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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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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在雨中奔了大半日,此刻停下来在原地踱了几步,喘着气。马上一名青年轻轻顺了顺马鬃,他的马长嘶一声,随即安稳地低下头,开始寻地上带水珠的青草咀嚼。
雨后的夜清冷无比,云层终于移开,一轮圆月高高悬起。夜风过处,林中一片树叶翻动的簌簌之声。
官道上站了九个人,举着三根火把,火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
“深更半夜,大路上还有人迎客,也是天下奇闻。”李倓原本抚摸马鬃的手轻轻移到佩剑的剑柄上。
月下,剑锋上一抹清辉,剑身如冰,漫开一阵森寒之意。
那九个人开始动了,虎狼一般扑了过来。他九人武出同宗,各寻空门而来,配合无比默契。
但他们的对面,只有一人握剑而来。那人微一蓄力飞身离马,足尖几踏,就随着那把剑疾风迅雷般到了他们面前。
李倓剑锋未至而剑气先到,那三个火把被剑风所荡,飘忽了几下,一时之间竟都熄灭了。持火把的那人见此,将熄灭的火把向李倓掷去——虽然火焰已熄灭,然烧火的那头仍旧溅着火星。李倓偏身躲过,一柄剑向最近之人刺去。那人化拳为抓,五指堪比金钩铁爪,又似黑虎掏心之势,要把李倓的剑劈手夺过来。在他正以为得逞之际,面前剑刃却飘飘忽忽一闪,往他面门一挑,他大惊失色,下意识向后仰头——
那柄剑轻飘飘一晃,单单将他的头巾挑了下来。朗月之下,硕大一个光头锃亮可鉴。
李倓见之大笑:“大哥,我已说了,这都是些秃驴!”
话音未落,又有三人合力而来,拳拳生风,掌掌蓄威,偏偏那柄长剑剑走龙蛇之势,进退之间,一把剑似飘忽无落处,又似无处不在,九个人全无可趁之机。
“倓弟,我们耽搁太久了。”李复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本来你们还可多活片刻。”李倓略有遗憾,手中长剑忽停。
刚刚还是剑光正盛拳掌交错,突然间就被定住了一般全部停了下来。围攻的人不敢大意,全都盯着那支剑。
一柄月下泛着清光的剑。
仔细看,那柄剑并非普通长剑,剑身上雕有一条昂然欲飞的金龙,龙瞳为玉而四爪皆金。恍然中,金龙仿佛飞离剑身,向众人扑来。
光影一闪。中间的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
剑再出现的时候已到一人颈间,剑光过时,一个人已经倒下。
剩下八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忙各运招式御敌,可那支剑与持剑之人却远非刚刚可比。
剑影流动,转瞬之间又有三人不明不白的倒下。茫茫夜里,纵使明月高悬,他们依然看不清剑从何处而来。
终于,那个光头壮汉捕捉到了剑光的空门,他一个踏步突出了剑影的包围,心生一计,他脱出战圈便往用剑之人的同伴那里去,同时右手蓄足全身内力,只求拼死一击。其他几个僧人以自身掩护,将使剑的青年围住令其脱身不得。
眼看着他就要得逞,右手击出有熊咆虎啸之声,这一掌被上师赏识非常,上师曾言受此掌,纵然是顶尖高手也难御此招。
幽幽白影破空。
纸是浣花溪旁所制上好的蜀纸,扇骨是玉竹。
在他眼中,纸扇来路极清楚,来势极慢,他本该轻易的避开。但纸面依旧柔柔地扫过他的面颊,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线。
身后,一道剑从那四个人的头顶落下,寒光似星月齐辉,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收剑入鞘的一刹那,四个人也应声而倒。
这一招,正是星斗剑法中的星落云散。
李倓好整以暇地看着被他放过的那个人用搏命之招直取李复,最终那一掌未及击出便倒在了李复的马前。
纸扇在空中转了一圈,也回到李复手中。
那匹马依旧旁顾无人的嚼着青草,待到主人回到背上驱它前行的时候,它似有不满地仰身嘶鸣,似乎并未吃饱。
“莫离驿的情况不会乐观。”李倓说。
“他们比我料想得要快一些。”李复坦言。
他们截了那封信,今天是九个人来迎,却不知明天是几个人了。
“今天你拦下我,是故意要那几个小乞丐去偷信。你也不是为了信,而是为了那几个小乞丐。你早就知道那几个小乞丐与临雪楼的襄娘有牵连,对不对?”
李复默认,那日他入临雪楼的时候,见到襄娘的钗子上缀的是一块小小的玉石,后来他到驿馆时也注意到小乞丐中有一个小孩拿着一颗和襄娘钗上同样的玉石,他道:“我认为襄娘可以护下那几个小乞丐。”
“但你也想到了小乞丐可能因此获难,不过这对你来说不足为虑,你只想引出襄娘。因此,临走之时,你特意叮嘱了小乞丐让他们尽早去安全的地方。只是,”李倓反问,“那些小乞丐真的会直接按你所想去临雪楼?”
“他们……无论是自己去临雪楼,还是其他的消息去临雪楼,最终都是一样的。”
果然是他的做法,李倓心想。
“我的目的是天竺那些秃驴,这样看来,你的目的一直是凌雪阁。不过现在事情被复兄你自己揽到一堆,你想躲开吐蕃的事情也难了。”
“我一向不喜直接参与政事。”李复叹气,难得有些惆怅,“吐蕃天竺之事的牵涉,比凌雪阁要复杂许多。况且你那姐夫本身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李倓听到他提起自己的姐夫,一下也想起许多事,语气沉了下来:“姐夫待姐姐是极好的,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天竺那些秃驴给吐蕃送信,本来就不是个好兆头。这样下去,我只怕姐姐……”说着,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倓弟,有些事可做,有些事不能做,你应当很清楚。”李复神色肃然。
李倓沉默了片刻,说了句“我明白”。
他们身后的那条路也有一个人一身劲装,快马加鞭地赶路。
那窈窕身姿,姣好面容,正是襄娘。她换下了罗裙步摇,卸去了浓妆艳抹,一头秀发利落挽起,发髻上只有一支金钗。
一支缀着奇怪玉石的金钗。
荒山野岭之中的山道寂寂无人,那阵急促的马蹄惊起了不少昏鸦睡蝉。
她花了大半夜奔路,在日光熹微之时,赶到了一处夜里发生过厮杀的地方。地上尸体的装扮和小石头所说的坏人装扮一般无二。襄娘下马挨个检查了尸体,那些尸体全部只有一道伤口。
“好快的剑。”襄娘喃喃自语。扪心自问,遇上这样的剑她有几分胜算?
一分也无。
最后一个尸体的伤口却非剑痕,而是一道血线。这道血线险些将尸体的头颅分为两半。襄娘又想起了那把山水丹青的纸扇。
林…林白轩大人……
“到底是如何,”襄娘拔下头上的金钗,紧紧握住,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阁主若要杀叛徒…何必……”
但是阿大他们的仇不可不报。她冷冷地看着这几个天竺僧的尸体。
襄娘毅然翻身上马,在晨光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