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梧桐落木萧萧下 ...
-
在城外的近郊,一座破废年久失修的庙子里。枪手和他的随从暂时在此歇脚,今天的计划没成功令他们十分懊恼。“筑子,你跟着我,太冒险了。当初我就应该给你一笔钱,让你过安生日子,如今你跟着我,其实就是走了一条见不到底的路!”枪手有些愧疚地对随从说着。他的表情一直是冷酷没有神情的,充满了凶残。可是方才说出那句话时,他露出了鲜见的那一丝温和、人性化。
“建设哥,你别说了。筑子这条命就是你给救的,说啥也要跟着你,哪怕是去死!”随从丝毫没有觉得跟着他是一种负担,一副铁了心要与他并肩作战的态度。
此时,枪手点燃了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筑子,你也快二十了,该谈婚论嫁了。我琢磨着要给你说一门亲事,让你早些成家。你跟着我很久了,也该还你一个踏实的生活了!”
“不,筑子不要。建设哥,你就让我一直跟着你吧,筑子现在还不想考虑结婚这档事。”随从显然是跟定了“主子”的,脑海中丝毫没有想过成家的事儿。
枪手此时收起了平日里一贯的冷漠,眼里突然泛起了一丝亲情的神韵。他拍着随从的肩膀,点了点头。“那这样吧,等我们干掉了慕容沣,就从此不再摸枪,过我们想过的日子。你说行不?到了那个时候,看你还敢再说不结婚的话!”
“建设哥,你的事就是筑子的事。”随从是对他惟命是从的,在他眼里自己的命就是建设哥救的,为了他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原来这个一心要向慕容四少索命的正是许建彰的二弟——许建设!在他得知自己的大哥被一枪毙命以后,就更加憎恨慕容沣。尽管那一枪是余风斌打的,不过在他眼里都一样。自从那一年,在自己刚刚懂事不久后,便经历了一件又一件祸事:先是尹静琬的莫名悔婚,使得大哥萎靡不振,接着奶奶病逝,许家一夜之间败落。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拜尹家所赐、拜慕容沣所赐!也许他早已在那些年里被大哥许建彰“洗脑”,心中也是充满了仇恨。本以为大哥只要投靠了敌人,借助了外部势力就能消灭慕容沣,报心中大仇!怎奈,天不隧人愿——大哥死了。于是,他几年前也投靠了敌人,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狙击手,就是为了替死去的大哥完成心愿!而筑子是他们曾经在街上救下的一个乞丐。那一年奶奶刚去世,许家被迫流落街头,大哥带着他们几个弟妹在街上走着。忽然间,他们看到了街边角落里的一个乞丐,衣衫褴褛,满脸都是黑乎乎的,半躺在那里,饿得快要奄奄一息了。
“大哥,快救救他吧!他快饿死了!”许建设求大哥。尽管他们自己也很饥饿,不过还是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抱起那个小乞丐带着他一起回了家。因此筑子把建设当成亲哥一样的听从。
此番的行动失败,许建设依然不死心,慕容沣一天不杀,他就无一日安宁。他今年已过二十七岁,有一个相好了多年的女友,可就是为了报大仇,迟迟不肯迎娶女友。
许建设的失手,让左田很气愤。“你不是说你是万无一失的吗?狙击手原来只是浪得虚名?你的是什么的干活?”左田开始对许破口大骂。
许低着头,任由他大骂,他心里也是很窝火很不服气的。可是敢怒不敢言。许建设再次拍着胸脯向左田保证:“将军,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再信任我一次。我会在三个月之内干掉慕容沣,再来跟您复命!”他信誓旦旦地说着。
左田向来阴险狡诈、猜忌多疑,哪里是一两句话就那么好糊弄的。他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走近了许建设,两只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是要将他立马看穿一样的诡异!突然,左田狠狠地扇了许一记响亮的巴掌。“无用的废物!我们这几年算是白白栽培你了。”左田说罢很是气愤!两只眼睛瞪得鼓鼓的。
许建设只得乖乖地受了这一记耳光,没能取了慕容沣性命,他心里也在埋怨自己,这一巴掌就全当是自己打自己好了。隔了一会儿,他方才敢慢慢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准备对左田再次发誓,试图能取得继续信任。
