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莫离驿 ...
-
本是打算隔日就走的两人,却因为雨多耽搁了一日。这雨下起来,大有绵绵不绝的态势。驿站中信使和探马的往来却没有因为雨水而停留片刻,依旧是来往不绝。
驿站里一个清净单间的桌上摆了几样小食,多是些奶酪和薄饼之类,辅以青稞酒,虽然不甚精致,却也别有滋味。他二人在吐蕃多年,早已习惯吐蕃饮食,也不挑剔什么。
李倓手中握着一支竹筷,轻轻敲了一下酒杯,杯中酒水轻漾,清脆地“叮”了一声。
“每有一人出入驿站,你随之敲一下酒杯。这是第十二声。”李复站在窗前,远望窗外雨幕中模糊的景色,淡淡说道。
李倓摇头,指尖微微蓄力,手中竹筷便作离弦之箭破空而去,直直穿过半间屋子,没入李复面前的窗棂一寸有余。
“第十三个,到了。”
李复抬手轻触那支竹筷,一碰之下,竹筷竟化作齑粉飘飘扬扬落了下来。
李倓见他收起扇子独自向门廊走去,大有不准自己出手的意思,干脆安安分分坐定,从盘子里捏起一片薄饼咬了一口,单看外面会有何情形。
今日第十三个进入驿站的,是个裹了一身厚袍子的粗壮大汉。那大汉全身上下围得严严实实,单露出一张黑脸。他与驿丞要了三两干粮,又汲了一水囊的水,匆匆便要换马上路。这在驿馆里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驿吏们也是例行公事安排妥当。
偏偏在他要上马的时候,几个不长眼的乞儿推搡着撞到他身上,溅了他半身泥水。大汉登时勃然大怒,从厚袍子里面伸出一只粗壮手臂,只一拨,就将撞在他身上的小乞丐推出一丈有余。小乞丐歪歪斜斜向后连退几步,眼看着几乎要摔倒在地的时候却有仿佛被人从后扶住一般堪堪站稳脚步。
黑脸大汉晦气地唾了口唾沫在地上,翻身上马顺着官道飞奔而去。
这场雨下得黏黏腻腻,丝毫也不爽快。雨水在墙瓦上汇成涓涓细流,又顺着屋檐滴落下来,从屋内看去,只有这雨线分明,雨线之外的景物只得影影绰绰的一个轮廓。
看到那个白色身影撑着一把伞从雨中走回来的时候,李倓手中的茶已经半温。
李复在门前收了伞,他将手中拿的一盘葡萄干摆到李倓面前,自己则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方才回来的时候,驿吏的女儿送的。”他道。
李倓拣了几颗尝了尝,应是今年新鲜上好的葡萄晾干的,清甜中带有一丝酸意,十分爽口。
这时候李复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摆到桌上。信尚是密封。“在猜内容为何?”,李复见李倓极有兴趣地盯着那封信,道。
李倓笑着摇头,又挑了几颗葡萄干:“那小乞儿实在灵活机敏,神不知鬼不觉便能从那大汉手中盗得这封密信。”他说的正是方才李复遣那几个在驿馆门前讨食的小儿去偷信这件事。那大汉赶路匆忙,待发现自己怀中密信被人掉包之时定已行出几十里地。
李复在他面前把信拆开,大致扫了一眼,脸色微变。李倓见他如此,心道果然事情有变,遂起身附过去一同阅信,一道读下来,他也神色凝重。
“此事恐怕干系重大。”李倓道。
李复却坐回原处,淡然说道:“吐蕃之事,我不便参与。”
李倓心中早有准备,李复向来尽力避免与吐蕃关系过深,此次必然也会置身事外,而自己则决不能轻易放任事态发展。
当下两人计较各定,便牵来马匹打算冒雨离开。临走之时,只见一妙龄女子立在门口,手中拿着两顶斗笠。那姑娘将东西送给他们,又央着问了他们何时还会来。李复正经回了姑娘句后会恐无期,又被李倓嗤笑许久。
“大哥究竟要怎样辜负姑娘的芳心。”李倓扶了扶斗笠,打趣道。
李复叹了口气,牵着马驿馆旁的巷子里走,李倓并不打算跟上去,而是远远地看着他走近那边角落一个低矮的小破棚子,那棚子里窝着几个或躺或坐的脏兮兮的小孩,睁着几双晶亮的眼睛盯着李复。李复就站在同他们讲了几句话。看他动作应该是又给了那些孩子一些银两。那几个孩子接了银两后,陆陆续续动了起来,有一个从砖瓦堆里刨出个烂布包裹,另一个抱起了地上缺了个口子的瓦罐,甚至还有个拿了块石头。随后,他们就各自怀着东西从李复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得冲进了雨中,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斗笠边缘淅淅沥沥地滴下水,滑落到雨蓑上溅起星星点点的小水花。李倓从斗笠下透过连绵的雨,默默望着熟悉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景色里逐渐清晰。
