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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局 这是一场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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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血换血,需掌心相抵,内力相催,整整三日,不舍昼夜。
陆小凤有伤在身,功力不济,如此换血定然大伤元气,甚或危及性命,唯有西门吹雪相助。
西门吹雪本不愿如此。
陆小凤和花满楼,这两人都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
一个人的一生中可能有很多朋友,但好友却为数不多。正因为少有好友,才更显得友情弥足珍贵。
但此刻,无论如何,他却只能救一个。
取舍一事,于很多人而言都很难。现在西门吹雪也面临着这个难题。
但陆小凤决心已定。
所以西门吹雪也一定会帮他。
“绝对不能让花满楼知道。”
这是陆小凤唯一的要求。
所以西门吹雪已封住了花满楼的穴道和五感。
他点穴的手法并不奇特,但江湖上没有几个人能解开。
“这不过是一场梦。”陆小凤说,“他醒了便忘了。”
“你明知或许会有更好的的法子。”晨离道。
“对,如果能抓住下蛊的那个人,一定可以逼迫他拿出解药的。”晚归蹙眉。
陆小凤笑起来。“死于子母蛊之人不计其数,便是二十年前武林闻名的柳穿风也无计可施。”
“号称‘穿风舞柳’的关中第一剑柳穿风?江湖上传言他是因仇家投蛊而死,原是死于子母蛊……”晨离愕然。
陆小凤点头。“凭柳穿风的声名,想要寻遍天下名医有何难?他连苗疆中最有名的巫医也请了去,却仍是暴毙而亡的结局。”
西门吹雪淡然道,“他的剑法不错。”
陆小凤奇道:“你同他过了招?”
西门吹雪略一颔首。“两剑。”
两剑!
柳穿风竟能接住西门吹雪两剑!
虽不是全力的两剑,但能接住却已足以轰动整个江湖。
西门吹雪十五岁成名。
二十年前正是西门吹雪成名之时。
“你们如何会交手?”
“柳穿风中的是母蛊,他弟弟柳惊风中的是子蛊。”
“他为了柳惊风而来?”
“我出庄时,柳惊风潜进山庄盗圣泉水。”西门吹雪冷冷道,“走时放了一把火。”
二十年前,西门吹雪方及成名,上门挑战者络绎不绝。
万梅山庄也因此闻名天下。
万梅山庄也曾在一夜间化为废墟。
满园冬梅被大火燃烧殆尽。
晨离和晚归作为后辈,并不知道这件事,此刻听了只是愕然。
陆小凤了然,“柳穿风是来赔罪的。”
西门吹雪道,“他找了最好的梅花栽种,命最好的工匠原样重建了山庄。”
陆小凤接道,“非但如此,他还接了你两剑。而他本就身中蛊毒,功力不济,接你两剑后也毒发,暴毙而亡。”
西门吹雪点头。
“这关中第一剑果然名不虚传。”晚归听了只是唏嘘,“那柳惊风呢?死了没?”
陆小凤叹口气,“自是没有。他解毒后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现在依然健在。”
晨离忽然出声打断了陆小凤,“陆公子,辰时到了。”
陆小凤怔了一下,转头看向桌上的酒坛,随即笑起来。
“好,这最后一坛酒,等我回来再喝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笑着走出了房间。
“陆小凤!”
晚归突然站起身来,嗫嚅了半晌,只说出一句保重。
陆小凤的身影却已看不见了。
花满楼很久都已不曾做梦。
他竟做了个梦。
他梦见三岁那年,与花水月走失,独自在茫茫白雾间穿行。
“表哥,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
他竟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陆小凤?”他叫。
陆小凤没有应答,只是将他一把抱起,默然飞奔。
穿破白雾就是毓秀山庄。
陆小凤突然笑了,轻声道:“花满楼,你借了我三年时间,还有两个书童,记得来向我讨还。”
花满楼一抬眼,他已经到了山庄门口。
花如令,花水月,六位哥哥,还有娘亲都在门前等着他了。
花满楼心下欣喜,奔出几步,一回头却发现,陆小凤不见了。
地上留着一双脚印。
血淋淋的脚印。
花满楼惊讶地顺着脚印看去,延至白雾中,皆是一步一步,沾满血迹。
触人心神。
花满楼醒来时,陆小凤还没醒。
酒坛子碎了一地,他发现他的掌心已被包扎好。
想是喝醉酒打破坛子将手给划破了。
他伸手推了推陆小凤。
于是陆小凤也就此醒来。
“花满楼,你醒了?”
