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衍汐

2、公子

　　“公子呢？公子呢？你看见大公子了么？”
　　“没啊，不是你跟着他的么？”
　　“可是我就回了个头的功夫他就不见了呀！”
　　“那还磨叽什么？还不快找？！大公子——”
　　三秒钟内，孙家大院里乱成了一团，侍女们都高吊着嗓子玩命似得叫着“大公子”，侍从小厮们则满脸欲哭无泪的奔走相告·：大公子又失踪了，大家一起来找大公子吧······
　　这场面确实是轰动壮大，都惊动了孙夫人和她的一众本分老实的好子女们，只是孙夫人依旧闲倚栏杆摇着扇，还不忘顺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面前的孩子们正由次子孙权带队玩着捉迷藏，完完全全普通人那样没有丢了亲人的慌张感。
　　门外的小厮恰在这时慌慌张张的奔至孙夫人身边，恭恭敬敬的递上一封拜帖：“夫人，舒城周家少当家周瑜请见。”
　　“周瑜？”孙夫人英眉一挑间不该女中英杰的气息，“就是那位传言中知书达理的周郎？”
　　“可不是么，带了一队随从，正在门外候着呢。”
　　“嗯，那就不好拒绝了。”孙夫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不过阿策这野孩子这会儿又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等会来了看不让他跪上一宿，讲了多少次要他稳重安分一些·····罢了罢了，阿权你过来娘带你去见见客人······嘿阿翊你个兔崽子拽着你二哥的裤腿做什么？尚香你这疯丫头拽着阿匡的辫子干啥？瞧瞧你们大哥平时都把你们带成了什么样子······”
　　小厮随着孙夫人一同望着正在庭院中放开蹄子撒欢的四兄妹，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周家人已经在门口等候的时间，不免忧心忡忡：“夫人，这周家是舒城的大户人家，又是个门第世家，怎么若是怠慢了周家少当家，恐怕······”
　　“怕什么？不是都说周家少当家风姿俊撒时间无双将来必能成大器么？”孙夫人转身盯着小厮，连气都不喘一下，“现在若是连这点等候都受不了，他周瑜日后还能成什么大器？”
　　“可是·····”
　　“行了，叽叽歪歪的像个姑娘家似的，你和他们一起去把阿策找回来吧，我带着阿权去会会那位周郎。”
　　孙夫人出嫁前是钱塘湖畔赫赫有名的豪杰美人，而今也依旧是一副仗义侠女的气概，红巾翠袖一挥间，孙权已是如同小狼犬般扑倒在她脚边。
　　她蹲下身，一把抱起只有七八岁的小孙权，狠狠的在孙权光滑白嫩的脸颊上掐出一道红印来，“还是阿权乖，不像你们哪个不着调的死大哥，一天到晚除了出去撒野之外就不会干正经事。”
　　“大哥不是去撒野，是去结交吴郡的豪杰。”小小的孙权奶声奶气地回答，一副天真纯良的面容。
　　孙夫人听罢，又在他的脸蛋上掐了第二道红印：“你还真是什么时候都帮着你大哥说话。”
　　“因为大哥对阿权可好了。”
　　“他对你好，你就帮着他？那要是换做其他人呢？”孙夫人玉指再临，第三道红印赫然浮现，“儿子哎，记住，这世上除了你的亲人，其他人对你好那都是别有用心，知道了？”
　　“······知道了，娘。”

　　彼时的孙夫人自然不会想到，在很久以后的将来，久到她的长子和那些誓死追随孙氏的人都已渐渐消逝于岁月流沙，久到她的次子已经站在权力的顶峰欣赏过万里江山，当日这个总是会被她掐着脸颊的阿权会临着夕阳轻叹。 “娘，阿权现在已经没有亲人了啊。”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孙夫人正不露声色的上下打量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少年谦和有礼的微垂着眼，恭顺却并不卑微奉承，反倒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铮铮傲气，秀美的外貌虽乍一看与一个姑娘无异，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因这股傲气而扫荡开了原本外貌上的女气。
　　她暗笑，舒城周郎，果然名不虚传。
　　“周少爷此番远道而来，孙家有失远迎，是我们的不对，"孙夫人同样是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只是妾身的夫君常年行军在外，平日里多靠长子顾家，然而今日长子临时外出，妾身只得冒昧的领着次子前来接待，还望周少爷见谅。”
　　“孙夫人客气了，”周瑜还了一礼，笑容像是春日暖风，“是瑜仰慕孙家已久，一时心血来潮前来拜访，夫人不嫌瑜冒昧已是万幸，又怎会是夫人之错？”
　　“周少爷不见怪就好，”孙夫人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招呼孙权，“阿权，还不快给周公子上茶？”
　　“是。”孙权捧着新沏的茶，颠着小碎步颠到了周瑜面前，“周家哥哥，请用茶。”
　　周瑜看着这个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孩子一颠一颠的跑向自己，心说这就是孙家次子孙权么，还真是······活泼可爱啊。他微笑着接过茶，道了声谢谢，只不过是一瞬间，茶的清香已随呼吸渗入心间。
　　“孙家人都不太爱喝茶，因此家中也没备下什么好茶，周公子若是不介意，便请尝尝看。”
　　这茶确实不是什么名贵的茶种，却在热水的冲泡下溢着满满的清香。周瑜微微抿了一口，方欲与孙夫人交谈，厅外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紧接着又传来侍女的一阵高呼“不用找了不用找了，大公子回来了——”
　　“吵吵闹闹的，在客人面前成何体统。”孙夫人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厅外，表面还在端庄的笑着，心里却在默默腹诽：孙策你个死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
　　“让周少爷见笑了，我孙家对下人没什么管束。”
　　“可是方才她们说不用找了是······”
　　“哦，大概是他们又不小心弄丢了阿策的什么宝贝东西，怕阿策回来以后发现东西不见了吧，不过阿策这都回来了，该露馅的也都该露馅了，还瞎折腾什么。”孙夫人重又换上面慈心善的好夫人模样，心想难不成老娘会告诉你其实是孙策那个兔崽子成天就知道玩失踪所以他们其实是在找孙策么？！
　　话音未落，少年爽朗的笑声已是穿过嘈杂之音直传厅中：“娘，我回来了。”

