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衍汐

3、白露 在孙家磨

　　在孙家磨磨蹭蹭的住了几日之后，周瑜实在是觉得有些话还是尽早说了比较好，孙夫人和周夫人看上去就不太一样，就算是眼睛再不好的人也能看出来周夫人那是从小就被当作碧玉千金养着的，而孙夫人那必定是小时候放养惯了，比男孩还让人头疼，如今的小尚香恐怕是和幼时的孙夫人如出一辙。
　　周瑜抬起头望着天，树荫在他的脸上映下零碎的光影。
　　“哎。”
　　“怎么啦？”
　　“孙伯母应该挺开明的吧？”
　　“不是挺开明，是相当开明啊。”
　　“什么意思？”
　　“我娘最烦那些教条礼规了，当年她没嫁给我爹之前那可是钱塘一霸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你还不是歪掉的下梁的媳妇嘛。”
　　周瑜微微转个角度，就能看见孙策骄傲的侧脸。琥珀般的少年拽的二五八万，全身上下都闪烁着神采飞扬的光芒。
　　周瑜不自觉地就笑了笑，又往并肩而坐的少年身边凑近了一些：“你还真想娶我啊？”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孙策随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抛向空中，石子在半空里划出条漂亮的弧线。
　　周瑜闻言，笑得眯起了眼睛：“那我给你个机会，上门提亲。”
　　“哈？”孙策一下子没听懂，扭过头就见到周瑜明媚的笑容，活像一只正在撒娇的小猫崽子，“你说什么？”
　　“来我家住吧。”风轻云淡的口气。
　　“咦咦咦咦咦咦咦——”孙策夸张的叫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周瑜，“那能同床共枕么？”
　　“自然不能。”周瑜回答得倒是一派坚决,\\\\\\\"我家南面还有个空宅子，足够你们一家人住进去了。”
　　“什么啊，”孙策换上了一脸失落，兴趣缺缺的瞄了一眼周瑜，“周家要不要这么有钱。”
　　“不愿意住就算了，我去找其他人······”
　　“哎哎，谁说不愿意的？”孙策原地复活，一把拉住周瑜的手，可怜兮兮地说道，“瑜儿你说得对，我是该上门提亲了，当年我娘十五出嫁十六就有了我，瑜儿你再不嫁就得成老姑娘了啊······”
　　【又是个十五出嫁十六生子的？！】
　　周瑜听得心中一阵心惊：娘亲敢情你们那个年代是流行这样的么？
　　“那个，阿策······”周瑜好不容易压下心中对于孙夫人和自家娘亲的无限怨念，注意力集中在了孙策握住自己左手的手上。
　　“嗯？怎么了？”
　　“你的手······”
　　“干嘛？”
　　“握得太紧了。”
　　“所以呢？”
　　“先放开啊。”
　　“不放。”
　　“可是太紧了。”
　　“会痛么？”
　　“这倒不会······”
　　“那就不放。”
　　“孙策！”
　　“紧一点有什么不好？”孙策看着周瑜涨红了脸的想要抽出手来，他却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冒出一句，“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该多好。”
　　【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该多好。】
　　一辈子，都这样······
　　周瑜猛地愣住了，一时间忘了挣扎，只有手指间传来的灼热温度抚平着血管中不安的血脉。
　　——他刚刚说，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久？
　　反正年幼时的周瑜一直不懂这个概念，记忆里周家隔壁的那位银发老婆婆倒是常常说起这个词。周瑜很小的时候很喜欢去找那个婆婆玩，婆婆看起来和蔼可亲，露出笑容的时候连脸上的皱纹都可爱极了。婆婆和周瑜说过一个发生在很多年之前的故事，她说很多年之前的舒城也是满天飞柳春色，年少的姑娘遇见了年轻的将军，从此惊鸿照影成追忆，一念之差就错过了一辈子。
　　一辈子，等的她从青春美貌变成了银发蹒跚，可是她想见的那个人却始终没能再回来。
　　那么长的岁月，最终都成了荒野里无人在意的泥沼，没注意就陷了进去，蛮荒盘古之中谁也救不了谁。

　　“瑜儿？”视线重新聚焦处，是孙策实实在在的关切，“生病了么，脸色这难看······”
　　说着便想用另一只手去触摸周瑜的额头，却被周瑜一下子躲过了，只剩下一只手突兀的滞留在空中，同它的主人一样不知所措。
　　“孙策，”透着紧张的不确定，周瑜有点神经兮兮的看着少年的眼睛，“你······喜欢我么？”
　　死蠢得不可救药的问句。
　　“当然喜欢啊。”
　　郑重其事的用到了“当然”，理直气壮的肯定。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太对劲啊。”见周瑜不说话，孙策有些尴尬的收回了停在空中的手，但牵着周瑜的那只手却更加用力了，似乎想要向周瑜传递某种信息或是力量。
　　“这次不是在和你开什么玩笑，孙策。”周瑜闷闷的开口，声音却由于过度紧张而变了形，“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本来就喜欢你啊。”孙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但语气坚定的说了下去，“其实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是有次和新交的朋友们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他们说舒城周家的小少爷仪表不凡谈吐脱俗，年纪尚幼就成了周家的少当家。我承认我当时听起来是没什么感觉的啦，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会想起关于你的这些评论，越想起这些评论我就越想见你，有好几次我都偷偷溜去舒城躲在你家那栋高楼下听你弹琴······瑜儿我说真的，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你，而且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就是······”
　　少年难得的词穷了，想了半天也只能快刀斩乱麻的下了总结，“总之我绝对是喜欢你的······你懂我的意思么？”

