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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离晚归 陆小凤很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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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究竟晚了一步。
威远镖局已是火光冲天。
陆小凤站在镖局门前。
这火势须臾间竟已烧得如此大。
花满楼偏了偏头,突然变了脸色。
“不好,里面还有人!”
他这句话刚说出,晨离和晚归一左一右已不见了。
没有人会怀疑花满楼的耳朵。
陆小凤也跟了过去。
连和已死,生前更遣散了所有的家丁和镖师,这时候会来镖局的无疑是还不知连和死讯的其他人。
但也有一种可能。
为了这种可能,他也一定要去看看。
陆小凤从火里出来的时候,已给熏成了一张花脸。
他的眉毛烧得只剩了右边的一半,看着着实可笑。
但他自己却并不在乎,反而笑得很得意。
花满楼看不见陆小凤此刻的表情,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好问他。
陆小凤并不愿让花满楼知道他现在只有三条眉毛了。
三条眉毛的陆小凤是任谁也认不出的。
所以他没有回答花满楼的问题,反而说起了救火的事情。
“我从火里救出了那个呼喊救命的人。”
“那个人呢?”
“这正是我要说的。”陆小凤皱眉,“我救出的那个人竟是连和的妻子。我将她救出后,她只是冷冷地望了我一眼,便不见了。”
“不见了?”花满楼吃了一惊。
“对,不见了。不过就那一瞬的功夫,她忽然就不见了。周围的火势太大,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连镖头的遗孀竟有如此轻功,真让人惊叹。但她既然有这样的轻功,分明能够轻易逃出这庄园。”
陆小凤道,“所以我怀疑她根本不会功夫。”
“但如果她不会功夫,又是如何从你面前消失的?”
“我想不出。那时周围已没有别人在场。”
花满楼突然叹道,“我或许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了。既不会轻功却能消失,可能是触动了什么机括。倘若连和镖头曾在院落中布置机关消息,那么熟知机关布置的连夫人便可以轻易消失。”
晨离此刻也已回来,他的衣衫干干净净,雪白的衣袍和脏兮兮的陆小凤简直形成了对比。
“晚归呢?”花满楼问。
陆小凤其实全然分不清楚晨离和晚归,这两个人的确就和一个人一样。
若非花满楼叫了名字,他甚至不知道回来的是谁。
晨离也呆住了,他没想到花满楼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分辨出自己和晚归。
“禀报主人,他……”
花满楼道,“叫我公子。”
“是,主人,不……是公子。”
“他怎样?”
“陆公子走后,晚归留在屋檐上等待那个女人出现,由我先向主人复命。”
“叫我公子。”花满楼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一板一眼有些可爱的少年竟会是杀手,若说出去只怕没几个人相信。
“遵命,公子。”
陆小凤很苦恼。
三条眉毛的陆小凤的确应该苦恼,只不过他苦恼的并不是他的眉毛。
花满楼知道他在苦恼,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陆小凤身边喝着茶。
晨离笔直地站在花满楼身后,就像一棵生长在地上的笔直的松树。
到现在为止,陆小凤从没问过晨离是哪个组织的杀手,又还会有谁要来取他的性命。
晨离终于憋不住,问:“陆公子为什么不问我?”
陆小凤道,“问什么?”
晨离顿了顿,他的神情变得痛苦,许久后才道,“问是谁派我来,问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你若是已经知道了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你还会去问这个问题吗?”
晨离呆住了。“你已经知道了?”