就在许刚要开口时,左田板着那张石化般的脸警告他:“许建设,你给我老实点儿。你现在是我们这边一手培养的人才,若是你毫无办事效率,那么要你有何用?我再给你三个月期限,拿不下慕容沣的命,那么就要你的狗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吧。听说你那个三妹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是不?”左田用许的弟妹来威胁他。而且说起他的三妹,便是露出了一副极其猥琐的样子。
许听后立即就会意了左田的意思。他已经没有了大哥,不能再让家里的弟妹们有什么三长两短。于是,硬着头皮对左田说:“将军,请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慕容沣,他不但是您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我许家的仇敌,我今生要是杀不了他,我誓不为人!”许建设说起慕容沣,就咬牙切齿。左田同意了给他第二次机会去完成任务。
1941年底,慕容沣决定了将办公地点迁回承州。他目前的指挥重心不再是西南地区,而是东北三省。李崇年与他一起草拟的作战计划书已完成,慕容沣的生活永远都是波澜壮阔的,似乎在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一成不变”这个词语,等待迎接他的是一个又一个新的挑战、新的变数。他戎马一生,注定了是要轰轰烈烈的。
李崇年送别了慕容沣,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自己既欣赏、又敬重四少。他们之间由最初的针尖麦芒一直到后来的互相了解、英雄相惜,两人一起在战场上驰骋抗敌,这样的情谊是不言而喻的!李天帅非常珍惜这份感情。如今,四少有了新的动向,作为老友,他支持四少的决定!
沛林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回到承州继续主持作战相关事宜,那么就不得不忍痛做出一个选择——再一次送走他心爱的静琬!他心里是有一千亿个舍不得,曾经在乌池之围的被困时刻,城门外被颖军重重包围,承军已经弹尽粮绝,再无任何多余供需,而望向城门内的那些百姓们,不但没有逃亡,反而一心拥护自己,誓与承州共存亡!当他看着那一双双陌生而又善良真切的眼神时,满腹尽是愧疚和自责。愧疚的是:自己竟然没有能保护百姓们的安危,枉顾了曾经“当治国,平天下”的豪言壮语;自责的是:一向秉承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自己居然一时糊涂,错信了许建彰的人品,把重任交给了他,险些毁了军队。曾经在静琬大出血后身体恢复时,他已经明了:她不会再同意留下来了,她还在恨自己。尽管他只能默默地站在离她远远的地方注视着她,不敢去痛骂自己竟然把她伤得如此狼狈如此挣扎,没有勇气上前走近她!可是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府里时,谨之给他准备好了热茶,并且略带轻佻地告诉他:“别往小楼那边跑了,那个女人已经离开这里了。下午我亲眼看着她走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难道不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他竟然这样默许了心爱女人的离开,是啊,也许只能让她走了。对于一个为了爱自己而伤痕累累的女人,他还能承诺她什么呢?甚至是一句“对不起”都不能给她。
沛林回想起曾经的那些过往,自己好几次送走了静琬。而如今,世道仍旧是那么纷乱不太平,仗也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承州那边已是战火连连,他是断然不能将静琬带去承州的;而如果把静琬留在重庆,又唯恐有人伤害她,前一项的案子至今未查出因果。所以,他不放心让静琬继续呆在这里了。国内已不安全,只得把她们送到国外去了!
“不,沛林!我不要走,我要和你在一起!”静琬的眼中顿时噙满了晶莹的泪水。
“静琬,你听我说,你是知道的,如今承州那边已情势严峻,我是必须要去参战的,这一次我拼死也要保住承州!而这里看似平静远离了战火,实则暗流涌动,我不能把你留在这边。所以,你一定得离开。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晚上的船票。”沛林把所有的情况都一一跟静琬分析了,抓着她的肩膀,他的眼神是那么坚定,仿佛这一次的决定,是任何人都不能更改、不能动摇的!