　　不想懂。
　　可是是真的懂了。

　　原来他真的不是仅仅在口头上说着“想娶你做媳妇”这么简单。十六岁的少年向来无所畏惧，何况孙策如此英气勃勃甚至不把天地放在眼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他言出必行，行出必践。
　　“ 可是······”
　　可是阿策，我真的不敢奢求一辈子。
　　那三个字说出口是那么轻松容易，却要耗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去换来一个共赏夕阳静候轮回的结局。
　　周瑜低头，缓缓地摘下腰间如雪的玉玦。传来冰冷的温度，泛起浸入骨髓的沧桑。他将玉玦递给孙策，梦一样的呓语，“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玉玦，你收好。”
　　“瑜儿？”
　　“十年······”几乎是要再一次哽咽了，“十年之后，若这玉玦仍能伴你左右，我便当真嫁给你。”
　　十年的约定，就像此刻你紧扣着的手指，交缠之间能沉淀下所有年少轻狂从而无知的痕迹。若这些痕迹下是你依旧不变的真心，那么纵使周瑜穿上女子才会穿着的九重嫁衣嫁与你为妻，那又何妨？
　　落落的光阴拼凑着少年的模样，分明的眉眼上是熟悉的笑颜。
　　“好。”

　　最后周瑜还是被孙策拉去找了孙夫人。孙夫人正抱着最小的尚香喝着小酒，偶尔再喂两口酒给好奇的小尚香尝一尝。见到了周瑜和自家长子跑来找自己，孙夫人便笑得端庄大方，只是秀丽的眉峰下仍然是藏不住的匪气：“周少爷有什么事要和妾身说么？”

　　“是。”周瑜浅浅淡淡的笑道，“公瑾想请孙夫人携孙家前来周府小住，不知孙夫人意下如何？”

　　几日后周家孙家的马车随从们浩浩荡荡的自庐江向着舒城进发，周瑜也不知孙策是怎么调训他那匹纯黑毛鬓的良驹的，小黑马一见到周瑜的小白马就踏着蹄子撒欢，两匹好马便眉来眼去情投意合的黏在了一起，搞的周瑜很是震惊，而孙策则笑而不语别有天机。
　　周瑜瞪他：“孙策。”
　　“干嘛？”
　　“你的小黑跟你一个德行。”
　　“可惜你的小白不是跟你一个德行。”
　　“它不叫小白！”周瑜对于“小白”这么个大众化、甚至让人误解是街边阿猫阿狗的名字很是愤懑，“他叫白露！”
　　“哎呀不都差不多嘛，小白？白露？叫小白反而更亲切一点。”孙策无所谓的挥了挥手，“那我家的也不叫什么小黑啊，它叫耀灵。”
　　周瑜闻言一愣，继而挑了挑眉：“这名字是谁取的？”
　　“自然是本公子我啦！”孙策不轻不重的敲了下周瑜的脑袋，“怎样怎样？本公子有文化吧？”
　　周瑜只揉了揉脑袋，满脑子都是幼时先生教过他的那句“耀灵晔而西征”，古书上写的清清楚楚的是耀灵在代指太阳的同时也暗喻了皇帝。
　　【果然这家伙是闲不下来的啊。】
　　周瑜偏了头看向孙策，孙策正一脸洋洋得意似乎在等待着周瑜的夸奖。周瑜心下了然，只不咸不淡的点点头，用孙策必然能感受到的嫌弃目光风姿优雅的喂给耀灵一个白眼，继而装作不动神色的将不懂事的白露扯远了一点：“能先让你家小黑离我家白露远一点么？”
　　“是叫耀灵！”孙策扶着额，“再说你看清楚好不好？明明是你家小白非要缠着我家耀灵的！”
　　“说起来······白露和小黑，不都是公马么？”
　　“是啊。”
　　“······”
　　“我实在是很认真的觉得吧，”孙策仰起头看着万里晴空，丝毫不觉得今天的风儿很喧嚣，“断袖也蛮好的。”
　　“······”

