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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个人 花满楼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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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个人
威远镖局离得并不远。
陆小凤重新买了一匹马。毫无疑问,这匹马他很满意。
此刻他正骑着那匹马懒散地走在路上。
花满楼就在他身侧。
他们头顶的层林中不断传出好听清脆的鸟叫声。
陆小凤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这一刻他什么麻烦都不愿去想。
所以他拊掌放声歌唱起来。
“树上鸟儿叫,不若我逍遥。
一朝美酒醉,江湖恩怨销。
笑他较输赢,埋骨黄土少。”
花满楼本来最怕他唱歌,可这回听见他唱的词,反倒鼓掌起来。
“花满楼,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了。”
花满楼的掌声无疑让陆小凤很受用,他得意地挑起了四条眉毛。
其实他的歌声全然不在调上,高低无韵,唱至兴起处,连调子都全凭他喜欢。
但是陆小凤却很开心。
这对于花满楼来说已然足够。
调子和歌声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事会比听着自己的朋友开心更让人感到满足呢?
花满楼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他和陆小凤的友情能够如此长久并坚固。
花满楼微笑道,“唱得十分潇洒。”
得到了花满楼的赞许,陆小凤的歌声就这样一直唱到了威远镖局门前。
威远镖局的总镖头连和也是一个爱唱歌的人。
若拿他的歌声和陆小凤的相比,不,这已经无法相比了。
连和在做镖头之前,是戏班子的人。
但那毕竟是他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现在他已近半百之年,戏台子也有二十多载没登过。
陆小凤和花满楼走进镖局时,连和正在唱歌。
咿呀咿呀的歌声回荡在寂静的镖局里。
镖局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看来连和已将其他人全部遣散。
陆小凤在连和面前停下,连和的歌声于是也停下。
他们上次相见时,还一同喝酒,痛痛快快,喝了足足一夜的酒。
现在他的头发竟已泛白。
陆小凤的心里很不好受。
连和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但他还是站起身来,冲着陆小凤露出真挚的笑容。
“你来了。”
“我来了。”
最简单的话语,却透出暖心的力量。
陆小凤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二人叙旧时,花满楼并没有走上前来,而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
这时连和方看见花满楼,他急忙上前来。
“花公子。”
“连镖头不必多礼。”花满楼扶起他的手臂。
“遥想上次相见,我还说要请你们去喝一顿好酒,奈何这次却又是麻烦你们来帮我的忙。”连和叹气。
丧子,散家,镖局倒闭……这一系列变故使得他此刻面容憔悴,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他很可怜。
可他并没有就此被击败。
人生如戏,他自然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花满楼道,“连镖头言重。朋友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连和笑道,“我这一辈子做得最正确也是最幸运的事情,就是结识了你们两位。”
陆小凤在一旁忽然道,“江南好?”
连和点头,“是。”
陆小凤继续问道,“丢的是什么?”
连和沉默了。
陆小凤摇头,“你若不说,我该如何帮你追回?”
花满楼道,“这件物什究竟为何?莫非是倾国宝物?”
连和摇了摇头,“罢了。我若连你们二位都不能相信的话,那这世上当真没有我可以相信的人了。这趟镖,押的不是银子,不是东西,更不是宝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人?谁?”
“花水月。”
陆小凤几乎以为他听错了。
花满楼猛然道,“谁?”
“就是江湖人称‘百花凋谢’的花水月。”
花水月。
百花凋谢。
因毒而凋。因痛而谢。
花水月是用毒高手。传言他所制成的毒药皆尽万毒之最,只一滴,即可让百花齐谢。
陆小凤奇道,“花水月这个老怪物不是早就死了么?怎么会还活着?”
连和道,“他当然已经死了。我们押运的是他的尸体。”
“这可真是奇事一桩。”花满楼道,“他的尸体有何特别之处?”
“他的尸体里藏着毒蛊。”连和皱眉,“剧毒无比,连解药都没有的那种毒蛊。”
竟是毒蛊!