　　他站在厅前，任凭细碎的微风撩起他的额发，而少年俊朗的容颜刹那间便使江东的春日多了几分莫名的悸动，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的耀目光芒像是阳光在他的眼瞳里跳着惊世的舞，那堪风姿，当真无愧于他的名号。
　　周瑜傻傻的望着这张脸，痴了似的立在原地。孙夫人得意地望了一眼自家长子，又更加得意地望了一眼正痴痴傻傻站着的周家小少爷，心里暗自痛快：早说了我家儿子才是江东排行第一的才俊嘛，周小少爷你现在承不承认啦？瞧你看我们家阿策都看傻啦，只可惜你不是个姑娘家，不让配上我们家阿策也是很好的······
　　周瑜没法不看傻，也没法去管身后传来的孙夫人得意的眼光，因为他只听见自己心中有个声音在无限的循环着——
　　【你坑我玩的把这小流氓居然姓孙名策？他丫的明明是不久前在舒城调戏我的混账痞子！！！】
　　周瑜的内心好像有千万只野马呼啸成风奔腾踏过，在他的心灵上踩出一片不忍直视的泥沼······
　　“方才听说舒城周家少爷来拜，就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赶回来了。”孙策用十二分得体有礼的笑容面向周瑜，“想来这位便是周家少爷吧？久仰雅名。”
　　“啊······孙公子太客气了。” 周瑜回过神，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
　　气质完全是天差地别。舒城的小流氓无赖又耍贫，可眼前的这个孙策温和又多礼，完全就是两种不同的风景。尽管相貌一模一样，可是······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周少爷此次······”
　　“敢问孙公子，”周瑜犹疑着开了口，这还是他第一次打断长辈的话语，“孙公子不久之前······可曾去过舒城？”
　　周瑜盯着孙策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努力的想要再看出一丝熟悉的痞气。他的瞳中映着孙策温和的笑容，然而这笑容只是温和而已。
　　“舒城？策从未去过舒城呢。”
　　从未去过舒城？
　　那便不是同一个人了。

　　周瑜的心中再次泛起一阵失落感，而后孙策与孙夫人在说了些什么他都已经听不太清楚了。末了，只听得孙夫人笑着说“周家少爷远道而来，便先在孙家住上几日”，说完这话便好客的让孙策引了周瑜去了客房。周瑜咬着唇再抬头看了一眼孙策，却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小流氓无法无天的影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是，年幼的孙权安静的站在孙夫人身边，平和无声的打量着厅中每个人的神情。直到孙策领着周瑜走远了，孙权才拽了拽孙夫人的衣角：“周家哥哥刚刚不开心。”
　　“唔？”孙夫人正在剥橘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孙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稚气的脸庞上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周家哥哥的眼睛，像是清泉那样，能一眼看透内心。”

