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番外：太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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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太原剧情衍生）
龙城的夜晚少有平静，今夜则是例外。李复在东城城墙上惯例地巡视一圈，而后盯着远处敌营的火光陷入沉思。狼牙已经停止攻城，战况好转许多，但他的忧虑却丝毫不减。
不出李复所料的话，再有一段时日太原之围便可破解。然而他并不觉得有些许轻松，甚至思虑更重。极远处狼牙军营的火光闪烁，李复站在朝曦门的城门楼上，轻叩女墙。
他明白，自己更忧虑的并非来自城外，而是来自——
李复转身望向太原城内，西城有几处仍是灯火通明。自从西城别院来人之后，李复便省去了往常巡视西城的时间。其实他的巡视本也无益，西城位处重重守卫之中，又有士兵巡逻，并不需要李复过多关心。只是他向来偏好一切情况在自己计算之中，对变数虽可自如应对，却仍会稍有烦躁。
而别院之人奔赴太原虽在他意料之中，也将成为李复计划中的变数。
李复正陷于沉思之中，直到脚步声临近方才发觉，待想避之已来不及。
“不想在此处遇到复兄，甚巧。”李倓绕过城楼走了过来，在离李复不远不近一段距离的地方驻足，望向远方敌营，“狼牙已疲，不出数月，太原囹圄当可解。”
李复简短地应和了一句，他并不乐意与李倓在这种情况下会面。他们曾经离你死我活只差之毫厘，如果只是一普通对手，李复这时候完全可以虚与委蛇或者至少在表面上合作无间，此后按照他一贯的做法将对方价值用尽再行处理。偏偏对方是李倓，那就意味着通常的面具全然无用。
“许久不见，你的觉察力倒是退步许多，竟然听不到来人脚步，当真令人失望。”李倓嗤笑。
李复亦回讽：“我本不认为有人会甘冒血本无归的风险来搅太原这潭浑水。渔利诱人，也要小心舟覆人亡。”
李倓无心再逞口舌之快，两人各自观望敌营，门楼上陷入了片刻的安静。朝曦门楼是太原城内观测敌营最好的地方，白日里能将狼牙的行营布阵看得一清二楚，夜里也是防备夜袭的极佳视点。
“复兄，此刻无聊，不如陪我下一局棋如何。”半柱香后，李倓终又开口。
李复点头应允。李倓随即招呼来随从就在城楼之上摆下棋盘，又嘱咐随从添上灯火后退下。
李复看他王爷架子摆的十足，不由好笑。当年在吐蕃之时，李倓虽有手下，但终是寄人篱下，那时他处事全无骄纵之气，反是时时刻刻小心谨慎。而后十年不曾见到他，现如今看来李倓倒是将恩威并重用得十分得心应手，也难怪他麾下铁卫全部对他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或许是自己考量他的行为的时候难脱往日看法，所以处处慢上一筹，南诏如此，太原如此，以至于总是失去先机，幸而未输却多少。
“复兄，我们多久没下过棋了？”李倓拿起一颗棋子，问。
“算到今日，大概有十四年。”李复并不多作思索，随口答道。
“不觉已经这么长时间。这些年天下风云变幻，复兄却丝毫未变。”
“人在某些地方并不是那般容易改变，你亦如此。"
李倓道，复兄说的是，若是你我有分毫改变，也不至于落入今日局面。
然后他又玩笑般讲，若我再提出那个建议，复兄今日可会答应？
你既早知答案，又何必多问。李复淡淡地说，默默看着李倓此时又取出几粒棋子，依次摆入棋盘。
“是我多此一问。”李倓也未有什么不自在。他只当自己说这句话是随性而至。
这残局，李复这时才惊。
看来复兄也还记得，当初与复兄未下完这局，多年来遗憾不已，趁这机会了此残局也算了却一桩憾事。