花满楼微笑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
晨离和晚归两人武功虽高,也受过训练,但如此招摇的杀手,绝不属于青衣楼。
青衣楼的行事犯案或许很招摇,但他们的杀手却绝不招摇。
陆小凤闯入火中难辨方向,甚为狼狈,晨离却依旧白衣胜雪,必然是对威远镖局的格局熟悉万分。
即便火不是他们放的,但他们也绝对脱不了关系。
想毁灭镖局内可能剩下证据的人,只有凶手。青衣楼或是江南好。
“你们为何要劫镖?”陆小凤问。
“连和想必也已告诉你们,花水月的尸体才是他们运送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们要那尸体做什么,但我能肯定绝对同尸体里剩余的毒蛊有关系。”
毒蛊。
又是毒蛊。
非但陆小凤陷入了沉思,连花满楼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从方丈到连和,再到花水月,每一件都与毒蛊密切相关,却偏找不出它们之间的串联之处。
傍晚时分,晚归果然回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还跟着连夫人。
也到了此时,陆小凤才得以仔细看看这位连和夫人。
这女人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薄衫,却光着脚。一双白玉般美丽而紧致的大腿在薄衫下若隐若现,极易吸引男人的视线。
连和已近五十岁,连夫人看上去却十分年轻,至多不过三十岁的样子。这也许是她驻颜有术的缘故,她的皮肤仍然如丝绸般光滑。
虽然自那场火中逃出来,她却仍能鬓发不乱,衣冠整洁。
陆小凤不是第一次见连夫人。
他与连和是朋友,又常一起喝酒,当然是见过夫人的。只是那时他的眼光却总是停留在酒杯上。
此刻他瞧清了连夫人的模样,突然觉得他的心跳得很快。
连夫人行了一礼,很是端庄,“陆大侠。”
陆小凤道,“夫人不必多礼。夫人怎会在庄内?”
连夫人连声叹息,“妾身是来寻我夫君的。”
她说这话时,面上是悲伤的表情,眼波却一直流转,不住往陆小凤身上瞧。
这句话别人或许会信,但陆小凤却是不会信的。
连和告诉过陆小凤,威远镖局出事后,连夫人便携着家财逃走了。
这并不是一件怪事。
连和已年过半百,连夫人却仍貌美如花。连夫人会投奔他人,实在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个已投去别处的女人竟还会回来寻找她已死去的夫君。
陆小凤觉得很好笑,他只是摸了摸他的胡子,并没有揭穿她。
花满楼温和道,“无论如何,夫人总算无碍,这便足够了。”
陆小凤接道,“所以还请夫人节哀。”
连夫人只应了一声便开始啜泣,哭得梨花带雨。
晚归似是想说什么,但他还未出声,花满楼便已开口。
“连夫人想必倦了,也饿了。晨离晚归,沿街角左转三十步处有家酒楼,烦你们买些酒菜来。”
晨离和晚归甚至不需要看一眼对方,便同时转身走出了房间。
连夫人此时已停住了她的眼泪。
女人的眼泪通常是为了博取同情心和好感,但陆小凤却一眼都没看她。
于是她自然而然将话题转到了花满楼身上。
“这两位一模一样的少年是花公子的仆人?”
“他们是我带来的书童。”花满楼笑道。
“不愧是江南花家的七公子,连书童也一表人才。”
“过奖。”
陆小凤突然起身,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这里面可真闷得紧,我出去走走,晒晒夕阳。”
他需要好好想想这几件事。他没想明白的事实在太多。
他又去了一次威远镖局。
威远镖局已成废墟。
大火烧毁了太多,却掩盖不住一些原本就有的痕迹。
他看了看这片焦黑的土地,突然自其中捡起了一块残片。
虽然烧得不成样子,但还是能分明的辨认出来。
这是一支笛子。
再普通不过,却又很特殊的笛子。
陆小凤突然明白了。
酒菜很丰盛。
酒是十五年的竹叶青,菜是七步楼的菜。
香气四溢,却没有人吃。
陆小凤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花满楼在喝茶。晨离晚归一动不动站在他身后。
连夫人已然走了。
他将那块残片递给了花满楼,自己则在桌旁坐下,拿起酒壶倒了杯酒。
花满楼仔细地摸着那块残片。
“陆小凤,这支笛子是从哪里来的?”
