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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名赌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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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波如离公主佛堂有四五十里的脚程,多年之前是吐蕃的苏毗部落。松赞干布昔日在这个地方设立了孙波如,并在这里的山谷里和文成公主住了一个月。
李倓来到这里则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他来这里找一个赌坊,江湖人的赌坊。
赌,自然是中原人最擅长。而在中原的赌徒中,李倓是最擅长赢的那一个。
但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为了输,把一把扇子输出去。
江湖人的赌坊不在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所以李倓花了些心思才找到这个门口戳着木杆杆上挂着一个赌字的破屋。屋子低矮,四面漏风,门梁上结着厚厚的蛛网。
一个老叫花子坐在门前,扒拉着破碗里的东西,见到来了人就把腿一伸拦在来客面前,抬起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将碗递到李倓面前。
那碗里看不出是些什么腌臜东西,连汤带水的黑乎乎一片,仔细看去还有什么活物在中蠕动。
如果此刻是李复在这里,便能立刻认出这是三十年前关中有名的“喝不留”驼七。
驼七的“喝不留”,要么带走他给的东西,要么留下他要的东西。驼七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死在凌雪阁的追杀下,此刻却大摇大摆地坐在吐蕃的一个赌坊门前,像一个真正的老叫花子。
虽然李倓不明白驼七的来路,但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驼七让他吃下碗里的东西,才肯放他进去。
李倓嘴唇翕动,刚准备说什么,后方又来了一些裹着黑袍的人。自然的,他们也被驼七用那只不甚美观的腿挡下了。
李倓退了几步,给这群人让出位置。冤家路窄,他躲在人皮面具后没必要再多一事。
那些天竺的僧人用吐蕃语和瘫在门口的驼七交谈,驼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没拿一只眼去看他们,他往碗里吐了口唾沫。
“老叫花子,请你们吃。”
一个黑袍秃驴大约是想冲进去,一脚踢上驼七的腿。他蓄了十分的力,本以为这一脚能把这个老叫花踹开,不想却像踢上了铁块,甚至比铁块还要坚硬。那铁块一动,反而把他弹了出去。
驼七依旧坐在门槛上晃着他的碗,领头的那个和尚接过了那个破碗,一咬牙,真的喝了下去。黑袍们抬着那个吃了驼七一脚的走了进去。
一枚铜钱此时滑入了他的破碗,不偏不倚正落在碗底中央。
驼七盯着这枚铜钱,汗毛一根一根的竖了起来,他的手抖如筛糠,那个用了三十年的破碗就这么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驼七猛地跪在扔出铜钱的人面前,身体几乎匍匐在地上。
高手。
李倓想,这个人大概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让自己称一声高手的人。
那个让驼七跪下的高手瞟了李倓一眼。
李倓回报了一个礼貌的笑,然后若有所思地跟在那个人后面走进去。驼七依旧瘫在地上抖个不停——这次是被吓瘫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柜子。
柜子的门大喇喇地敞开着,柜中是一个通道。
这一幕委实让李倓有些烦恼,过了片刻,他认命地钻了柜子。
江湖人的赌场要在江湖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到了地下,先入眼的是一个大厅,大厅四壁挂着火把,摆着许多张赌台,赌桌旁人头攒动,一个个江湖人趴在桌上额头冒着汗,眼中发着光,好似恶鬼,而那一双双眼睛全盯在庄家手中的骰子上。赌坊的打手们四处巡视,将那些赌输了发疯的,赌赢了犯病的全部打出去。
可惜李倓不识中原的武林人士,否则他也要诧异一番,这赌坊的打手竟全都是多年前就已死在凌雪阁的追杀下的人!