否则，再与复兄下棋，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何地了。李倓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李复微微一笑，道，当日掀翻棋局是你，今天来重摆这局也是你，不过赢家可未必是你。
但是像我这般好的对手，复兄这十四年恐怕再不曾遇过吧。李倓向来自矜。
吐蕃并不是个好地方，比不上大唐一分一毫。在吐蕃的那些年，他们除了读书论政习武之余便是下棋。那时两人棋艺在伯仲之间，胜负之数往往不定。
十几岁的少年，棋下久了便会腻，何况对手就那么一个，百局千局下来，对方会如何开局，怎么落子都了然于心。纵然仍是难分胜败，也是会厌烦的。
所以有那么一阵子，两人不再下棋。那段时间李倓常常在吐蕃市井之间游闹，早出暮归一整天看不到人影。归来的时候拉着李沁讲市井间的奇闻异事，这些话他是断然不敢在李守礼面前说的。
十多岁的李倓要比李复开朗得多，当时李沁还在，虽然有李守礼耳提面命，李倓也终究掩不住少年心态。李守礼训斥李倓的时候，竟然也像一对江湖中寻常可见的严师顽徒。
过了些日子，李倓又带着棋盘来找李复，他懒洋洋地说，外面的故事也不过是那些样子，喜怒嗔痴都太好懂，得人全心景仰交付身家性命与遭人满心憎恶不共戴天都太简单，还不如与复兄下棋。
李复听了这话，放下手中书卷，欲开口说教一番，但又夏然而止。他想到在来吐蕃之前，他走过的山山水水，见过的关隘兵道，只要一闭眼，那些东西就能浮现在脑中。可这些于他只是索然无味。隋汉兴亡道，关山五十州，不如一局对弈。
最后一局棋是在李沁临行前，李倓便说，等我与姐姐回来再下完这局。
真等到李倓回来的时候，这局棋终究下不了了，留下的只有散落一地的棋子。
一隔就是数年，各有境遇，各有路途，相似的只有刀光剑影不绝，明枪暗箭如影随形，再见面已是针锋相对。
在南诏的那段日子，李复得到证据之前就有了怀疑。对手的棋路太过熟悉，不假思索就能猜出下一步。
然后他就输了一次。李复向可人和拓跋思南承认了自己的失算，他独自站在鏖战过后的断兵折戟之中，将士们的尸体尚腾不出人手收殓。他想，能让自己承认输掉一局的，这些年也就能数出那么一个人而已。
吐蕃对弈之时他想不到之后会刀剑相向，南诏皇宫之中他也料不到能续此残局。
李复承认，对方的确是最好的对手。
十四年前，记忆中有人这么说，世间诸如棋圣之流，棋艺超凡入圣，但仍是以棋为棋，复兄的棋道却远非如此。
“能与你李复下这局棋的人，”李倓落下一子，“唯本王而已。”
白子走势看似温和，却处处埋藏杀机，锦里藏针。黑子杀伐果决，兵走险招。
开元惨变，恶人谷兴盛，劫活。
七星战十恶，侵消。
枫华谷之战，丐帮势颓，相思断。
光明寺之变，明教远走西域，接不归。
南诏之乱，弃子。
大明宫，生死劫。
“你竟然？”李复皱眉望着棋局。白子黑子依然是胶着之势。
李倓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若是复兄，该当如何？|”
李复凝视棋局，半晌才微微叹气：“我亦会如此。”
随即李倓棋子落下。
治孤，太原。
一名侍卫急急跑上城墙，低声与李倓汇报什么。
“这局棋今日恐怕又下不完了。”李倓道。
李复点头表示谅解。
李倓匆匆走后，李复站到黑子的一方重审棋局。他捻起一枚黑子，略一思索就替李倓下了一步，但在落下的一瞬间便已后悔。
九天本意，世间唯有黑白善恶万事平衡方是长久之措，但这一黑子落下，棋局态势再无平衡可能。
本以为是对弈者的人，却不知何时已然入局。
这一局，会有终了之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番外：太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