“镖局废墟里。”
花满楼自袖间拿出另一块残片,递还给陆小凤。
同一支笛子的残片。
“这片是我在南无寺里捡到的。”
陆小凤将两块残片放在桌子上。
花满楼走过来,在桌子上又放了一片残片。
花满楼道,“连夫人走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
花满楼点头,“她也留下了一块。不但如此,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小凤问,“什么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陆小凤怔住了。
他突然翻过一块残片,对着烛光凑了过去。
残片被蜡烛一烤,竟渐渐浮现出一个字。
西。
这可以是一个方向,也可以是一个名字,甚至可能是别的意思。
他又将另外两块拿来烤,却什么字迹也没有。
陆小凤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我即便没有全都想明白,至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现在我才发现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你不明白,但有一个人明白。”
“谁?”
“连夫人。”
陆小凤脸上浮起了笑容。
连夫人见到陆小凤时,眼神总忍不住看着他那边被烧没了的眉毛。
陆小凤只好苦笑,“夫人总不会嫌弃三条眉毛的陆小凤的,我说得对么?”
“当然不会。三条眉毛的陆小凤,也仍然是陆小凤。”
“既然陆小凤还是陆小凤,那么我就还是要找麻烦。”
“什么麻烦?”
“关于一支笛子的麻烦。”
连夫人笑了。
“这支笛子并不是个小麻烦。你若看到了笛子的碎片,就该知道。”
“不错,我看到了碎片,但我却并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这支笛子的来源并不一般,如果知道了,非但会惹上大麻烦,而且你很可能会后悔。你一定要知道?”
“不错,而且非知道不可。”
连夫人叹了口气,悠悠的坐了下来。
“好,你问吧,我知无不言。”
“你为什么要回到镖局?我知道你定然不是回来找连和的。”
“不错,我是回来找人的。”
“密室里的人?”
“这块碎片,就是他给我的。”
“这支笛子的来历究竟是什么?”
“这支笛子不是普通的笛子,它有一个别称,叫引魂笛。”
陆小凤闻言吃了一惊,“竟是南疆五毒教的引魂笛。”
引魂笛,引亡魂,肉白骨,死灵生。但断肠,无生门。
这是江湖上传唱的一首关于引魂笛的歌。意思是说,引魂笛可以招引亡魂,使死人复活,却也可以吸引生魂,夺人性命。
南疆的巫蛊之术一直为江湖人所忌惮,不论是谁,听到巫蛊都唯恐避而不及。
“南疆人善制毒炼蛊,引魂笛的笛声可驱使蛊虫按照施蛊者的意志活动。”连夫人皱眉,“巫蛊邪术,我本不大相信,但我却亲眼见过它的厉害。活生生的一个人,顷刻间便毙了命,而笛音不过转了调子,死人却又能重新站立。”
陆小凤叹气,“那你为何要给我这碎片?”
“不是我要给你,而是他要我给你。”
她说的这个“他”当然是指密室里的那个人。
陆小凤来了兴趣,“他要你给我,你就给我?”
“是的。”
“他是谁?”
“你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到时候。”
“一定会知道?”
“不一定。”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若是普通人听了这句话,或许会生气,会好奇,更会心痒难耐。
但陆小凤不会。
他不是普通人。他是陆小凤。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一仰头,杯中的美酒就到了他的肚子里。
然后他就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你要走了?”
“是。”
“你要去哪儿?”
“西。”
“西边的西?”
“也许是西边的西,也许是翠西楼的西,更也许……”
“更也许什么?”
陆小凤回头挑了挑眉,“我不知道。也许是西门吹雪的西。”
“你要去找西门吹雪?”连夫人脸色变了。
无论是谁,听见西门吹雪的名字脸色总要或多或少变一变的。
“他是我的朋友,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
“不,你当然可以找他,但是他说过,你最好别去找西门吹雪。”
“为什么?”
连夫人摇头。“不为什么。”
陆小凤笑了,“我凭什么要听他的话?他不让我去,我就偏要去。莫非,夫人要阻拦我?”