花水月并不是花家的人,这是个很简单的事实,就像粉燕子并不姓粉一般。
可他在江湖上的名头,连花家都如雷贯耳。
甚至,他就是死在江南花家毓秀山庄中。
花满楼沉默了。
他的手抚着常握着的那把白玉折扇。
他的心已到了别的地方。
三年前花水月在毓秀山庄被西门吹雪所杀,尸体却在一夕间消失。
没有人知道他的尸体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尸体为何会消失。
花家对外公布了他的死讯,之后所有问题拒而不答。
花满楼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陆小凤问,“三年过去,他的尸体竟还没腐烂?”
连和点头,“他的尸体皮肤泛着暗绿色,像是被什么药水浸泡过。”
陆小凤又问,“是谁让你们押运他的?”
连和摇头。“我答应了雇主,绝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们要将他押到何处?”
连和叹息,“雇主让我们一直往西南方向走,到了地方自会有人接应。谁承想......”
他的表情突然十分痛苦。
就像是有人用刀子在他的五脏六腑上狠狠地碾过。
陆小凤急忙扶起他。
“你怎么了?”
连和不说话,只拼命摇头。
他张嘴猛然吐出一口血,血中还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陆小凤惊讶的发现他的舌头竟只剩了半截。
连和不再挣扎了。
他死了。
陆小凤很伤心。
毕竟连和是他很好的朋友。
花满楼也很伤心。
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救不了连和。
连和的后枕穴与住持一样。
那半截舌头,是他忍不住蛊毒嗜心之痛而咬下的。
将舌头生生咬下,该是怎样的痛楚!
陆小凤不敢去想。
这位与他把酒言欢的朋友在死前尚要忍受这样的痛楚!
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找出凶手。
连和在这世上本已无人牵挂。
送他走的只有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将连和的尸体背进土坑,突然注意到他的腰间挂着一枚玉牌。
这枚玉牌系得很松,陆小凤只伸手一抚,便已落入他的掌心。
他端详着这枚无比熟悉的玉牌。
青衣楼。
花满楼问,“你找到了什么?”
陆小凤回答,“青衣楼的玉牌。”
花满楼道,“青衣楼?”
陆小凤苦笑,“和你那块一模一样。”
陆小凤突然发觉他和花满楼已坠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网。
而他们都不知道对手是谁。
陆小凤在堆起的土墓前喝了整整三坛酒。
花满楼也喝了一坛。
为这位热忱又爽朗的朋友送行。
酒喝完时,天也将亮。
陆小凤拿着那块牌子,就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花满楼将他的那块青衣楼腰牌找出,陆小凤已做了对比。
一模一样,绝不是仿造的。
花满楼摸着那块腰牌。“青衣楼早已覆灭,霍休也已落网,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腰牌?而且还在连镖头身上?”
陆小凤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连和绝不会加入青衣楼。而青衣楼是否真的覆灭了……我也无法确定。”
花满楼道,“你知不知道花水月是怎样死的?”
陆小凤问,“不是西门吹雪杀死的么?”
花满楼点头,“但在西门庄主赶到之前,花水月便已中了剧毒。”
陆小凤吃了一惊,“剧毒?他那么厉害的制毒之术,怎会中如此剧毒?”
花满楼摇头,“事后家父告知,说花水月因中剧毒,浑身青紫,模样可怖。西门庄主赶到之时,他瞠目欲裂,狰狞无比,就像已失了心智,又哭又笑,最终让西门庄主一剑杀死。”
陆小凤越发疑惑,“究竟谁才能让花水月中如此剧毒?”
他的这句话像是在问人,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满楼叹了口气。“花水月死去已有三年,这三年来他的尸身竟未有腐烂,甚至尸中毒蛊依然存活……这件事情太过诡异。”
陆小凤突然道,“花水月被西门吹雪杀死后...他的尸体不是应在花家么?”
花满楼摇头,“本该如此。当时家父将他的尸体放在后院中,准备隔日再抬去焚化,结果第二天一早便发现尸体不知所踪。家父差人去查探,可一直以来毫无音讯。”
“如果江南好劫镖是有人指使,那么他们又为什么要杀死南无寺里的和尚?玄天教又为什么要下蛊毒害住持及连和?难道仅仅为了灭口?这些事情,又同青衣楼有什么干系?更何况一贯自诩正义的组织,突然间劫掠杀人,动机又是为了什么?”
