地潜出了丞相府。
这出了丞相府,就是另一番天地。丞相府本身就离皇宫东门不远,而这皇宫东门出来的这条华郦街乃是全襄国最为繁荣的一条街,随处夜夜笙歌一片,华灯霓虹满目。我就跟农妇进了城一般,瞧见什么都觉得稀奇。
这街道两边屋宇鳞次栉比,飞檐突兀横出,商铺旗帜飞扬,皆是些茶楼,酒肆,当铺,作坊。街道两旁的空地上还有摆着摊铺的小商贩。街道向东西两边延伸,一直延伸到城外较宁静的郊区,可是街上仍是行人不断:有挑担赶路的,有驾牛车送货的,有赶着毛驴拉货车的,还有驻足观赏夜里湖景的。
那粼粼而来的车马,那川流不息的行人,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襄国百姓对于泱泱盛世的自得其乐。
我心驰神往地穿过这片热闹之景,走了不久,远远瞧见一堆人热火朝天地围在一瓦舍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一口沫星子乱飞的老头。
看似应该为说书人。
这倒有趣,我从小也爱听这说书来着,遂那些什么历史绝迹,隐逸传说,皇宫秘闻等诸事我都是从这说书人得知的。觉得他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好生厉害。
瞧里面说得挺欢快的,我便想进去凑个热闹,听听书,打发打发下时间。进门后,便随处落座,无风,无云左右各立于一旁。
点了一壶酒,一盘花生米后,便端坐好,向台上望去。
只听抚尺一拍,四周寂然无声,皆将目光投向那说书人。
“上回说到,那襄国公主在琼林宴上以一首吟词胜了那各国才情之士,又在赛马会上以惊人马技胜了那西域王子的过人之举,这回,老夫就讲讲那襄国公主与昱国世子那不为人知的秘闻。”说书人拂须,神秘悠然。
这么巧,讲的竟是这乐容公主之事……
不过,既然不为人知,那这说书人又怎会知晓?难道还有通晓天机的本事不成?不知他要怎么编了,啧啧……我开始怀疑这说书的真实性。
底下人皆是一片唏嘘之声,迫不及待地竖起耳朵,兴致盎然,准备洗耳恭听。
那说书人显然很满意底下人一副求知欲甚旺的反应,便清了清嗓,随即讲道:
“众人皆知,那襄国公主自小生得风华绝代,及笄之年更是美貌得惊为天人,加上才华横溢,更是锦上添花,这美名早已远扬到五湖四海之处。遂那年各国登门求亲之人是数不胜数。其中就包括了那昱国世子。
世子乃同为不可多得的天之骄子,也是那时襄皇最为中意的不二人选。那年,昱国世子随昱王登门造访,引见公主后,二人便开始结识,接下来发生的,便是百花宴上那场颇为人知的,英雄救美的一幕……”
此事我倒从未听过,瞧着好像是那才子佳人的戏码,于是我稍稍来了兴致,托着腮准备仔细听听下文。
正微微侧首之时,余光瞥见,一华衣公子于我右旁落座,悠闲地摇扇。旁边一侍从低头,为其执酒壶斟酒。
我本听得细致,但总觉得被人注视,遂回望过去,正是那一旁的公子。他微微一怔,旋即礼貌地示意一笑。见他长得仪表堂堂,一脸无害,我便回礼点头一笑,遂又重新看向了台上。
“那百花宴上,待所有人入座赏花之时,公主才姗姗来迟,那倾世之容自然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后丝竹管弦之乐起,众人赏花兴致也颇高,在那百花园流连忘返。
然而,就在此时,只闻一女子呼叫之声响起,那众人一瞧,竟是公主不小心落入了水中。那侍卫立即纵水而下去救人,岂料这刚下水,就瞧见那公主被昱国世子救起,抱在了怀中,两人目光交织,柔情似水。那一幕被两国国君瞧在了眼里,也是喜上眉梢……”
之后那说书老头讲的无非就是什么“公主与世子目送秋波,郎情妾意,燕侣莺俦,干柴烈火”等等添油加醋的东西,说得好像人家二人卿卿我我之时,他在一旁目睹了似的。这可信度实在不高,于是我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接给过滤掉了。
