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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佳人 ...

  •   第十三人不好对付,李倓踏出屋子的那一刻便清楚。因夜风的缘故,寺院各处门扉紧闭,守夜的吐蕃和尚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但是,这对李倓来说,再好不过。
      他们也是大胆,李倓想,这寺院好歹也是吐蕃赞普下令建造,虽然自己另有目的,不过也是赌天竺的秃驴会因此收敛些才借宿此地。如此穷追不舍,必然把他们当做了达扎路恭的人。想到此处,李倓自哂,自从被临雪楼的老板娘敲诈走了盘缠,他和李复只好拿着达扎路恭的名义去驿馆借宿。如此张扬,被人盯住无比正常。
      这里是吐蕃境内,天竺的秃驴能两次三番派一队人突袭真是下了血本。但如此看来,天竺的这些秃驴早和吐蕃内臣搭上了线。所以,李复才会不愿掺和进来。
      若非为了姐姐,李倓微有不快,他也不愿与吐蕃之事有何关系。
      他手中剑一斜,心中已动了十分的杀机。
      回到客房中的时候,他心头情绪尚未完全消褪。李复似乎全然没有感受到他的丝丝异样,波澜不惊地提醒了他一句。
      “是我过激了。”李倓懊恼道。
      李复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坐下,这时候火炉上的茶水才烫好。李复沏了一杯,推到李倓面前:“别让情绪影响了自己。”
      李倓接过那杯茶,想了想,问道:“大哥有没有听说过天竺菩提会的十二宝树王?”
      “传言他们是菩提会掌教手下分管教中事务的掌教使,武功精妙,都在天竺活动。”李复领会了李倓的意思,“你是说他们……”
      “跟最后一个人交手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武功超出其他人很多似是针对我们有备而来。以他们对我们的行动应对之迅捷来看,理应是一位掌教使已到了吐蕃。”
      “我们并无切实证据。”
      李倓用食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李复粗略一看,既明白这是那封截下来的信上的记号。那封信上没有署名,只是落款了这么一个奇怪记号。
      “今日和桑杰平措讲佛经的时候,我把这个记号画了出来。老喇嘛告诉我,这符号是梵文中的俱明之义。我开始认为是这封信是菩提会十二宝树王的俱明从天竺送出,今晚遇袭后,我改变了想法,俱明理应来到了吐蕃。”
      李倓讲完觉得有些干渴,自己的茶水已经被用作画图了,他干脆拿起了李复面前的那盏茶,心安理得地一饮而尽。
      “你若想喝茶,我再给你倒一杯就是了。”李复颇有些无奈。
      “再倒一杯就太烫了。”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当晚他们还有个大问题,明早寺院外一地尸体该如何向吐蕃喇嘛们交代。李倓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是把来敌都引出寺才下的手,但是同时他也异常坚决地说“只听过大侠快意恩仇,没听过快意恩仇后还要收尸的”。
      李复揉了揉太阳穴,颇为头疼。他究竟是努力编出个令人信服的故事来解释寺庙外面的情况还是装作一无所知比较好。亦或是,他们直接趁晚上跑路?
      “或许明天一早自有分晓。”李倓狡黠一笑。
      第二天,寺里僧人早起诵经的诵经,晨课的晨课,清扫的清扫,全无异样。再往寺庙外面一看,四下清清朗朗,草木葱绿,哪里还有昨夜恶斗的痕迹。李复一时愕然。
      与僧人作别时,桑杰平措走过来双手合十向他们鞠了一躬,他们亦恭敬还礼。那喇嘛却突然道:“我曾遇过许多中原高手,见之难忘。”他这句说的是正经的官话,字正腔圆,“中原是个好地方”。
      李复失笑,他们都被这老和尚摆了一道。吐蕃的喇嘛教分支繁多,哪一脉都不简单。烈焰僧与他们这支的矛盾绝不止于此。老喇嘛一直别有居心。昨天任由李倓与这喇嘛交谈,也不曾问他们到底交易了几斤几两。不过,总归李倓是不肯让一分利给别人。
      金城公主的经书,菩提会,烈焰堂,吐蕃,天竺。这潭水是搅得越来越浑了。
      他们出了公主佛堂又行了大约十里地,一路上不见人家,亦不见牧民与牛羊,四下甚是开阔。但见天也茫茫,草也茫茫,偶有苍鹰掠空一声清唳。两个人放任马在原野上缓缓行走,
      李倓忽道:“前路可不是往逻些的方向。”
      “自然。”李复道,“先去找那些吐蕃秃驴拿了经书,再在那里等着天竺的秃驴自投罗网,岂不甚好?”
