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幸福》Lady_乐宁

6、我不愿让你一个人（1）

　　午后，陈佳宜没有课，坐在办公室里阅卷子。

　　这次月考的作文题目是 “talk about a person(your teacher,your friend……)”。因为“老师”是括号里列举出的第一示例项，所以不少学生直接就写了老师，其中有几个竟然真的写到了她。

　　现在的学生都有些小懒惰，喜欢找最简单的选项做完了事，佳宜想。不过，她觉得自己其实很像那种最普遍的选项一样，平淡、简单、安全。一个学生这样写她道：我的英文老师是个挺普通但很可爱的女人，性格温和，从不见她发过火。这次我的作文写到了她，她应该会因此给我打个不错的成绩，因为她这个人很好，但却很少被人关注。

　　佳宜给那张卷子打了一个不太客观的稍高分数，然后在那篇作文旁边，写下一个工整隽秀的“Thank you.”

　　不知为什么，手里拿着学生的作文，佳宜蓦然想起两三年前，一部叫做《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的台湾电影。那部电影风靡大江南北，而她刚好与电影里面的女主角同名。学生那时候常常会拿她的名字开玩笑，恭维说她和电影里面的女主角很像，都很清新。可是她明白，100个女孩子里面只有一个沈佳宜，其他99个都是平凡的少女，而她就是那其他99个女孩中的一个。

　　佳宜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一口水，水有些凉了，一抬头才发现，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天气预报也预测说今天会下雨，所以她准备好了雨具。她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也许，还有照顾别人。

　　不对，不是别人，是家扬。

　　佳宜拨通家扬家的电话，在心里默念“家扬、家扬、家扬”，期待会是他来接电话。可是，又事与愿违，是护工。

　　佳宜礼貌地拜托护工，如果等一下下雨了，记得帮家扬在腿上盖一条厚一点的毯子——家扬是因为脊椎断损导致瘫痪，所以下肢没有知觉。有时天凉，细心的他也会忘记给下半身保暖。佳宜担心他着凉，所以每次变天，降温，她都会打电话提醒。

　　护工咯咯笑着答应，说还是媳妇最记挂老公。

　　“对了，爷爷让我问你，晚上来不来家吃饭？”

　　“不了，阿姨，今晚我有晚课要上。”

　　“家扬都告诉爷爷了，说今晚你有课，爷爷听说是你来电话，非让我再问你一遍。要说这媳妇儿的事儿，还是老公记得最清楚。”

　　“阿姨，您别乱说笑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都看在眼里呢。你们俩啊，就是脸皮儿都太薄。”

　　佳宜挂断电话，有点失神。

　　大家都把她视为家扬的女友甚至爱人了吧？

　　每次她去家扬家，爷爷都会咧着嘴笑着喊她，“回来啦，快，去洗手，来吃饭。爷爷给你盛鲜笋汤去，你最爱喝！”一句“回来啦？”，好像她真的是易家的人。

　　佳宜知道爷爷很疼她，甚至胜过疼自己的孙子孙女，疼她更像是疼孙媳。而家扬呢？他总是望着风尘仆仆赶去他家的她温暖地微笑，对于他家里人安在她身上的“孙媳”、“嫂子”“媳妇”、“女朋友”、这些称呼不反驳亦不否认。只是后来，佳宜越来越明白，家扬那带着微笑的沉默不是默认，而更像是无声的拒绝。

　　“家扬，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的。”有一次，家扬生日，她故意喝了一点酒，鼓足勇气后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傻瓜。”他只是抚摸着她的头顶微笑，像心疼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后来又有一次，新年除夕夜，她留在家扬家里过年，那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过春节。她又故意喝了一点酒，在午夜烟花缤纷绽放窗外的时候，她跳到家扬后面，轻轻搂住他的肩膀，带一点娇嗔地又一次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家扬，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的。”

　　“傻瓜。”家扬也又一次回应了她同样的话。

　　然后，他回头，轻轻在她灼热的脸颊亲吻一下，微笑说一声，“新年快乐。”

　　陈佳宜一直记得《那些年》那部电影里，女主角对调皮、喜欢惹恼人的男主角说过的一句话，“人生，本来就有很多事是徒劳无功的。”

　　五年的时间里，她越来越明白这句话。

　　可惜，爱情是没办法计较得失的。

　　傍晚时分，天空果然飘起雨来。

　　佳宜在食堂吃了一点晚饭后，抱着大摞的卷子走进班级上课。

　　因为天气阴沉的关系，教室里刮进湿湿的风，空气里夹杂着阴雨的味道，学生们都有一点昏昏入睡，佳宜几次提醒大家打起精神听课，但效果不明显。

　　佳宜转身写板书，转回身，再一次提醒学生注意听讲的时候，发现学生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精光，凭空有了精神头，连几个半卧半趴的学生也挺起身来，抻着脖子向门外看。

