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包子铺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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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这做事滴水不漏的性子，断然是不会毫无准备就冲上公堂救人的。
昨夜天色已晚，我在大街上逛了一圈寻师父无果，遂就找了玉岚巷里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思前想后了一整晚，终于有了法子去衙门救人。
此案关键之处就在于那张丢失的字据，无字据为证，陈叔说什么皆是百口莫辩。于是今日一大早我便打听到了之前被王员外收过的铺子有哪些。离我最近的是城西那家西记豆腐铺，于是我便求得那张王员外与其签过的字据，遂依葫芦画瓢，自己做了一张假字据。
虽说是假字据，但之前还作为柳知县的千金时，因平日里和不少经商之人来往密切，所谓无奸不商，所以这模仿他人字迹，刻章作假之事我也接触过不少，作的字据方能以假乱真。
恰巧有幸，今日里竟能派上用场，解这燃眉之急。
当我意气风发地举起字据时，王员外脸都绿了，说话也开始结巴:“这……这字据怎会在你手中！你如何得来的？”
我负手而立，淡淡道:“不巧，昨日夜里我到过陈可喜家中，那时我尚不知他家生了这事端，正准备去买几个包子吃。后遇到官兵进屋查封了铺子，方才得知此事。我正要离开屋子时，却在门后一老鼠洞口发生了一张纸，捡起一看，正是这丢失的字据。想必定是那老鼠叼走了字据，闹出了这些祸事来。”
话音刚落，那王员外就嗤笑了起来。
“你定当这府尹大人是三岁小儿，编如此荒谬的说法来糊弄大人，大人乃是明眼之人，岂会相信你的一派胡言？那王法何在！”
这府尹大人听闻此话，正了正衣襟，清咳一声，命我将字据呈上给他看。
我走上前，递上字据。
“大胆！”
熟悉的惊堂木又一猛震。
王员外摸着胡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笑得洋洋得意。
“来人，将这王员外拿下！”
这假字据果真奏效。
王员外震惊，慌了阵脚，作揖道:“大人，为何要拿下的是我！分明是这女子胡言乱语，作了假证！”
府尹大人面露威严，居高临下，呵斥道:“这字据上写的是清清楚楚，包子铺转让金额是两百两，其后印的是你与陈可喜的手印，盖的是你王员外的印章！可见确实如陈可喜所说，这耍赖的分明是你！”
陈叔皱着的的眉头终于放下了，面露感激，泣涕涟涟地看着我。
这府尹大人果真是公正光明，毫不偏颇，我原以为他会畏惧王员外的权势，不敢拿他如何。
王员外冷哼一声，旋即道:“还望大人将字据给我一瞧，让我验证这真假！”
大人一脸“给你瞧你也赖不了”的神情将字据令人送到他手中。
王员外接过字据，仔细斟酌，面上表情复杂多变。先是疑惑，然后为难，然后思索，最后渐渐转为发现转机的得意。
难不成……发现破绽了？
“大人！”王员外施礼，举起字据，“这字据是假的！”
呵，有两下子。
“怎么说？”府尹大人拂袖。
“我在玉荆镇收的铺子总共有近二十家左右，之前所用的印章一直是我王家商业价值最高的店铺，即游水巷的王记钱庄的印章，所以之前的字据我一直都是以那块印章盖的章。不巧前日里我为了贸易便利，行商通畅，遂换了块印章，章字改为王记商贸，囊括我王家所有的店铺，所以我收的最后一家包子店铺便是以这块新印章盖的章。而大人你瞧，这字据上的印章字样分明还是王记钱庄，根本不是真正我与陈家立的字据！”
果然人不可貌相，这王员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人倒是老奸巨猾，精分不已。
这府尹大人闻言，挪了挪身子，命人重新接过字据，若有所思地将字据又看了一遍。
“大胆！”
我又被那惊堂木拍的惊吓一番。
“来人，将这刁妇拿下！”
敢情这府尹大人是个行动派，做事从来不经过深思熟虑，总是闻风而动，雷风厉行，只知道拍拍惊堂木来示威。刚才夸他不畏强权的话我默默收回。
“谁敢！”我波澜不惊地扬手转身，斜睨众人。那正欲上前执戈相向的官兵也不由得止住了步伐。
“你……你！你是何人，本官为何不敢？！”府尹大人被我一声“谁敢”的威慑力给震住了。
我挑眉，厉色道:“大胆，瞧见本公主还不下跪！”
“公主？！”众人闻此，皆不明所以，交头接耳，仿若听见天方夜谭般，熙熙攘攘地闹腾了起来。
这便是我的第二个方案。
我这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方案应付全局，这世间局势时常变化莫测，不预留几个对策还真不敢出来闯荡。
我根本没有指望用假字据就能成功，遂便想到了用假公主这一身份来唬唬人。当然，我可不是随便就贸然行事，之所以用此计策，是思及我前两次死时听到的那两声公主。
刚开始我还对那个称呼大为所惑，后细细思量数久，才得出我的容貌与当今公主可能极为相似的猜想。遂我凭借这与公主相似的容貌，以防有见过公主本尊的人识破。且一般王公贵族身上都会携带什么令牌玉佩的，来证明其身份，遂我便额外仿做了一块令牌，以防万一，方才使出这一计来。