      李倓听他仿着自己的语气说出“秃驴”二字,也笑:“可惜这回走下去都是和秃驴打交道,除了油光锃亮的脑门实在没什么意思。若有个曼妙女子为伴,或可解旅途之——”说到这里,李倓伸手往轻轻一截,两指间赫然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烦闷。”
      另一边,李复缓缓摊开左手,他手上也是一支相同的银针。
      襄娘大惊,顿时冷汗涔涔。箫中针是她一手绝技。昔日她行走江湖时,全依靠此技于无形之中杀人取命。论寻常武功招式,她在师姐妹间算不上顶好的。但这箫中针正是她赖以克敌取胜的秘技。针藏于箫管之中,轻如牛毛,针尖上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使用时无声无息,在阳光下只有淡淡一个影子。亡于她针下的不乏武艺高强的江湖好手和防卫众多的达官贵人。她早知自己武功不及那两人才出此暗中一击杀人的策略。可他们两个就这么……这么轻飘飘地截住了。
      “佳人呵气如兰,”襄娘的肩膀徒然一重,一人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襄儿姑娘却让我等因此而命悬一线。”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身体瞬间僵硬,转瞬间立即反应过来,欲以一招摘花问柳直取身后之人要害,招式未及使出,右手便被人捉住一阵刺痛。襄娘吃痛地一声轻呼。
      “姑娘最好别动。”李复走过来,“否则你之后恐怕就不能抚琴作画了。“
      襄娘恨恨地望着李复手中的纸扇,那笔触与印章,毫无疑问出自画圣林白轩之手:“凌雪阁做事何时这么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今日我杀不了你们,你们杀了我便是。”凌雪阁的手段,没人比她更清楚。她看到纸扇的时候便不该掉以轻心。得知小竹子他们死掉的时候,她就知道,凌雪阁要诛杀叛徒。她逃到吐蕃依然逃不掉。
      若非他们死,就是她死。而她赢不了。那么就只有她的死才能从凌雪阁手中保下其他人。她只能,她必须找到他们。
      “至少让我死之前知道,”襄娘带着一丝悲凉的期盼,“林大人如何了?”
      “姑娘,是否误会了什么?”李倓放开她的手,“看来我们不是姑娘找的人。”
      风轻呼着吹过草野,襄娘与他们僵持着,心间转过千头万绪。
      ——那么,他们不是凌雪阁的人?
      襄娘于两年前离开凌雪阁,一路摆脱了四波杀手方才逃到吐蕃。凌雪阁只会派出五波人追杀,这两年,她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第五个追杀令。第一次见到这两个人的时候,她像是放下了多年的包袱般松了一口气。这一战,无论是生是死,她都会解脱。
      她活下来,那么她保护的东西将不再有人追踪。她死了,她保护的东西就无人能追踪。
      凌雪阁有内阁外阁之分,内外阁的杀手之间本是相逢不识。让襄娘相信自己的决断的是一把扇子。她认得扇面上的笔墨,曾经她为那个画师磨过三年的墨……
      林大人,她想起这个名字,心中满是痛苦,却又从苦痛中渗出一丝甜蜜。
      那是画圣,也是凌雪阁首领,林白轩所绘。
      李倓虽然拿开了手,但对她的钳制仍未放松。“我封了你的经脉。”他简单地说,“襄儿姑娘有什么要问的,或者是,有什么要说的?”
      襄娘往李复那边望了一眼,李复依旧不远不近地站着:“那几个小乞丐,因你让他们做的事情,死了。”她似是等着李复有所动,可半晌她也读不出这个人的任何情绪。
      是了,他们当然不会是凌雪阁的人。襄娘啊襄娘,她自叹,你远离江湖不过数年,就已经识人不清了。凌雪阁的杀手可能会无情,可能会冷血,但不会是这种……
      一个杀手当然能识别出另一个杀手。为金钱,为恩义,为仇怨,杀手永远是为了夺命。想要夺人性命的人,身上的气息是不同的。一个江湖人自然也能识出另一个江湖人,只因江湖人身上总有的江湖气。但是他们身上并非是江湖气,也非是书生气。纵然襄娘自幼在凌雪阁中识遍天下各派武学招式,也不认识他们武出何家。
      不是江湖人,为何要掺和这江湖事。他们不是凌雪阁的人,那襄娘便不能死。
      “我亦不想。”李复终于说道。
      李倓微微惊诧,李复并不是一个会为自己的算计遗憾的人。这句“不想”已然出于他意料之外。对李复而言,这四个字已经是无限接近歉意。
      女人的美丽往往使人动容,一个落难女子的美丽更会惹人怜惜,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敌人。而襄娘恰好是个美丽的女子。她低眉失落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中一动。李倓扬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颇有意味。
      可她不能死在此处。襄娘肩膀微抖,低低地唤了声。
      李倓早有所感,回手出招却迟疑了一瞬。
      因为襄娘对他决然一笑。
      他却从这一笑中看出另一个女子的模样,一个同样很美的女子,曾经也对着身后的秀丽山河决然一笑。大抵世间的漂亮女子,下定决心的时候总是相似的。
      就迟了这么一瞬,襄娘自他的钳制中脱身。她竟然自己错了骨强行冲破了经脉的滞处,甩开李倓飞身一退便飘出十几丈远。
      “好俊俏的轻功。”李倓赞道,他的左臂有些微麻。刚刚襄娘挣脱的时候划伤了他的手臂。
      李复和李倓谁都没有去追赶。
      李复走过来,拉起他的袖子,审视着李倓手背上一道划痕。这道伤痕极短极浅,甚至没有见血,却在伤痕尾端透出一点墨色。
      “你让她自己落入你的圈套,这时候又不去追她?”李倓道。
      李复却道:“你要放走她,我又何必去追?”
      “大哥总是知我。”李倓似是倦了,“她是强行以内力冲破我封的经脉,虽然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秘法做到的,但她此刻伤的极重。”
      “暗器有毒。”李复说得简短。
      李倓却笑:“我没想到,襄娘竟然把毒藏在指甲里,是我小看了她。”
      “可有解毒之法?”李复问。
      李倓坦然道“没有”,他小幅度活动了下左手,又笑着道,“这毒的确凌厉,我暂且只能将它封在左臂”。
      “行事需留一两分余地,我说过许多次。”李复摇了摇头。
      李倓听到李复略有不满的劝诫,莫名涌上一丝快意,他颇快慰地道:“反正大哥总会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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