那说书老头也觉着吹累了,遂停下抿了一口茶,岂料随后画风陡转,面上竟露出凄然感伤之色,道:
“这两人本是天作之合,这事眼看就要成了,岂料那昱国此时却突生事变,这昱国国君和世子急着回国处理国事,遂这联姻之事便就这样给搁下了。本以为能过几年等那昱国政局安稳后,再谈及此事。只是,这世事难料啊,这公主于十九岁之际却就这样……哎,此乃造物弄人啊。”
他说着说着竟抬袖拂面,眼角似乎还泛起泪花来,那一副苦楚的模样惹得台下之人皆啜泣然然,哽咽声一片。
吓得我这刚到嘴边的花生米都落到了地上,打了一个转。
这说书老头可谓敬业之极啊。
这故事听起来虽是有些可惜,但我心知这公主并未真正离世,遂也并无多大怅然之情。至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日说不定二人还有机会再续前缘呢。
这乐容公主也真是个传奇,浑身萦绕着数不清的谜。到目前为止,就光从丞相对我的言语以及她留下的那封信,就觉得其中有些微妙的复杂,现下又发现她与昱国世子的关系也是非同寻常,这其中纠葛定然不简单。还有她那因病隐退,避争位之嫌的计谋,想必更是深不可测,颇为老谋深算。
不过佩服她也是理所当然,区区一个弱女子,却能有此胆识与计谋,活得如此出彩,也非常人所能及。
在说书人悲泣着曰完“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后,我立即起身逃之夭夭,在一片嚎哭之中匆匆离开了这瓦舍,准备另寻他处逃离一阵子。
这出了门,发现夜色更深了。
跟在一旁的无风提醒道:“夫人,这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回府吧,这丞相要是发现了,恐怕我们二人难辞其咎。”
顾白清对我是公主的身份讳莫如深,遂外人都以为我是他养在府中的侍妾,这左一声夫人,右一声夫人的,听得我甚是不习惯。
虽然我也不是公主。
我这玩得兴致还未尽,自然不甘就这样回去,遂便不理会二人的恭劝,继续在这街上晃荡。于是他俩就苦着一张脸默默尾随。
这刚过一个拐角,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撞进我怀中,长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甚是可爱,他连连道歉,我正欲应句“无妨”,他却突然塞给我一件东西,然后就一溜烟地跑开了。我好奇拿起一瞧。
是一封信。
我随即拆开信,打开一看,只见龙飞凤舞几个字跃于纸上:
前方玉湘楼,故人相会。
故人?我有哪门子的故人?
我狐疑踌躇一阵,最后决定前去会会此人,便加紧步伐往前走,果不其然,不久就瞧见了那玉湘楼的招牌。原来是一座看似富丽别致的酒楼。
刚一进去,便有一名小二热情来到我跟前,什么也不问,直接引我上了二楼,来到一厢房外。
好像一切都准备好似的。
我让无风无云二人先在门口等候,我有事再叫他们。
然后自己一个人推开门,踏了进去,随即又将门闭上,缓缓转身,仔细打量这屋里的情况。
这房间不大却别致得紧,桌椅等用具,看起来皆为上等用品,屋子里充盈着淡淡的檀木香,倒还清新雅致。不过我这左瞧右瞧,却也没见一个人影。
便继续走走转转,倏尔一个转身,与一人迎头相撞。
这人生得一副好相貌,足以令人过目难忘。
双目朗日月,二眉聚风云。如琳琅珠玉般,光映照人。
这不正是我之前在瓦舍遇见的那华衣公子。
他眉目朗清,拱手,浅浅笑道:“小生薛烛言,敢问姑娘芳名?”
这名字都不知道,还说是故人?我奇怪地瞅他一眼,应道:“柳衣衣。”
我继而又狐疑道:“这位公子,我们之前相识吗?为何要道我们是故人?”
“因为姑娘长得,像极了我之前相识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