　　教室的后门开着，佳宜这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风衣，高大英挺地站在门口，朝她笑。竟然是向天。看见她吃惊的样子，向天还故意举起手臂，弹动着手指向她痞痞地打招呼。

　　佳宜不知道向天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找到学校里来。她猜想应该是家乐那个臭丫头透露给他消息的，或者向天去问里以前的同学，一时间，脑子里有点混乱，竟怔在了讲台上。

　　“老师，你男朋友吗？好帅！”

　　“太帅了！”

　　“颜值逆天！”

　　“原来，陈老师有男朋友！”

　　一时间，班级里的学生都兴奋起来。

　　佳宜反应过来，赶快从前面跑出教室，来到向天面前，急急地把他拉向墙边，拉到学生看不到的地方，手上还拿着课本。

　　向天任她拉着，故作惊喜地说，“咦？是你啊！缘分！”

　　“你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路过啊。真没想到这样都能遇见你，真巧，缘分！”向天笑嘻嘻地说。

　　学校的门卫把手相当严格，平日里连家长接送学生都不可能被允许进入学校，他怎么可能“路过”这里？

　　“向天，你别闹，我在上课，你先回去吧。”佳宜想赶紧打发他走。

　　“既然碰到了，一起吃个晚饭吧，我都饿一天了。”向天大大咧咧地说。

　　“向天，我正在上课！”

　　“没事，我等你下课，好饭不怕晚。”

　　“你饿了的话，先去我们食堂吃一点，我下课去找你。”佳宜说着，从衣兜里掏出饭卡塞给向天。

　　向天望着饭卡，甜滋滋地说，“以前上学时咱俩也是用一张饭卡。”

　　高中那时，向天的饭卡动不动就丢了，补办好几次之后，他终于痛定思痛地把饭钱交给佳宜，对她说，“冲你卡里，以后我吃饭，你刷卡。从今往后，陈佳宜，吃定你了！”说完，他“嘿嘿嘿嘿”地坏笑。

　　佳宜回到教室，看见靠门一排的学生中竟然有人踩上桌面扒着镶在墙上的窗户去窥视她和向天的见面。佳宜进教室时，那个学生还没来得及跳回座位。

　　“老师，是你男朋友吧？”学生纷纷兴奋地问。

　　“大家集中精神，继续上课！”佳宜说。

　　“老师你脸都红了。”

　　“大家不要吵了，把书翻到回到第55页……”

　　向天虽然拿到饭卡，但并没有真的去食堂吃饭。他站在走廊高墙下学生看不到的位置，竖起耳朵听佳宜讲课，觉得既新奇又好笑。

　　他没想到，陈佳宜有一天真的会变成老师，也没想像过，原来，她当老师是这个样子——柔弱里透出严肃，连说话声音都故意压得有点低，低头思考时候的样子沉静如水。

　　他莫名想到小时候，自己非常非常调皮，遇到陈佳宜这种类型的老师，一定把人家气到哭。现在，他听着佳宜讲课的声音，忽然有点忏悔：

　　那时，他曾经欺负过的年轻女老师应该也是某个男人心爱的女子吧，她也是那个男人绝对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心肝宝贝，而他却总把人家弄哭，真是罪孽深重。那些年，竟然没有人来揍他，他还真是走运。他想，如果现在有学生敢气哭佳宜，估计他真的忍不了，会直接冲去胖揍人家小朋友一顿。

　　向天一直站在走廊上。实在无聊时，他就把佳宜的饭卡扔上扔下地打发时间。小小的一张饭卡，因为属于佳宜而变得无比心爱。他与饭卡作伴，整整站了两节晚课时间，一直等到佳宜下课走出教室。

　　“你一直都没有回去？”佳宜一出教室，看到向天，惊讶地问。

　　“我小时候被罚站都没这么老实过，把牢底站穿了快。”向天捶腿伸腰说。

　　“你去吃饭了吗？饭卡还给我吧。”

　　“没吃，快饿死了。”

　　终于放学解放了的学生撒欢往外跑，路过他们身边，几个顽皮的竟然联合起来，异口同声地对佳宜喊：“老！师！他！好！帅！”

　　向天得意得去看佳宜，说，“你的学生比你有眼光多了。”

　　“你这样突然来学校找我，影响学生上课，以后有事的话，还是打电话给我吧。”

　　“你都没把电话号码留给我啊！……而且，以前的号码竟然也换掉了。我可一直都没换！”

　　佳宜虽有迟疑，还是接过向天递来的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入进去。

　　“别站在这里输号码，让你学生看见，以为咱俩多么不熟似的。”向天拉着佳宜往就走。

　　走到校门口，佳宜终于停下来问：“向天，你今天来找我真的有事吗？”

　　向天抿一下嘴唇，说，“有啊！下雨，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