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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子母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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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还是将他的两个书童借给了陆小凤。
所以现在晨离和晚归已不在花满楼身旁。
他不知道陆小凤要做什么,但他相信他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
他相信陆小凤。
“接下来去哪儿?”花满楼问。
“找连顺。”
“上哪儿找?”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拿起桌案上的一封信,递给了花满楼。
花满楼接过那封信,收在他的袖袋中。
“给谁?”
“西门吹雪。”
“好。”
花满楼连多一句话都没问,便转身走出了客栈。
他和陆小凤之间一向如此,无条件,无理由的信任对方,非但如此,他们之间还有一种灵犀。
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便是朋友。
司空摘星找到陆小凤的时候,陆小凤正看着手中的那块残片。
司空摘星的身形甫及落地,陆小凤已将那块残片掷了过去。
司空摘星只在空中顿了一顿,两指间便夹着那块碎片回到了地面上。
“为什么?”
还没等司空摘星开口,陆小凤已经问了出来。
“什么为什么?”
“猴精啊猴精,你素来也是个聪明人,怎么这次偏偏这么笨?”
“陆小鸡,我承认,我知道他是谁,而且我也知道怎么能找到他,但是我不能告诉你。”
陆小凤只有沉默。
他不可能逼司空摘星说出来。
但陆小凤终究是陆小凤,他一抬眼,眼中突然绽出了笑意。
“猴精,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赌什么?”
“不赌别的,就赌这枚铜钱的正反,如何?”
“你定然要以他来做赌注,我可不上当,不同你赌。”
陆小凤不说话了。
司空摘星不想说,陆小凤就不能再问下去。
“你知道你手上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这是引魂笛的残片。”
司空摘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引魂笛?”
他竟像是没听清一般。
“对。”
司空摘星突然站起身来,“这事竟然牵扯到了五毒教……”
陆小凤补充:“还有青衣楼。”
司空摘星摇头笑道,“惹上这么个天大的麻烦……看来我是不帮你不行了。”
“那你先告诉我,他是谁?”
“我只答应了帮你,可没答应告诉你他是谁。”
“你要去哪儿?”
“找引魂笛。”
司空摘星说完这句话,就翻身掠出了窗户。
陆小凤很无奈,但现在不是无奈的时候。
他必须找到连顺。
有引魂笛的地方,一定有连顺。
陆小凤毫不犹豫往西行。
现在他又走在了林子中。
曲径花繁,疏草霖霖。
明明已近午时,树林中还缠着乳白色的雾。
他举步走去,竟看见茫茫林间站着一个小孩儿,手里拿着一根裹着红布的竹竿。
在这种地方,有着这样奇怪的一个小孩,陆小凤当然有理由谨慎一些。
小孩看见陆小凤走过来,便把那竹竿扔在一旁,竹竿竟然扭动起来。
陆小凤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竹竿,而是条蛇。
而那块红布也并不是红布,而是蛇身上的赤色花纹。
陆小凤看着那条蛇,那条蛇也正看着他。
“你走吧,它不会伤害你的。”小孩儿突然开口。
陆小凤果然平安地走了过去,他回头对那小孩感激道,“多谢。”
小孩儿突然开口:“大哥哥,你要去哪儿?”
“西边。”
“西边的蛇会更多的。”
“我知道。”
“你如果愿意给我三个铜板,我就可以一路保护你进去。”
这样的事情,若是在平时,陆小凤或许会乐意,但现在他必须步步小心。
树林尽头是一座荒废的破庙。
陆小凤大大方方推门而入,却发现庙里空空如也,只有破败大堂中的祭台上端放着一块引魂笛的残片。
就像是要拿这残片祭祀谁一般。
陆小凤径自走过去,拿起那块残片。
就在这一瞬间,自神龛后猛然跃出一道刀光。
这一刀的速度足以让武功平平者丧命,却远伤不了陆小凤。陆小凤的身形一侧,已轻巧躲开,叩住那人手腕往回一带,才看清竟是个和尚。
和尚见一击不成,大喝一声,又冲上前来。
眼见刀风阵阵直逼要害,陆小凤虽不愿还手,却也无奈,唯有在眨眼间突然出手,成功制住和尚。
“阁下出手狠毒,有负佛门之讳啊。”
那和尚仿若未闻,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外突,竟是不惜伤及腑脏,用全力冲破穴道。
陆小凤也未料到此人竟会如此,呆愣的瞬间那和尚已运足气力一掌拍了过来。
“阁下究竟为何想要置我于死地?”陆小凤刚问出一句,对面又是四掌打将过来,陆小凤只得切掌为拳,将这人用力击倒。
和尚只一触地又翻身跃起,像是不知疼痛一般无休无止。
陆小凤只觉头疼无比。
他此行目的本不在于此,索性纵身翻上房檐,摆脱那和尚后又绕回后院。
后院竟放着整整齐齐二十余口棺材。
这二十余口棺材同南无寺中所放一模一样。
南无寺的棺材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小凤轻轻揭开棺盖,里面竟全是空的。
他回想起方才交战那和尚,脸色惨白不成人形,两眼泛着阴红的光,不觉疼痛,像是行尸走肉一般,饶是大白天,后背也不由浸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手里那几块引魂笛的碎片,突然想到了什么。
陆小凤回到客栈时,花满楼虽然还没回,但晨离和晚归已经回来。
陆小凤把碎片交给了晨离,晨离微一颔首,便又转身走出了屋子。
“晚归。”
“在。”
“城南南无寺。”
白影一闪,却是晚归也走了。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
西门吹雪能否来帮忙,决定了这件麻烦能否解决。
而花满楼这时还不回来,难道说……西门吹雪当真不肯来?