“你要去找谁,那是你的事情,我当然不会阻拦。”
“那我便放心了。”
“你放心了,我却并不放心。”连夫人突然笑起来。
陆小凤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夫人不放心,莫不是要杀我灭口?”
“怎么会?只是你就要走了,好容易相见一回,我可舍不得你走呢。”
连夫人突然娇笑一声,整个人都扑在了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笑着搂住她,手指却突然发力,瞬间点住了连夫人的几处穴道。
连夫人惊呼一声,手中的匕首究竟没有刺下去。
原来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扑到陆小凤身上。
陆小凤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尖刀,微笑着夺了过来,扔在一旁。
连夫人的眼波瞬间又柔和了起来,一双眼里似是泛起了点点星光。
也许不是星光,是泪光。
她细声细气地问,“陆大侠不是最喜欢女人么?”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胡子。“是。我还一向怜香惜玉。”
“既然你那么怜香惜玉,为何还不把我放开?”
连夫人的眼波更柔更媚。
“我虽然喜欢女人,又怜香惜玉,但我却并不喜欢想要杀我的女人。”
陆小凤说完这句话,就举步走出了那道房门。
引魂笛,五毒教,毒蛊。
陆小凤想起了方丈和连和的死。
“为什么当时我没有听到笛声?”
“若说我没有听到尚可理解,难道花满楼竟然也没有听见?”
“又或许花满楼听见了,只是他没有告诉我。可这又是为什么?”
陆小凤问了自己一连串的问题,他发现他还是不能够回答这些问题。
前方已是悬崖。成片的云雾缠绕在其间,看着实在可怖。
眼前这条小路就直直通到那悬崖边。
陆小凤也已走到了悬崖边。
这里已是路的尽头。
一条路若走到了尽头,或许就该停住脚步。
但陆小凤并没有停下步伐,他反而昂首阔步的踏了出去。
旁人若看见,估计都要吓死了。
陆小凤却像踩平地一般,从容地踩到了悬崖下。
陆小凤没死。他还好好的站在地上。
原来那悬崖不过只是个稍微高一些的石台,陆小凤纵身一跳,就落到了下面的草丛中。
世上有很多道理就和这条路一样,虽然眼看着已步入了绝境,却还是会有所转机。
陆小凤比很多人更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从来都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
晨离和晚归仍是站在花满楼身后。
陆小凤总在摸他缺了的那半边眉毛。
他没有去找西门吹雪。
他也没有去翠西楼。
他此刻就在坐在客栈里,喝着那坛十五年的竹叶青。
“陆公子,我不明白。”晚归开口。
“不明白什么?”
“我分明已探清密室入口,为何不直接抓住那密室中的人?”
“抓不住他的。连夫人既已知道你探清了密室入口,那去密室里见到的就只可能是人去楼空。”
“笨。”晨离突然开口。
“你说谁笨?”
“谁应说谁。”
晚归被他噎了噎,只回他一记眼刀。
“连夫人告诉我,那支笛子是南疆五毒教的引魂笛。”
花满楼蹙眉,“果然与五毒教有关联。”
陆小凤道,“我虽然不知道花水月身上的毒蛊究竟有什么用处,但我觉得这一定和五毒教脱不了干系。”
“如果说劫镖是五毒教的意思,那江南好同五毒教又是什么关系?这其中又和青衣楼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发现,花满楼提出的这两个问题,他们仍是一无所知。
但至少他现在已有了新的线索。
西。
或许他真该去找西门吹雪。
“花满楼,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方丈和连和猝死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笛声?”
花满楼摇头。“没有。”
这世上只有七样东西是陆小凤最相信的,其中之一就是花满楼的耳朵。
如果花满楼说没听见,那就真的没有笛声。
若没有笛声,引魂笛的碎片又是哪里来的?
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到那里去的?
这究竟是一条线索,还是一条线?
一条把他引到某人期望方向的线?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一定有人知道。
比如晨离和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