静琬望着他的眼睛,立刻明白了这一次沛林是无论如何都会将自己送走了,丈夫一直都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他说的话是不容置疑的。
“可是,沛林,我放心不下你,你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独自去战场拼命,而自己却躲得远远的吗?我做不到!”静琬虽然知道,丈夫的话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是依然下不了决心就这样离开他。
“静琬,我的好静琬,听话!你一定得走!带着平顺他们一起走,行李我已经派人给你们准备好了。你们吃了饭就出发吧。”沛林几乎是在“命令”着她,此刻,他做出这样的安排,也是思前想后了无数次,才狠下心来说要送她走!这一次赶回承州赴战,就不比上一回指挥西南地区战事那么容易掌控了,他无疑是抱定了要赴汤蹈火的心!静琬顿时泪水夺眶而出,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过他的手,打湿了衣襟。
“静琬!相信我,如果不是事关紧急,我是万万舍不得将你送走的!你到了南洋以后,会有人在那边接应你的,我都已经打点好了。”沛林凝视着她,给她擦去脸颊的泪痕。
“沛林!你的苦心安排我都明白,我怎么会不理解你的想法呢?只是,想到你要一个人在承州奋战,我的整颗心都揪起来了。”静琬低着头,她也是经过了内心挣扎,才忍痛答应了他。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卫国家,懂事明理的她又怎会不知道呢?只是,又要面临分别的煎熬和痛楚,她一时难以平静地接受!
“我的心肝!”沛林紧紧地抱住她,抚着她的背,嘴唇停滞在她耳际边吻着,就像是要留住她的香气芳甜一样。这样离别的场面,本就是他最不愿发生的。每次要离别之际,只要望着妻子那双柔柔如水般的碧波,他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的抽痛!
“答应我,你一定要没事。我和儿子都会等着你的!你知道的,儿子最喜欢你了。”
“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的。”沛林贴上她的面颊,在她的额头上深深吻着。
风斌跟着沛林一同赶赴了承州指挥作战。
重庆,在这个地方,有着沛林和静琬最美好、最温馨、最甜蜜的回忆:在那座花房里,在静苑里,栽种着天丽,还有他们的爱情;在公馆里,在他们的房间里,两人曾经爱不释手地品读着《静静的顿河》,畅游在书中的字里行间;在圣约翰教堂中,两人在天主的面前奉子成婚,发誓今生要永远守护彼此、患难扶持;在结冰的湖面上,两人曾经在白雪皑皑的画面里牵手共舞,任那纷飞的雪片随着奏乐轻飘在身上;在荒郊的野外,两人曾经在除夕夜里对着天空中的烟火许下了下一个人间的永恒;在战场上,在敌军轰炸机的雷鸣声后,她连夜赶路去找寻失踪的他,终于在医院找到了他……
如今,她就要离开这里的家了。这里有着她跟沛林在一起的美好幸福,那些点点滴滴都是难忘的!点点滴滴都是珍贵的回忆,挥挥衣袖怎么能容易?
“妈妈,爸爸怎么没和我们一起走呢?”平顺坐在静琬的怀里,倚靠在妈妈身上。
“因为,爸爸要去打仗了,等到你爸爸打完了仗,就会来找我们了。”静琬捧着儿子的脸蛋。
“那么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到我们身边呢?”平顺眨着眼睛,小家伙已经开始想爸爸了。尽管才跟爸爸告了别,也答应了爸爸要做一个勇敢的男孩,还亲了爸爸。可是,小家伙还是习惯了只要爸爸不在身边就想满世界地找爸爸!
“孩子,你要知道,爸爸是一个军人,现在正是国家百姓最需要他的时候。你爸爸也和我们一样舍不得离开平顺的!”静琬温柔地对儿子讲着,并且告诉他,作为一个军人就是得有担当、有责任感!如果将来儿子也想做像他爸爸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儿,就必须要学会坚强、付出、忍耐以及勇于扛起责任,像一个汉子那样刚毅。
平顺听明白了妈妈的话,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暖暖的小手握住静琬的手掌,告诉她:“妈妈,平顺知道了,爸爸是个大英雄,他要保家卫国,赶走敌人。平顺一定会听话,好好练字,等到爸爸回来了,我要写给他看!”小家伙抿着嘴唇,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我的好平顺!你就像你爸爸一样是个男子汉。”静琬拥着儿子,这个贴心懂事的小天使每次说话都能滋润她的心田!平顺身上有沛林的影子,这是静琬最大的安慰!
静琬带着儿子,和妈妈、三姐一同到达了目的地——南洋。此次,她们估摸着会在这个地方住上很长一阵子了,因为战乱让未来充满了不定的变数,只有等着抗战取得真正全面胜利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才得以再次团聚!