　　“你不开心？”
　　穿过那条长长的幽静走廊，便是孙家的客房，孙策却在客房门前停下来，回过头正视着周瑜，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周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有些不自在的将头扭向了别处：“没······没有······”
　　“你不开心。”
　　这次换成了肯定句，孙大公子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周小少爷。小少爷感觉到了阳光般的温度正黏在自己身上，想甩开又怎么也甩不掉，便只得匆匆一笑：“没有的事，孙公子多心了······”
　　“我叫孙策。”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
　　周瑜愣愣的抬眼看他，却见孙策的笑容渐渐变得熟悉起来，那日那个柳树下的小流氓也是这么笑的吧？好看贵气的五官偏偏能笑出十分的痞气。
　　周瑜怔然的盯了他半响，而后颤巍巍的开了口：“你······你不是说从未去过舒城么？”
　　“骗你的。”孙策做了个鬼脸，自来熟的揽过周瑜的肩膀，“我是借着去看爹的故友的由头，偷偷溜去舒城的。这事要是让我娘知道，还不得罚我跪上一宿。”
　　“可是你偷偷溜去舒城做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我有天晚上倒是梦见了九天神仙对我说，我的媳妇正在舒城等着我去相会······”
　　“少贫，认真的！”
　　“好吧好吧，”孙策嬉皮笑脸的凑近了周瑜，“可是我本来就是去找你的。"
　　周瑜被他忽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再一次双颊潮红，说话也不利索了：“找······找我做什么？”
　　“都说了是上天告诉我，让我去找我媳妇的呀，”孙策的眼神很无辜，“我不去找你，难道要去山里找什么狮子老虎之类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你说是不是呀，媳妇儿？”
　　【是你个头！】
　　尽管很想照着孙策的面门来一记漂亮的肘击，然而孙策那样闪亮亮的几乎要挤下几滴泪的眼神让周瑜不由得软了心，”那你也犯不着偷偷来舒城啊。“
　　【言下之意是他已经把自己当作孙家的媳妇了么？啧啧，周家的小美人真是太好拐了。】
　　孙策的心情大好，情不自禁的就扳过周瑜的脸蛋亲了一口：“我怎么早知道媳妇你会来亲自找为夫啊？媳妇你快说，是不是好几日没见到为夫了所以想得慌？“
　　【拜托你脑补也要有个限度好吧？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就是孙家大公子啊······】
　　周瑜默默的拍掉了孙策那只不安分的手，嫌弃的擦了擦脸颊上刚刚被孙策亲过的地方，目露鄙夷：“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就不来了。”
　　“我是哪种人？”
　　“地痞流氓。”
　　“那你就是地痞流氓的媳妇啊。”
　　“谁答应当你媳妇了啊？！”
　　“你忘了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啦？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和你说你知道我的名字之后就要当我的媳妇。”
　　“······”
　　四目相对之间本来应该是情深似海情意绵绵山无棱天地合也不敢与君绝才对，只可惜周家小少爷的一双桃花眼里满是”这东西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他娘亲莞之你们快来救救我“的复杂情绪，倒是孙家大公子这边眼冒爱心仿佛能溢出满满的期待。
　　周瑜倒吸一口冷气，好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他盯着面前好一只流氓小畜生的眼睛，良久，忽然一个让人始料不及的转身冲进了客房，麻利的甩上房门：“这位公子真抱歉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喂。”孙策在门外无奈的敲打着房门，“不是说了么，我叫孙策，这都已经是第二遍了啊。”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我叫孙策我叫孙策我叫孙策······”
　　“你别说了我就是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媳妇哎你别装了我叫孙策我叫孙策我叫孙策······”
　　“谁和你装了谁是你媳妇啊我就是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就是媳妇你一直在和我装啊我叫孙策我叫孙策我叫孙策······”
　　没营养的来往喊话，隔着一层房门的距离。周瑜用后背死死的抵住房门，目光却在不经意的伊莎，落在脚下的地面上。
　　昏暗的、毫无生机的平凡地面。
　　他忽然想起来那一日家中突变，父兄皆亡故后整个周家都好像倒了大半，漫天雪白的素缟中，唯一的颜色是双眼的红肿。那时的他跪在灵堂前，却将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低着头看着泪水在粗糙的地面上染上发烫的烙印。
　　同样的、昏暗的、毫无生机的地面。
　　他有些恍然了。背后的力气稍一松懈，房门便被孙策自门外有些粗鲁的撞开。周瑜愣愣的回首，却被房门外忽然而至的光芒刺痛了双眼，泪水再次不听话的翻涌而下。
　　光芒中的少年有着琥珀色的瞳色，绮丽美好的有些不真实，仿佛于晨曦中蓦然降临的年少神明，带着满身江东水暖的气息。
　　“怎么哭了？”少年微微皱着英挺的眉，伸出手拉住周瑜的衣袖，只轻轻一带，周瑜整个人便被孙策圈在怀里。
　　——很真实的拥抱啊。
　　“瑜儿？”
　　好听的声音如同阳光一样萦绕在耳畔，与数年前与父兄诀别时的声音渐渐重叠。时隔多年他却依然记得，那一日洛阳城外牡丹如血，眨眼间，碧落黄泉。
　　“孙策·····”
　　“叫阿策啦。”
　　“阿策·····”
　　心里那个微弱的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须臾间闪烁而过，空留旷野上无尽的回荡。
　　【从此后，你便是我生命中，永恒不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