　　一路上，周瑜意兴阑珊的都没怎么搭理孙策，任由孙策上蹦下跳左右乱窜，若说孙策看到路边野花盛开正好于是打马着道才上一朵感叹花开一季也就算了，可周瑜越来越发现原来孙策这货是实实在在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孙夫人因为是女儿身所以压下的匪气在孙策的身上被发挥出了超前的强大气场。不光如此，此人还附带了山大王般的流氓地主气儿，周瑜觉得给他扛根木棍再换上一身粗制滥造的虎皮大衣，孙策就完全可以摇摇晃晃的站在大路中央，棍一戳头一昂，英俊的脸上威风堂堂：“来者何人接我一招钱财必留色不放！”
　　自庐江去舒城的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女孩们用手绢或是团扇捂了脸，眼波却偷偷的流转在孙策的身上。太耀眼太引人注目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周瑜本想着这个流氓头头若是就这么目不斜视也挺好，可谁知小流氓丝毫没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觉悟，反而冲着那些羞涩的女孩们频频微笑······
　　“孙策。”没好气的叫他全名，“你脸上不酸么。”
　　“不酸啊，怎么了？”孙策不明所以的回头，冲着周瑜灿然一笑。周瑜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直接抖了抖缰绳，白露便轻快的加快了步伐，恋恋不舍的甩开了正欲之卿卿我我的耀灵。
　　【笑笑笑，就知道笑，改天等你笑得连脸上的肉都僵了，我看你还怎么笑！】
　　周小少爷愤愤的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娘亲说她最讨厌招蜂引蝶的男人。

　　一行人气势昂扬的到达周府时，已经是日暮时分，周夫人早带着莞之在门外准备迎接孙家的客人。周瑜同孙策一起下了马，还没来得及向孙策介绍，却看见孙策已是在摇着尾巴向周夫人讨好：“这位便是周家夫人吧？当真如同传闻中那样贤淑典雅呢。”
　　周瑜没理他，直哼哼着吩咐下人牵走白露和耀灵，心里却止不住的得意起来：孙策你以为我娘是那些小姑娘么？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套套近乎，我娘就能认你当干儿子了。
　　“哪里呢，孙公子也是一样的俊朗讨喜啊。”周夫人好久都没笑得这么开心了，竟伸出手赞许的扶住了孙策的肩膀，“比我家的瑜儿好多啦。”
　　周夫人的话轻飘飘的传入周瑜耳中，听得周瑜只觉得一阵五雷轰顶头顶发晕，多亏了莞之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住了他，他这才没双腿一软给自家娘亲跪下。
　　【娘您看清楚了！我才是您的亲生儿子啊！孙策那东西其实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您知不知道？别被他的外表骗了啊！】
　　“莞之······”
　　“啊？”
　　“扶我去那边那堵墙面前。”
　　“少爷您要干什么？”
　　“我一头撞死算了······”
　　“少爷您别这样。”
　　“对了，”周瑜猛地看向莞之，看得莞之一阵恶寒，“莞之，你觉得这个孙公子怎么样？”
　　话音刚落，莞之便扑闪起眼睛来，那份羞答答的娇气居然和路上的姑娘们一模一样，漫天乱飞的桃色将周瑜带来的黑压压的阴气吹散的无影无踪：“孙公子自然是如他人所言，少年无双，举世难寻······少爷？少爷！少爷您怎么啦？少爷！······”
　　【爹，大哥。
　　瑜儿无能，这就下来陪你们······】

　　等到了孙府的人在周家都安排妥当后，孙策拎着四个弟妹就来到了周瑜的房间。周瑜故意不理他，他就把弟妹们放在周瑜的房间里，任由他们蹦蹦跳跳。阿权和阿翊倒是乖得很，也不瞎闹，就是来回在桌凳间钻来钻去，尚香却在稍微空旷一点儿的地方同阿匡打了起来，两个小肉团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一圈又一圈······周瑜目瞪口呆的看着尚香最终以小女王的姿态揪着阿匡的辫子，不由得错愕了：“这······阿匡打不过尚香？”
　　“别看尚香年纪最小，又是个女孩子，就觉得尚香好欺负。”孙策显然是早已习惯了眼前的这一幕，“她可厉害着呢，不信你叫阿翊同她打打看。”
　　第二轮由阿翊替下自尊心再一次严重受挫的阿匡，结果还没到半盏茶的功夫，阿翊也被尚香揍得够惨。
　　尚香趾高气昂的娇笑，笑的周瑜心中一阵发毛。孙策却还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太浪费时间了，阿权阿翊阿匡，你们三一块上。”
　　这一幕直到很多年后仍然还刻在周瑜的脑海里。彼时赤壁的满目火光中，他看着城头上搭了弓弦羽箭在手的孙尚香，又想起那一年舒城春江水暖之日，连话都不太能说的利索的小尚香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将她的三个哥哥同时撂倒在地的模样。
　　那是身边有尚且年轻的小卒惊慌的想要阻止这位东吴郡主的男儿气举动，话还未喊出口，却被周瑜淡淡的拦住了：“没事，别管她。”
　　“可是郡主千金之体，怎能······”
　　“没事的。”周瑜只笑着回望了一眼孙尚香，仿佛在她身上又见到了她那个一身匪气的大哥：

　　“都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