这铤而走险的一计。
“敢问你是哪一位公主？这大襄国的公主……仅此一位啊！”府尹大人惊魂失魄地话都说不清楚了。
“本宫乃大襄国长公主长孙乐容！你说，本宫还能是哪一位？”我佯装得威风凛凛，气宇轩昂，举起手中的令牌。
忽而，轻眯上眼，咧着嘴角，等着这公堂之上的所有人对我俯身朝拜，尊崇至极。
“大胆！大胆！大胆！”这惊堂木把桌子都给拍裂了，桌上的令签落了一地。可见这府尹大人是受了多大的刺激。
“这整个大襄国人尽皆知，这乐容公主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病薨去世，你这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刁妇，冒充公主，尤为不敬！你这是杀头的大罪，要诛九族啊！”
什么？！
闻此，我两脚一蹬，随即就倒了下去。
“呃……来人，将她扶起来。就这点胆子还敢冒充公主……”府尹大人扶额。
这消息冲击力太大，我听完后太阳穴隐隐作痛，双腿不停地打颤，身体发虚，眼睛一黑，于是就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我这千算万算，竟没注意到这大街小巷，贴了好几月的王榜:
乐容公主日理万机，国事扰身，积劳成疾，终久不愈，于前夜子时病发，回天乏术，病薨，享年十九岁。举国同哀三日，素缟天下。
我就躺了三个月，方不知这世间之事变得如此诡谲迅速。
公主啊……我也不知道您去世了，刚才冒充之事多有冒犯，阿弥陀佛……
晕了约摸半个时辰，我睁眼后发现我还在这公堂之上，被所有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嗤之以鼻之感，盯得我心里直发毛。
这陈叔爬过来垂泪道:“柳姑娘啊，我知道你是好心来救我，这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只是你这救人的法子为何如此荒谬，要去冒犯公主亡灵啊！公主生前为民为国，鞠躬尽瘁，你说你这是……哎！”陈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铁成不了钢的我:“……”默默淌泪。
那一旁的王员外更加趾高气昂，趁机道:“大人，这女子冒充公主之事，罪可滔天，望大人明查，将此事禀明邢部，治她个死罪，还已去的公主一个公道。”
府尹大人冷哼一声，言:“这是自然，此举罪大恶极，判个死刑也是她罪有应得。”
在他将要命人把我押入大牢之际，一衙役突然从府衙外冲进来，奔于府尹身旁，垂首轻语:“大人，方才那下江淮之地来微服于民间查案的顾丞相，听闻此处有一女子竟敢冒充已亡的公主，心觉惊异，便欲来这公堂之上见此女子一面。”
被拖下去又突然止住不拖的我，依旧啜泣然然。
“顾丞相？！”府尹大人坐直身子，急忙问道，“丞相此时尚在何处？”
那衙役应:“就在后堂。”
“速速请上来！”府尹大人挥手。
这……把丞相都给闹来了？我这真是老马失足，阴沟里翻船哪……
半晌。一声长鸣响彻公堂。
“丞相到——”
我继续默默淌泪。
忽而抬头。只见一抹蓝色的官袍拂过，玄纹云袖，身躯凛凛，伟岸独秀。
瞧见此人，我不由得只有一个感想。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那是古书里的诗句，而今日瞧见他，我能想到的，唯此而已。
府尹大人见丞相现身，连忙起身让了坐，俯身恭敬地立于一旁。
“方才是谁冒充公主来着？”丞相端坐，抬眸四顾。
我晕乎乎地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裳，仰首叉腰应道:
“正是区区不才本姑娘。”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有点厚颜无耻，胆大包天。
“哦？有趣，胆子竟如此大，抬头我瞧瞧。”丞相淡淡道。
反正死就死吧，对于死过这么多次的我，再怎么战战兢兢，逃避现实都没有用了。于是我反倒大大方方地仰起头来，把整张脸露出来，翻过来仰过去地给他看。这上街买猪肉还不是也得翻来覆去地打量啊。
猛地，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分明我们先前还距离三尺开外来着，就在这一瞬我突然莫名地撞进了一伟岸宽阔的怀抱，喘不过气来，脑袋里嗡嗡地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有那淡淡木兰香味萦绕鼻尖。
天地间仿佛皆陷入了沉寂。
半晌，一低哑沉浮的声音低喃，如同靡靡之音。
“公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包子铺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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