“嗯。”
“我把酒坛子打破了,害得你划了手……”
陆小凤道。
“无妨。”花满楼笑。
陆小凤点头,“连和这件事我现在已有了法子。”
花满楼道,“与西门庄主有关?”
陆小凤道:“是。这个麻烦虽大,但有了西门吹雪帮忙便已不算麻烦了。”
花满楼本想问陆小凤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却丝毫想不起。
他只好作罢。
陆小凤又道:“你且放心,我自己应付得了。”
花满楼自然明白陆小凤的意思,他站起身来。
“家父不久前来信告知,今年的孟河灯会如常举行。”
“好,到时这个麻烦想必也已解决了,我自去找你喝酒。”
“好。”花满楼轻笑。
舞低杨柳,风送轻絮。
正是离别时。
当是离别时。
花满楼已踏上了那叶轻舟。
陆小凤站在岸边,手中提着那坛酒。
“别忘了替我向花伯父问安…...保重。”
花满楼道:“保重。”
舟楫一荡,便隐在了江南翠幕之中。
陆小凤又去了西林破庙。
刚走进院子,四面便涌出了无数和尚。
双目赤红,面色惨白,死战不退。
西门吹雪提剑,没人看见他的剑光,但第一围的和尚皆已倒下。
其余和尚并不因此害怕,反而越发紧逼冲将上来。
“西门吹雪,”陆小凤道,“时间不多了。”
西门吹雪吹落剑刃上的最后一滴血,“嗯。”
他自然知道陆小凤在说什么。
若不能尽早找到这些和尚死而复生的原因,那这些和尚便会力竭而亡。
西门吹雪反手制住一个和尚,两指扣住他的脉搏。
“如何?”陆小凤躲过一击,转头问道。
“脉象很弱,几乎没有。”西门吹雪答。
这些人竟真的是死而复生!
住持。
连和。
连顺。
这些和尚。
……
他知道为何会如此了!
陆小凤蓦地抽出引魂笛,用力一吹,那些和尚就全都停住了动作。
西门吹雪蹙眉。“果是蛊毒作怪。”
陆小凤点头。“我一直怀疑的事情得到了证实:引魂笛的声音只有身中蛊毒之人才听得见。住持、连和死得太过突然,没有任何征兆。虽是蛊毒所致,但总需要一个催动蛊毒的引子,这个引子就是引魂笛。连顺死去一月而尸体不僵,花水月死去三年尸身不坏,也是蛊毒在作怪。”
“五毒教的势力竟已渗透至此。”
陆小凤苦笑,“我只希望他们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中原武林多年来相安无事,对苗疆五毒知之甚少,若他们真的一举进攻中原,中原不见得会是对手。”
“三年。”西门吹雪突然道,“值得么?”
“无所谓值不值得,只看你愿不愿意。”
西门吹雪于是不再问。
“五毒教恐怕早已埋下一个惊天阴谋,可我们却仍在雾中。”陆小凤深吸口气,探指翻起那些和尚的眼皮,眼底血丝间布满了一个个细点。
“是蛊。”西门吹雪道。
“听说蛊虫会在宿体被完全吃空时破肤而出……真够恶心。一旦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喝下的酒,吃下的菜,五脏六腑,全都会被它们吃光,我就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陆小凤放开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和尚,“制尸人本该是为供自己驱使,但他却毁了引魂笛,还将和尚们弃在这座古庙里。毫无疑问,这些和尚都是失败品。住持和五毒教相互勾结,将寺中和尚提供给他们做试验,自己反倒被灭了口。镖局的护镖也是如此,连顺尸身不腐,显然是试验成功了。至于‘江南好’,他们只是整个局中的一枚棋。”
“劫镖是为了劫蛊。”西门吹雪总结,“花水月身上的蛊才是目标。”
“这些结现在已经解开,但我却发现了更多的结。花水月尸身上的蛊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五毒教的人为什么想要得到它?派威远镖局护镖之人显然与劫镖者不是一路人,那么,他们又是谁?青衣楼、猴精、连夫人和那个神秘之人,他们同这件事情又有什么联系?”
“你原本让花满楼给我送信,但他没有来。来的人,我没见过。”西门吹雪道。
“你见到他了?”