西门吹雪在喝酒。他斜倚在躺椅上,手中抬着温润青瓷的杯盏。
时日近黄昏。
他放下酒杯,看了看染金的天际。
杯角旁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
看来花满楼已将信送到。
西门吹雪展开信笺,落款却赫然写着另一人的名字。
如果说这不是陆小凤的信,那又是谁的信?
花满楼呢?他又去了哪里?
晚归和晨离几乎是同时回来的。
如陆小凤所料,晨离带回了连顺的尸体,晚归确认了和尚的身份。
晨离将连顺的尸体放在一旁,陆小凤便觉察出了其中的蹊跷。
连顺死了。这是连和一早来找陆小凤帮忙时就说的。
可现在已过去近一月时间,连顺的尸体竟然未有丝毫腐坏的迹象。
这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情。
晨离已将残片拼在一起,合成了一根完整的引魂笛。
这根朴素无华的温润笛管,却偏偏可以肉白骨,覆死生。
“果然不出陆公子所料,南无寺里的棺材已全数不见。我到时寺里已是人去楼空,一片狼藉,什么都没有留下。”晚归道。
陆小凤拿着那支引魂笛,想起那和尚,只觉笛身上都似透出一股寒气。
南无寺死去的僧人竟然复活过来,力大无穷,不知疼痛,除去引魂笛和蛊毒,陆小凤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月上中天,桂影婆娑。
花满楼竟还未回来。
陆小凤剪去烧烬的灯花,手中握着一只酒杯。
这是先前他倒出来却没来得及喝的酒。
他抬起刚递到嘴边,突然发现酒杯里不知何时被换成了茶。
这定然是花满楼用来喝茶的那个杯子。
他拿错了。
他独爱酒,花满楼却只喜茶。
酒若和茶混在一起会是什么味道?
陆小凤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打算尝试。
所以他放下了那个茶杯。
即便给他一杯酒,他却也喝不下去了。
花满楼会不会出了事?
花满楼去了哪里?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陆小凤终究再也坐不住。
西门吹雪从不在落日后见客。
陆小凤曾说西门吹雪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见。
但这次他却不见不行了。
只因陆小凤真的在他家后院放了一把火。
一把会让很多人都十万火急坐立难安的火。
“西门,花满楼去了哪里?”
“我没有见到花满楼。”
西门吹雪拿着他的茶盏浅饮一口,冷冽淡然的面容上丝毫没有要关心火势的意思。
“我让花满楼来送信。”
“信,我拿到了,但不是你的。”
西门吹雪把那封信递给了陆小凤。
陆小凤打开信笺。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
见信速来西坊祠。
公西华。
公西华是谁,陆小凤不知道。
花满楼在哪里,陆小凤依然不知道。
他只有去西坊祠。
西门吹雪突然道:“我跟你一起去。”
陆小凤笑了,“不要我刮胡子?”
西门吹雪道:“不要。”
陆小凤又问:“即便我放火烧了你的后院?”
西门吹雪道:“你烧的不过是后院里的一堆干草。”
陆小凤坐不住了。“你竟然早就知道?”
西门吹雪淡淡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放火。”
陆小凤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胡子。
“为什么?”
“杀人放火之事,陆小凤何曾做过?若真做了,又哪里是陆小凤。”
陆小凤只有笑。
西门吹雪太了解他了。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赶到西坊祠,那里空无一人。
晨离和晚归迟一步赶到,看见空荡荡的祠堂急得不知所措。
二人见到西门吹雪,脸上顿时显出了惊讶和敬佩的神情。
“晚辈等见过西门前辈!”
西门吹雪颔首。
“陆公子,公子呢?”
“……没找到。”陆小凤叹气。
“可恶!”晚归一跺脚,“我去找。”
“你去哪儿找?”晨离拉住了他。
晚归答不出,只有颓然长叹,“那怎么办?”
西门吹雪道:“等。”
他们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花满楼。
晨离和晚归早已等不住,要去各处找人,但看见陆小凤和西门吹雪都还在等,又只得按捺住性子。
陆小凤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笛声。
呜咽凄凉,如怨如诉,断断续续,不忍细听。
陆小凤听得心神悲怆,知道这定然是笛声的缘故,不由蹙眉长叹道,“谁在吹笛子?”
“笛子?”晚归问。
晨离摇头。“没有听到。”
陆小凤奇道,“你们竟都没听见?”
“没有。”
笛声突然轰鸣起来,毫无规矩的音调吵得陆小凤震聋发聩。
他心悸难忍,想说话,张嘴却只吐出了一口血。
西门吹雪扶住他,“陆小凤?”