而这里的客人,也是过去江湖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这个赌坊里,是什么人不重要,为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赌,赌,赌。
李倓一边小心避让着红了眼昏了头的赌客,一面在人流中找寻他的目标。他看到一个妙龄少女赌输了自己的一双腿,看到一个白发老妪赌赢了一颗心,还有一个瞎子赢回了一张美人图,也看到那些天竺僧和赌坊的人小声交谈着什么,然后开了赌局。
李倓虽对那些黑袍人来赌什么很感兴趣,可眼下他首要的目的不在他们身上。
六个时辰之前,李复拓下了扇面交给他。他拿着去哄了一个美人杀手。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李倓遗憾道。
杀手告诉他,当年和她一样从凌雪阁逃出并且活下来的几个人也到了吐蕃。他们藏在一个赌坊。杀手早该杀了他们,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在杀手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李倓打断了她。他喜欢听故事,可不喜欢听无聊的故事。他只需要知道,他能在这个赌坊得到他要的东西。
李复说这个赌坊没有名字。无名赌坊是吐蕃散播消息最快的地方,无论你在这里赌赢了一只眼睛还是一本秘籍,第二天就会有新的人和你赌。斗鸡走犬,弈棋掷骰,这里什么都可以赌,什么都可以押。
李倓走到了一张赌桌前,他选了最简单的一项。
赌大小。
他将作为筹码的扇子拍在了桌上。
赌场凝滞了一瞬。
赌徒们还在吆喝,人声依旧鼎沸。但庄家摇骰子的手停下了,他有些紧张。
数年前,他逃出凌雪阁的时候,一人答应保他不死,条件是要他来这个赌坊当一个伙计。于是他当了五年的伙计,摇了五年的骰子,在他以为自己要摇骰子的技术已经要超越自己的武功的时候,他生出了不安。
他认识作为筹码的那把扇子。
“请您去雅间等上一局,我们的老板愿意亲自和您赌。”一个匆匆跑来的赌坊伙计说,“他正在陪另一位贵客。”
伙计的话音未落,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惨叫。不是大厅中的人发出的,是从雅间里传来的。
那叫声如此凄惨凌厉,以至于赌徒们静了一刻,发出这个声音的人想必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赌坊的人的脸色都白了。他们,这些年被赌坊收容的,凌雪阁的叛徒,凌雪阁的死人,都是在赌坊主人的庇护下活下来。谁都知道这一声惨叫意味着什么,谁都不知道这一声惨叫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不识时务的声音插进来。
“现在还能领在下去见见你们的……老板吗?”李倓将筹码塞回了袖子,问。
伙计的神色还僵在听到惨叫的那一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赌坊内响起一声巨吼,声如洪钟,直贯人耳:“赌坊老板已愿赌服输,赌坊今日易主了!”
“那在下就擅自进去了。”李倓抛下一众不知所措的伙计,往声音传来的地方寻去了。
雅间里有一道屏风,一道热血喷溅在屏风上,让人不由得思考血为何会溅得那么高。
正对着屏风的是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个人头。这景象实在可怖,更恐怖的是那个人头上的脸。
那张脸太丑了,一定是被沸水煮过后又被烙铁烫过,然后从腐烂的尸体上挖出几个不配套的五官安到了这张脸上。
这张脸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板上。
李倓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尸体旁有两个人立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跪着。立着的是一个大汉和一个少女,他们都蒙着脸。跪着的人看衣服是赌坊的人。坐在椅子上的李倓见过,正是今日门口的那个高手。虽说是高手,但他实在是长相平平,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到。
李倓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
“请问哪位是老板?”他明知故问了一句。
坐着的人指了指那颗头颅。
“原来是这位,久仰。”李倓向那颗头拱了拱手,“敢问这位老板要和我赌什么?”
“他早把赌坊和命都输给我家主……少镖头了,没什么可以和你赌了。”黑衣少女道。
李倓露出苦恼的神色:“阁下把东西都赢走了,难不成让我空手而归?”
“那我们来赌一局吧。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你输了,”高手说,“我不要你那把破扇子,你把假面留在这里。”
“这一局,我可怎么都不亏啊。”李倓眯起眼睛。
“交易自是要公平,我向来不亏待交易对象,赌博也一样。”被称作少镖头的人答道。
“阁下,是开镖局的?”
“小镖局,没什么名气。公子一定不知道。”
“我觉得阁下是个很好的生意对象,如果以后能和阁下有合作的机会,想来是件愉快的事。不过,”李倓话锋一转,“我们要赌什么?”
“赌这个赌坊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活着多少人。”他声音不大,但以内力让这句话响在大厅之内。
赌徒和打手们开始骚动,他们争先恐后地逃向门口。他们多年前也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此刻只是一只只狼狈地丧家之犬。令他们惊恐的是,向上的楼梯被几个类人又不是人披着斗篷的怪东西堵住了。
黑衣少女踢一脚跪在地上的赌坊管家,道“出去”。管家连滚带爬地出去了。片刻后,女孩儿问:“老东西,数清楚了没?”
“数……数清楚了。”管家磕磕巴巴地答,“赌客带咱们赌坊的人,共一百二十七个。”
“数清楚了还不想死就滚进来。”黑衣少女道,她蒙着脸,眼睛倒很活泼地转了转,“少镖头肯定要赌零个吧!”
“我押一个。”那个人说。黑衣少女听到这句直接惊呼起来“主人故意让他赢”。
“半个。”李倓说,“我押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