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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主佛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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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文成公主来到吐蕃后,吐蕃礼佛之风盛行,吐蕃赞普也在境内修建众多佛寺。在文成公主经过的路上,也有那么一座。
李倓二人星夜赶路,终于到了公主佛堂。他们行至一处山道中,日光之下,山崖石壁上镌刻着的密密麻麻的经文清晰无比。
李倓下了马,他走向一处低矮的山壁,抚摸着裸露的岩石上的壁刻。
“这是吐蕃文的佛经,当初文成公主入吐蕃后于此处礼佛,她命人在这里的山崖上刻满了经书。后来金城公主也来了,她来的时候原来的经文佛像已经被风化腐蚀得破败不堪。”
李倓干脆丢了手中的缰绳,仔细辨认岩壁上的字迹:“金城公主下令让人修复了文成公主的佛像,又盖了座佛殿在旁边。后来么……”
几十年前,金城公主入吐蕃的时候,也是孤身一人。一个青涩懵懂的弱女子,坐上了一辆载她远离生长之地的马车,一路颠簸来到异族他乡,当她走到这个地方,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和她一样的女子留下的印记,而她自己一生的印记也即将与史书中的前尘往事重合。
汗青会寥寥一笔记下她们的名字,而后用只言片语叙述她们的一生。
“后来,十五岁的文华郡主也从这条道路入吐蕃。”李复轻轻地说。
“那年我和姐姐走的就是这条路,姐姐带我辨认了这山崖上的经文。当年离金城公主重修也过了二十多年,有的地方也开始模糊了。”李倓拨开藤蔓,尘土簌簌掉落,攀附的蔓藤后是汉文。“一个公主再怎么修复,字迹也还是会被风,被水,甚至是被杂草侵蚀。就像吐蕃与大唐之间,怎会因一个远嫁的公主就获得安宁。”
李复注视着他手指触碰的地方:“这是文成公主的手书。”
李倓拔掉周围的草蔓,将文字上的尘土拂去:“是文成公主进吐蕃后写的一篇祷文,期盼唐蕃间永久和平。寺里的僧人讲过,文成公主写完之后,望着手书微笑,眼中却含着泪水,她说了句‘若是今后不嫁公主,大唐也能安宁就好了’。”
“文华郡主比她们幸运,”李复亦下马,他轻声念了一段壁上的文字,“郡主有你。”
李倓冲他一笑:“那是自然,我会一直陪着姐姐,保护姐姐的。”
往前行一段路就到了金城公主为文成公主所建的佛寺,一名堪布接待了他们,并为他们在寺庙里安排了借宿之处。一路上他们借达扎路恭的名义,于各处驿站寺院通行无阻。吐蕃僧对吃素没有太多的要求,所以堪布给他们送来了牛肉和青稞酒。这里最初的僧人中本就有随文成公主来的吐蕃的那批,后来寺院又多受历代和亲公主恩惠,对汉人十分友好。
公主佛堂并不算大,与中原寺院的恢弘雄伟全然不能相提并论。因十多年前修葺翻新了一次,加上庙中僧人感念文成公主之德尽心维护,殿堂佛像看上去十分光鲜。
李倓熟稔地用吐蕃文和僧人攀谈,寺中喇嘛看他对佛理颇有见地,异常高兴,两人就此聊了许久。
“昔日金城公主赠予本寺众多佛经典籍,梵文与汉文的佛经大都整理翻译完毕,唯独有一段梵文,老衲始终不得其解。老衲也曾抄录一份送给别处寺庙中上师,众说纷纭,却始终无一人能参透。”桑杰平措吁叹。
“在下也对梵文略懂一二,能否让在下一阅?”李倓道。
喇嘛面有难色。
李倓见他愁眉不展,遂说道:“若上师有难处就算了,在下学识浅薄,本就不一定能帮到上师。”
桑杰平措“唉”了一声,说道:“非是老衲不肯给,而是那经书如今不在寺中。”
李倓讶异。老喇嘛想起此事,心痛之色浮于面上。金城公主赠经书后,所有经书一律封存于寺庙之内。前几年却有一伙僧人到来,自称烈焰僧,讥讽寺中僧人不通佛理所以不能译出佛经。庙里僧人自然不服,与他们谈佛论法,烈焰僧要的赌注正是金城公主所赠的那本佛经。
“结果是你们输了。”李复走进来,接过他们的话。
老喇嘛长吁一声,默默不语。
李倓见他过来,欣然道:“大哥忙完了?”
李复点头,刚刚李倓与喇嘛们说话的时候,他独自围着寺庙走了一圈。佛寺结构很普通,站在旁边的高地上一眼就能看清楚整个院子。
“那可否请上师将抄本给我们看看呢?”李倓转而说道。
老喇嘛应允,随即取来了一册经书,经书上密密麻麻都是梵文。他翻到一页,摊开放到李倓面前。
“那段梵文,并不像一般佛经。”李倓向老喇嘛讨来了抄本,回到宿处后同李复说道。
“你知在这方面我远远不及你。”李复来吐蕃数年,虽然吐蕃语学得不错,但梵文实在不识几句,更遑论佛经。
李倓解释道:“按一般经文来看,那段实在难懂,但是若是按山川地理图录来注,却有可解之处。若不是熟知地理的人绝对看不出端倪。”
“那段像是在描述一处地形,又像是将一卷地图写成一段文字。可我想不通为什么要把这段文字藏在经书中。”李倓接着说道。
“而且还是随金城公主送进吐蕃的一册经书……”李复若有所思。
李倓放下了抄本,同李复说道:“不如我们去拜访下传闻中的烈焰僧顺便借他们手中的原本一看。”
李复同意,片刻后又皱眉:“你又把我拉下水。烈焰僧和天竺僧早有勾结,那封信恐怕便是送给烈焰僧的吧。”
李倓一笑,轻松地说:“大哥,愿者上钩啊。”
“我们今天不用去找了。”
李倓拿起剑,他自然也听到了夹杂在声音中的脚步声:“十二个,比上次多了三个,有点进步。”
李复按住他的剑:“等等。”
“那便是十三个了,能让我数错,看来这次有个不太好办的。”
风声渐渐的大了起来,树枝在风中摇摆,房上瓦片被吹下来了一片,“咔嚓”一声脆响,摔碎在地上。
“昔日关公温酒斩华雄,”李倓提剑推开门,一阵狂风瞬间灌了进来,桌上那册抄本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翻过许多页,“愚弟慕武圣高义,欲效之,请大哥帮我泡壶茶如何?”
说完,他走出屋子,从外面阖上门,屋子里的风瞬间息了,烛火被李复护住,但那册抄本却被风吹到了地上。
李复无奈地捡起来那册抄本,将茶壶置于火炉上。火炉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他信手翻阅起那册梵文抄本,勉强能从中寻得一两句可看懂。
风声,火声,煮水声……
金戈声。
兵刃相接时清脆一击,风盈袖的长呼,脚步在树枝与砖瓦上的轻点。
风把人临死前的惨叫也吹远,远得像戏文中的故事。炉上冷茶已经有了点热意,茶叶在水中打着旋,缓缓舒展开,一行细小的水泡从壶底升起。
最后是一声响彻四野的猛喝,但一口气未完便戛然而止。
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风中几不可闻。但是李复还是听到了,或者,猜到了。
门扉被推开,李倓走进来,剑上没有一丝血迹。这次李复护住烛火的同时也按住了书册。
“回来早了,你的茶还未煮好。”李复道,又淡淡地加了句,“衣袖上沾了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