林子里的白雾有毒。
陆小凤只想苦笑,他千般小心,却没料到从他走进林子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西门吹雪神色凝重,再问陆小凤却已没人应答。
陆小凤竟已昏迷过去,人事不醒。
晨离突然叫道:“我明白了!陆公子定是中了毒蛊。”
“毒蛊?他什么时候中的毒蛊?”
“定然是在陆公子寻引魂笛的时候遭人暗算的。”
西门吹雪搭上陆小凤的脉,无波无澜的眼中竟然盛满了不可置信。
连西门吹雪都不可置信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花满楼叹了口气。
处变不惊,泰然安之。这是花满楼向来的态度。
即便你将刀子架在他的脖颈上,他也可以依旧微笑着饮茶。
“阁下所为何事?”
即便被绑走,困在这个地方已近一天,他也依旧淡然不惊。
没人回答他。
他便也不再问。
他突然想起那个茶杯。
蛊毒应当就下在杯子里。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杯子终究拿错了。
晨离焦急地看向西门吹雪。
“庄主,陆公子他……”
“他中了子母蛊毒。”西门吹雪道,“如果不尽快找到花满楼,他会死,花满楼也会死。”
晨离问:“公子可以解陆公子的蛊?”
晚归摇头道:“这蛊解不了。江湖上传唱的‘子母相伴,不可分离’说的就是子母蛊的特性:子蛊与母蛊间不可超过二十尺距离。一旦超过,子蛊便会毒发。母蛊本处于沉眠中,若子蛊毒发,则会渐渐复苏,最长不过三年,即完全苏醒。而一旦苏醒完毕…就会立即毒发。到时药石无救,再无办法。”
晨离道:“陆公子中的是子蛊还是母蛊?”
西门吹雪道:“应是子蛊。”
晨离道:“这么说来公子中的是母蛊。要救陆公子,就必须尽快找到公子。”
晚归突然道:“陆公子现在还没毒发,那么证明公子应该就在这附近,只是我们没找到。”
说完这句话,他们俩就同时起身,分别朝两个方向四处找人。
待晨离和晚归走后,陆小凤突然问:“你的圣泉水也不能解毒?”
原来陆小凤早已醒过来。
西门吹雪道:“只能解子蛊。”
陆小凤沉吟:“解了子蛊,是不是母蛊也就被解了?”
西门吹雪道:“只能解子蛊。”
陆小凤不说话了。
西门吹雪道:“你在试探他们。如果他们找到花满楼,就说明花满楼正是他们绑走的。”
陆小凤摇首笑道:“错。如果他们找到花满楼,我才不再怀疑他们。下蛊,绑走花满楼的人应该只是想要我们死。晨离晚归若和他们一伙,就该谎称找不到人,再将花满楼带至更远处,让我毒发。只要我死了,任务也就完成了,他们又何必还要救下花满楼,大费周折回来卧底?”
西门吹雪道:“你就那么肯定他们能找到花满楼?如果他们真找不到花满楼呢?”
陆小凤笑了。“如果他们真找不到花满楼,那我也就只有认命,赶紧找几坛子好酒,做个醉死鬼了。”
“找到以后呢?你要如何解蛊?”
“我自有办法。”
陆小凤说有办法,那就是有办法。
西门吹雪对此毫不怀疑。
月色空明。
晨离和晚归果然把花满楼救了出来。
“是谁?”陆小凤问。
花满楼摇头,“不知道。那人一言不发,身上什么味道也没有。”
陆小凤打开酒坛嗅了嗅,刚要喝时花满楼按住了他的手腕。
“花满楼,我没事。”
“你瞒不过我。”花满楼叹气。
“西门吹雪告诉你了?还是晨离晚归那两个小混蛋?”
“没人告诉我,我也知道。”花满楼道,“子母蛊的厉害,我早有耳闻。”
“你明知是我的错。”陆小凤苦笑,“我就不该把你牵扯进这件事来。”
花满楼笑着握住了他的手,“但你是我的朋友。”
死生同途,不曾畏惧。
这就是朋友。
陆小凤抬起酒坛给花满楼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既然如此,朋友倒给你的酒,你喝不喝?”
花满楼微笑道,“自然要喝。”
说完他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小凤也喝尽杯中酒,再给他斟满。
花满楼醉了。
他已记不清他究竟喝了多少酒。
有的人醉了会发酒疯,会兴奋不已。有的人醉了会大骂苍生,会又哭又笑。而有的人喝醉了酒只会安安静静地睡觉。
花满楼就属于第三种人。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把花满楼放到床榻上。“你当真要这样做?”
“非做不可。”
西门吹雪叹气,“好。我帮你。”
陆小凤把花满楼灌醉,为的就是换血。
他要救花满楼。
原本只要保持二十尺距离蛊毒便不会发作,但变数太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不可能将花满楼拴在他身边一辈子,也不能保证他们永远都在二十尺内。
他更知前路难行,倘若自己遭遇不测,也断不能连累花满楼。
蛊下在人的血液里,想要解开是不可能了,但他可以换蛊。
以命换命,以蛊换蛊。
这就是陆小凤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