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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远方的信 ...

  •   婚礼后一个月,我收到两封远方的信。

      第一封来自南洋。

      “蓁蓁:”

      “见字如晤。”

      “听闻你大婚,甚喜。送上贺礼一份,已托汇丰银行转交。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些南洋特产,和你可能需要的书籍——关于女子教育的各国实践。”

      “我在南洋三年,办了四所华文学校,其中两所专收女童。这里的女孩子更苦,很多七八岁就被卖去做工。但她们的眼睛里,也有光——和你学院里的姑娘们一样的光。”

      “你说得对,赎罪最好的方式,不是忏悔,是行动。每多教一个女孩识字,每多帮一个女子自立,我就能睡得安稳一些。”

      “另,林素心来信说她结婚了,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待她极好。她说谢谢你,让她有勇气重新开始。我也谢谢你。”

      “愿你与沈先生白首同心,愿你的学院桃李满天下。”

      “勿念。”

      “司徒雁南”
      “民国七年六月初三于槟城”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他站在一群华裔女童中间,穿着简朴的白衬衫,笑容平和。眼中有沧桑,但不再有阴霾。

      第二封来自法国。

      厚厚的一沓,是颜如玉的毕业论文——《论法国民法典对已婚妇女财产权的保护及其对中国的借鉴意义》。

      附信很长:

      “三姐:”

      “我毕业了!以第一名成绩获得法学学士学位!导师说,我是他教过的第一个中国女学生,也是最好的学生之一。”

      “论文你慢慢看。核心观点是:女性的独立,经济独立是基础,法律独立是保障。法国女人能争取到财产权,不是靠男人施舍,是靠一代代女人读书、发声、斗争。”

      “下个月我启程回国。已经联系了上海的女律师协会,她们愿意接收我实习。我想先从具体的案子做起——为受家暴的女子辩护,为被剥夺继承权的女儿争取权益,一点点改变。”

      “对了,我在巴黎见到了司徒雁七。他作为军事交流生来法国进修,我们常一起吃饭。他说了很多你的事,说你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他很敬重你。”

      “三姐,等着我。我们姐妹三人,要在中国,掀起一场真正的女性革命。”

      “爱你的妹妹”
      “如玉”

      信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巴黎梧桐的叶子,已经干枯,但叶脉清晰。

      我把两封信都收进书柜。那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信:沈傲从前线寄来的、王小琨去北平考察时写的、学员们毕业后从各地寄来的……

      每一封信,都是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点微光。

      而这些微光,正在汇聚成星河。

      第四章父亲的忏悔

      八月,颜督军病危。

      我回颜府见他最后一面。房间里药味浓重,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

      “父亲。”我轻声唤他。

      他缓缓转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蓁蓁……你来了……”

      “我来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我握住,那手枯瘦如柴,冰凉。

      “我对不起……你娘……”他喘息着,“她是个好女子……想揭发我……我没杀她……但她死了……因为我……”

      “都过去了。”我说。

      “没过……”他摇头,“那些孩子……孤儿院……我每晚都梦见他们……叫我颜伯伯……说疼……”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这个曾经权倾一方、威严冷酷的男人,如今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捐了……所有不干净的钱……”他断断续续地说,“建了十所义学……都用你娘的名字……季晓华义学……你……你去看看……”

      “我会的。”

      他看着我,眼神渐渐涣散:“蓁蓁……你像我……像年轻时的我……想改变这世道……但别学我……别走歪路……要走正道……哪怕慢……哪怕难……”

      “我记住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好……好……颜家……有你……我就放心了……”

      他的手缓缓松开,闭上眼睛,呼吸渐弱。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口气息停止。

      窗外,秋雨淅沥。一场雨,送走了一个时代,也洗净了一段罪孽。

      葬礼很简单。按他的遗愿,不张扬,不铺张。墓碑上只刻着一行字:“颜氏公辅之墓。父、夫、人。”

      下葬那天,颜晚秋、颜如玉和我都来了。我们三姐妹并肩站在墓前,谁也没有哭。

      “父亲这一生,功过参半。”颜晚秋轻声说,“但他最后做了该做的事。那些义学,会帮很多孩子。”

      “他欠的债,我们还。”颜如玉说,“用我们的方式,用干净的方式。”

      我点头。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又像洗礼。

      离开墓地时,我们在山脚下看见一个人。

      林素心撑着伞,站在路旁。她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前,然后对我们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谅很难,但放下,是给自己的解脱。
      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谅很难,但放下,是给自己的解脱。

      ----------

      民国八年春,“新女性学院”第一批高级班毕业。

      这批学员不同以往。她们中有的人已经工作三年,回来深造;有的是各地女子中学的优秀毕业生,慕名而来;还有两个,竟然是逃婚出来的富家小姐。

      毕业典礼上,我宣布了两个消息:

      第一,学院获得工部局批准,正式升格为“新女性专科学校”,可以颁发官方承认的文凭。

      第二,我们将开设法律预科班,由颜如玉担任主讲教师;同时增设“社会调查与实践”课程,要求学生深入工厂、农村、街头,了解真实的中国女性处境。

      台下掌声如雷。

      毕业生代表发言的,是一个叫苏梅的姑娘。她三年前还是纱厂女工,如今已经是会计班的优秀毕业生,被一家洋行录取。

      “三年前,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被棉线割破,薪水不够买药。”她声音清晰坚定,“是颜校长收留了我,教我识字、算账。今天,我能坐在洋行的办公室里,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我有了一技之长。”

      “女子要有技能,更要有思想。”她看向台下的学妹们,“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养活自己,还要问:为什么女子只能做低薪的工作?为什么女子不能读书做官?为什么这个社会对女子如此不公?”

      “我们要读书,要思考,要发声。一个人声音小,但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女子一起发声,就能震聋发聩!”

      她举起右拳:“我发誓,此生为女子权益奋斗到底!”

      台下所有学员起立,举起右拳,齐声重复:“我发誓,此生为女子权益奋斗到底!”

      声浪震天,直冲云霄。

      我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这就是火种。我们点燃了火种,而她们,将把这场火,烧遍中国。

      典礼结束后,沈傲在礼堂外等我。

      “哭了?”他笑着擦掉我眼角的泪。

      “高兴的。”我说,“沈傲,你看见了吗?她们站起来了,真的站起来了。”

      “看见了。”他握住我的手,“蓁蓁,你做到了。你改变了她们的命运。”

      “不。”我摇头,“是她们自己改变了命运。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一点光。”

      “但给光的人,也很伟大。”他认真地说。

      夕阳西下,我们并肩走在校园里。操场上,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未来。图书馆的灯已经亮了,还有人在里面苦读。

      远处,新建的教学楼正在打地基。那是司徒雁南从南洋汇来的钱建的,他将命名为“雁天楼”——纪念他大哥,也纪念所有在黑暗中死去的孩子。

      “蓁蓁。”沈傲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前世你真的存在,如果那个叶真希真的死了,那她的死,是不是也有意义?”

      我停下脚步。

      “因为她死了,才有了今天的你。而今天的你,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他轻声说,“这或许就是佛家说的,轮回的意义——每一次死亡,都是为了更好的新生。”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前世叶真希的死,不是终点,是起点。

      是颜蓁蓁新生的起点,是这所学院的起点,是千千万万女子觉醒的起点。

      “阿傲。”我第一次这样叫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一世值得。”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春风拂过,玉兰花开。洁白的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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