陆小凤提出了太多疑问。他觉得这些事情实在不可思议,更无法联系到一起去。
花满楼无奈道,“总之这件事情不可着急,待会儿再找找镖局中可有什么线索。”
民以食为天。
陆小凤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什么线索他现在都不想找了,只想好好吃一顿。
所以他此刻就坐在酒馆里。
一盘熏烧蹄膀,一只脆骨烤鸭,一份锅贴豆腐,一锅黄瓜汆丸子汤,还有两瓶女儿红。
花满楼只一样夹了一些便放下了筷子,连碗里的白饭也不过吃了一半。
陆小凤瞧见他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饿?”
花满楼道,“饿,但此刻我已经饱了。”
陆小凤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这里虽然不是有名的酒楼,也嘈杂了些,但做的菜一向不错……花兄是嫌它不合胃口?”
花满楼摇头。“哪里的事。我又不是什么金贵骄子,不过平时饭量如此罢了。”
陆小凤却摇头道,“我却记得你原来饭量还不错。”
花满楼只有无奈的笑了笑。
陆小凤记得的确没错,但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难免心情不大好。
他又想起了花水月。
花水月是花家捡回来抚养的。
花如令非常疼爱他,甚至对外言称花水月是他的亲侄子。
这件事情江湖中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花水月与花满楼自小一起长大,二人如同亲兄弟一般。
三年前,花水月逃回花家,被西门吹雪杀死,花满楼也在场。
他虽然很难过,但现在却并不是难过的时候。
花满楼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他想不通。
如果要的只是尸体中的毒蛊,盗走尸体就是,何必大费周章请镖局押运?
这样岂非更加招摇。
“江南好”的行事他见过,如何朝夕之间变得如此狠厉?而青衣楼的腰牌又是怎么回事?
花满楼沉思着这些问题,越发没有了食欲。
正当他们俩吃饭时,自楼下来了两个人。
这两人一前一后,一个一身白衣,另一个也是一身白衣。
步伐一模一样。
穿着一模一样。
连神情亦是一模一样。
任谁看过去,都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
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同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
这对孪生兄弟径直上楼,走到花满楼他们面前。
陆小凤仿佛没看见他们。
而花满楼看不见他们。
他们俩便继续喝酒吃饭。
“陆兄可尝试过三天三夜不饮不食?”
“当然尝试过。我为了跟踪查出绣花大盗的据点,便曾经三天三夜不饮不食。”
“那陆兄想必也清楚的知道,挨饿的滋味了?”
“这是自然。”
“如果一个人挨饿这么久,他的功力还剩几成?”
陆小凤笑,“这要看情况了。你也知道,有的人生来便受过这样不饮不食的训练,故而他们可能还有九成功力。而有的人并没有受过这样残酷的训练,比如你我,如果饿成这样,可能功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花满楼点头,“不错。那依陆兄看来,这两位兄台属于哪一种人?”
“当然是第一种。”
“何以见得?”
“首先,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一定有着深厚的内力。第二,他们跟了我们很久,不曾相见也不曾询问,定然不是来找我们帮忙的。而且直到现在才现身,毫无疑问是觉得时机已成熟。第三,三天三夜不饮不食,内息毫无紊乱,反而绵长有序,功力依然保持在九成以上,必定受过训练。”
他们俩就这样愉快的讨论着,丝毫不在乎被讨论的人就好好站在他们面前。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这下有些糊涂了。”
陆小凤问,“什么?”
“既然他们看准了时机要杀我们,为什么不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却要跑到这么繁闹的酒楼来?”
“这个问题连我也不知道。”
第一个白衣少年开口了。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还请赐教。”
“我们要你的命。仅此而已。”
他的这句话是对着陆小凤说的。
另一个白衣少年跟着说,“无所谓地点。”
陆小凤苦笑着摸了摸他的胡子。
“我没记错的话,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且也没有什么仇怨?”
“不错。”他们俩同时回答。
“那你们为何要我的命?”
两个少年同时回答,“这是规矩。”
花满楼忍不住问道,“你们只要陆小凤的命?”