“我们走吧。”李复说。
李倓应答了一声,两人上马离去,将小小的驿馆与驿馆中倚门而立的少女的目光飞快地抛在身后。
驿馆的姑娘呆呆地跌坐在门槛上,怅惘地眺望着两个策马远去的背影。她心中明白,那样的江湖,那样的烟雨并不会属于她,但她平静的生活却因为偶然触碰到的一丝江湖气泛起了一圈涟漪。很快的,涟漪就会消失无踪。
而后她看到其中一人回了头,不知看的是雨还是雨中的景,那一眼非是告别,也非是留恋,再看时雨中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影子。她开始怀疑那个回首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她确乎从中读出了一丝冰冷的悲戚。
雨中马蹄急,飞驰之下,风也斜斜,雨也斜斜。
“大哥……”李倓忽然开口,雨声中这句话极不清楚,说话的人似乎也不想多解释什么。
“我知道。”李复的表情隐藏在斗笠之后。
都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帝王家无非是狠绝,怎是无情。情仇人心皆入谋略计量,论及真正无情处,钧天逊鬼谋一脉远矣。
雨终于停了,天幕已渐黑。
襄娘在楼上小憩,临雪楼中依旧吵闹。在这番热闹之后,一身破破烂烂的小乞丐握着块小小的石头溜到了临雪楼的后面,用石头扣了三下后门。门豁然而开,看门的阿牛将小乞丐迎进了楼中,把他待到了襄娘的闺房前。
仍旧是用石头敲三下,不轻不重。那石头上糊满了泥水,在干净的门扉上留下了灰色的印记。
襄娘甚至没有梳洗打扮,就把小乞丐拉了进门,又命令阿牛切不可放任何人进来。
“襄姐姐,”小乞丐走过的地方滴下来一串泥水,在地上的绒毯子上格外明显,他扑到襄娘怀里,哽咽着说道,“阿大,小竹,青青他们都……都死了……”未说完这一句,他已经嚎啕得说不出话来。
襄娘拿着手绢为他擦脸的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她咬牙,沉声问道:“是谁?吐蕃人还是汉人?”
“一群好高…好可怕的怪人……”小乞丐哆哆嗦嗦,眼泪将脸打湿得更花,“他们…他们都穿着黑袍子!”
“不可能,你们怎么招惹上他们的……不,你们做了什么?”
小乞丐抽噎着讲了他们受一个白衣人所托,在驿站门前偷了一封信,后来他们得了银两后就听从白衣人最后一个要求,远离了那个地方。但是他们离开之后只过了半日就被一群黑袍人抓住逼问盗信者是谁。
“阿大他们答不出,就全都被杀了。我…我躲在破缸里……”
襄娘听得句句惊心。待讲完之后,她也脸色煞白。她迅速地想起了很多事情,最后浮在她脑海中的,是一柄半开的画圣亲笔所绘山水丹青折扇。
“小石头,你先留在我这里,不管遇到任何事请都不准外出。”襄娘说。
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却见阿牛一脸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外。
“刚刚的消息,驿馆的人,今夜都被杀了……”
莫离驿,依旧灯火通明。
一个少女坐在地上,靠着墙壁。
走近才能看到,她清丽的面庞上写满了惊恐。然而即使满是恐惧,这也是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她的旁边倒着其他的人,还有血迹和折断的兵刃。
他们的尸体已经冰冷但烛火仍明。
几十里远的地方,两匹马停下了脚步。十几步的距离之外连绵的火光阻挡了他们的脚步。
临雪楼的襄娘温柔地拍了拍小石头的肩,把他托付给阿牛,嘱咐他们立刻离开。临雪楼的姑娘们虽然不明原因,却也按照襄娘的话收拾准备离开。
“等我,”襄娘对他们说,“等我回来,临雪楼依旧是姐妹们的家。”
一只脏爪子抓住襄娘的衣裙:“襄姐姐,你去哪里?”
襄娘蹲下来,附在小石头耳边悄悄说:“姐姐去替阿大小竹和青青,还有姐姐的朋友们报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