“此人自称公西华,脸上有一块乌青的刺青。”
“公西华?”陆小凤疑惑。
“公西赤,字子华。孔子门下七十二子之一。”
没人会用这样的名字。
“一定是化名。他知道花满楼在西坊祠,那么他有没有可能就是绑走花满楼,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
这个问题,西门吹雪不知,他也不知。
他突然想起了那团泥。
西门吹雪已回去。临走时他只留下一句话。
“有事告知,万里亦趋。”
现在又只剩下陆小凤一个人。
烛火烧得很亮,有人叩门。
“陆公子?”
是晨离。
陆小凤问:“何事?”
晨离答:“青衣楼。”
陆小凤的神色骤然凛冽起来。
“我们虽已脱离青衣楼,但原先青衣楼内的情报也还是获得了不少。”晨离蹙眉,“青衣楼覆灭后,为崆峒派暗中控制,崆峒掌门余游刃以其游刃十三尖的独创剑招闻名江湖,他以此吸引收集了一切可能调动的力量,组建了现在的青衣楼。崆峒门下弟子大多被他威逼利诱,加入青衣楼,对外宣称则说那是掌门亲信的校场。许多弟子无知轻信,入楼才发觉他们做的是害命的勾当,但多少都有了把柄落在他手中,或为保命,或为名利,都不敢脱离青衣楼。”
“你和晚归……”
“我和晚归是孪生子,却也是孤儿。余游刃收留我们,我们便替他卖命。”
“他重建青衣楼的目的何在?”
晨离摇头。
“那连和怎么会加入青衣楼?”
多年相交,连和的为人陆小凤自然清楚。
是他看错了人,还是他看错了玉牌?
“连和并非青衣楼的人。”晨离道,“重建的青衣楼杀手多为崆峒弟子,纵有他人,亦是江湖中的无民之卒。连和与威远镖局有如此声名,纵然他想加入,也绝无可能。”
玉牌不是连和的,那便是凶手的了。
杀害连和的人想要嫁祸于青衣楼,必然与青衣楼是两路人。
青衣楼和“江南好”不惜一切截尸取蛊,花水月身上的蛊便成了关键所在。
——这蛊究竟有何不寻常之处,花水月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陆小凤隐隐觉得,这件事只有花如令知道,但他绝不会说。
晚归适时推开了门,他的怀里抱着一摞书。
“陆公子,查到了!子母蛊最早出现在二十年前,再以前就没有记载了。”
又是二十年前。
陆小凤笑起来,“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可真不少。西门吹雪方及成名,花水月叛离花家,关中第一剑中蛊而亡。”
晨离淡淡道:“不仅如此,这三件事似乎都有所关联。”
晚归惊叫起来,“你的意思是说,这三件事西门前辈都参与了?”
“......”晨离不想再接话,干脆沉默。
西门吹雪不屑杀人,尤其是弱者。
他把杀人当作一件艺术,而不仅仅是单纯的杀戮。
“陆公子让晚归查子母蛊出现的时间,是想确认子母蛊由谁所制?”
“不错。我原以为子母蛊是花水月所制,但花水月叛逃花家后,隐匿江湖已久才开始制毒,关中第一剑却死在前。时间对不上。”
“这么说来...柳氏兄弟竟是最先被中下子母蛊之人?”
“江湖所有情报机构给出的,都是这个结论。”
“这可真是奇了。”陆小凤点了点那本书,“柳惊风和柳穿风中蛊之后,如何知道解蛊需得万梅山庄圣泉水?又如何明白中蛊之人间不得相距超过二十尺?”
“这两点或许可以解释。”晚归答道,“其一,万梅山庄圣泉水可解百毒,这已不是江湖秘密,若发觉自己中毒,寻不到解药,自然会寻圣泉水。其二,中蛊之人不到毒发不会察觉,或许正因柳惊风毒发,柳穿风才不得不接下西门吹雪两剑,以换取救治弟弟的机会。”
晨离蹙眉。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子母蛊并非花水月所制,且极有可能......来自苗疆。”
“如果子母蛊来自神秘的苗疆五毒,那么花水月身上的蛊定然不是子母蛊。能让他们费尽心思争抢的,一定是他们自己制不出的蛊。那些失踪的和尚,护镖的人,全都成了失败的试验品。”
陆小凤想起了那些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顿时觉得很想作呕。
他看向那摞书,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间。
“服之无觉,醒即噬脑,以笛为引,可死而复生,如走尸,力不竭而魂不殁。这种蛊毒,想必就是他们所需要的。倘若这种蛊真的成功了......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场死局。
他们只是身处其中的棋子。
前路如何,无法掌握。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中。
只余下灯花还在尽职地燃烧,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