两个少年依然同时回答,“是。”
说罢他们就把两把剑一齐放在桌案上。
这个场景真是诡异极了。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都要同时开口的白衣少年站在他们面前。
而两把一模一样的剑也齐齐放在桌案上。
陆小凤叹了口气,“看来他们不动手是不行了。”
花满楼点头道,“看来是这样。”
于是两把剑同时出鞘。
又同时归鞘。
花满楼和陆小凤仍然坐在那里喝酒。
两个少年变了脸色,一左一右,两把剑再次出鞘,齐齐向他们攻来。
这一次剑回鞘后,他们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惊讶。
陆小凤和花满楼依然好好坐在那里,但陆小凤手里的酒杯却已消失不见。
“女儿红虽是好酒,我却还是更喜欢百花酿一些。”
陆小凤一面说,一面已抄起另一个杯子。
他自始至终就没有看过两个少年一眼。
他们发动的两次攻击共七七四十九式必杀剑招,竟没有一招能够碰到陆小凤。
两个少年握着剑的手掌中已开始浸汗。
花满楼微笑道,“无论如何,百花酿只剩下一坛了,陆兄可得省着点喝才好。”
他的这句话刚说完,两个少年再次出剑。
这一次的剑更快!
甚至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他们的剑是从哪个角度,如何刺出的。
这次剑归鞘后,陆小凤手中没有酒杯了。
“那莫非已是最后一个酒杯?”
“是,但针还有六根。”
陆小凤说完,就拿起桌上的最后一个酒杯,将它向窗外掷了出去。
窗户破了一个大洞,一个人跌了进来。
他已经死了。
原来这人竟一直伏在窗外,否则他的身上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露水?
两个少年并没有看这个跌进来的死人。
他们在找陆小凤的酒杯。
陆小凤一共掷出去三个酒杯。第一个酒杯抵挡剑法,被少年以剑气击碎。第三个酒杯杀死了窗外埋伏的杀手,现在仍嵌在尸体胸口。
第二个酒杯却不见了。
两个少年终于找到那个酒杯,却齐齐愣住。
酒杯的两面共插了六支泛着乌光的毒针。毒针自然是窗外人所发,又小又细,若不将酒杯迎着光旋动,也不至于看出来。
陆小凤非但能看出,还掷杯挡了下来!
若非陆小凤,他们方才可能已被这毒针所暗算。
两个少年的脸上同时浮起了感激和愧疚。他们一齐将剑收回,向陆小凤深深行礼。
“承蒙陆大侠相救,我等不自量力,实在愧疚。”
陆小凤笑着摇了摇头,“二位少年天才,功夫了得,陆小凤有幸相识,不知怎么称呼?”
两个少年对望一眼。
“我叫晨离。”
“我叫晚归。”
这实在是有趣的名字。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难道你们一个只有白天出去,而另一个却只有夜晚回来?”
“不错。”
“我们逼不得已才对陆大侠出手,此番任务失败,险遭灭口,承蒙相救,万死难辞。二位切不可再待在这里。”
“不错。在我二人之后或许还会有更厉害的杀手……请两位当心。”
陆小凤笑道,“两位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却非得待在这里不可。连和可是你们的人所杀?”
晨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若是我们所为,他定是死于刀剑。”
晨离和晚归刚要离开,陆小凤突然发问。
“你们还回得去么?”
少年停住脚步,回头对望,脸上露出了苦笑。
“回不回得去也无意义了。”
任务失败,他们回去,等待的也是处罚和死期。
陆小凤叹了口气。
“你们不必回去了。”
晨离和晚归惊讶地看向他。
花满楼微笑,“不错。杀手已死在了酒楼里。我方才新雇了两位书童。”
“多谢花公子。”两位少年感激地拜了下去。
陆小凤突然大笑起来,“幸好是花满楼雇下你们,换作是我,我可没钱付薪资啊。”
花满楼无奈的摇头,“你岂非已忘了你现在也是个有钱人?”
陆小凤苦笑,“那岂非是你的银票?”
“但我已将它给了你。”花满楼道。
“好极。那不知花公子可愿忍痛割爱,也给我留一个书童?”
“不愿。”
陆小凤怔住了。“为什么?”
花满楼突然笑了笑,“只因我确实需要两个书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